第114章
这声嗥叫太过尖利。
仿佛能刺穿耳膜。
依蔓情不自禁地用手捂住了耳朵。
不过就算她捂住了耳朵, 还是听清楚了嗥叫声也未能掩盖的声音。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陶云溪质问道。
依蔓回头,只见这个男子已经站到了破碎冰牢的最外圈,似乎想朝楚芷伸手, 但神色依旧有几分犹豫。
“别过来。”依蔓说。
于此同时,薛砚终于找到了和她久违的默契,在陶云溪的面前迅猛地竖了道火墙。
“不过去, ”隔着燃烧的火焰,陶云溪努力地寻找楚芷的身影, “但是她……”
薛砚冷冷道:“待着。比你放血喂她好。”
陶云溪沉默了。
于此同时, 依蔓又感觉到不属于自己的悲伤的情绪席卷而来。
但与之前不同, 也许是由于她也妖化了, 现在的依蔓似乎能抽丝剥茧地从中看到许多东西。
依蔓听到了孩子们的喧闹声,伴随着遥远的海浪声。
但这些始终如同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看不分明。
“姐姐!”旁边忽然传来了小女孩清脆的声音。
“小芷, ”另一个声音柔和的女孩说, “你怎么不和大家一起玩?”
“可是我很丑啊,”小女孩吸吸鼻子,“只有我的翅膀是……”
“哪有, ”柔和的声音笑了笑, “我们小芷,是最最好看的,瞧,我今天又给你带了什么?”
“哇!”
依蔓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可什么也看不见。
忽地, 另一侧又传来了声音。
“你们听说了吗,楚家养了个灰色翅膀的怪物!”
“要我说啊,这样的云翼就该直接扔到蔚海里面!”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骤停。
“嘘, 她来了……”
这是……楚芷的记忆?
依蔓努力地拨开迷雾向前跑去,直到看见了一个灰色的背影。
她披散着灰黑的发,眼神凌厉地回过头,手中赫然已经握了一个正在旋转的光球,闪着紫色的电弧:“谁?”
这个少女看起来似乎才十三四岁。
可她蓝紫色的眼睛已经浸满了这个年龄不该有的狠厉。
依蔓还未出言,少女的表情却忽然变得有些疑惑。
她试探地问:“王?您忽然来祭坛,可是要寻什么东西?”
语气颇为敬畏。
依蔓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借着楚芷的眼睛看这一切,但仍回答道:“不是。”
少女似乎并未听清依蔓的话。
她匆匆躬下身道:“王,属下还有要事,先行告退。”
这是依蔓第一次在楚芷的记忆中看到清晰的人脸。
依蔓断定这个少女扮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便匆匆地想追上去。
但白雾又聚拢而来。
依蔓在白雾里失了方向,又听侧后方传来声音:“此事十分要紧,需得深入人族腹地……不得违抗。”
“是。”
这个“是”的声音和刚刚那个少女一模一样。
依蔓怀疑自己听到了那个楚芷和楚沫来苍灵大陆的任务,便又掉头往侧后方走,想听清一些。
可她骤然听到了一声婴儿的啼哭声。
“做完这件事,便算是还了楚家的'恩情'。再也不回去了。”少女说。
“好,我们永泉州见。”柔和的女声说。
依蔓终于发觉,那个柔和的声音,特别像——楚沫。
那另一个就是楚芷了?
“小依!”
叫喊声从空中响起,划破了迷雾。
依蔓抬头望去,天空中什么也没有。
就在这迷雾被划破的匆匆一瞥间,依蔓骤然发现,刚刚那段对话传来的地方,站着的分明是那个灰色头发的少女。
她的头发颇为毛躁,有些难以梳顺的地方,发尖便张牙舞爪地横着,和楚芷那头海蓝的柔顺长卷发很不一样。
迷雾已经散去,但眼前只有这个少女。
她生着一双长长的灰黑色羽翼,有点迷茫地看着依蔓,问:“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回去了,”依蔓努力地想漾起一个笑容,“还有人在等你。”
“等我?”少女很疑惑地问。
“嗯,也有人,在等我。”
依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依旧站在原地,而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薛砚有些暴戾的侧脸。
他不耐烦地问陶云溪:“怎么还没醒?”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陶云溪身边的陶云潜哭丧着脸,小声提醒道:“醒了……”
薛砚连忙回过头,长长松了口气,问:“你……”
“我没事。”依蔓摇摇头,指了指楚芷的方向。
海蓝色长发的女子跪在地上,痛苦地用手捂住了脸,发出了剧烈的呜咽。
她的手已经恢复如初,修长白皙,但手指上依然沾着干涸的血。
“糟了!”陶云潜连忙消去了那满地的血肉。
可是已经来不及。
楚芷呜咽道:“不是我做的……不是我……”
“不是你。”陶云溪已经站到了她身边,俯下身子,把她整个人都裹进了她的怀抱。
可楚芷一把推开了他。
她海蓝色的眼睛不停地流着泪,问:“你就这么瞒着我?你们怎么能就这么瞒着我?”
“我……”陶云溪语塞。
“小虞、大坞、六薰……”
楚芷一个个地念出许多人的名字。
她念得极为仔细,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
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她问陶云溪:“他们是哪一年……”
陶云溪移开了视线:“我们搬过来的第一年。”
“好啊,好啊,我都想起来了,”楚芷点头,厌弃地抹了把脸上的血,“我就该给他们偿命,而不是在这里,在你们的幻境里苟活!”
“别这样,嫂子,”陶云潜小声道,“不是你的错。”
“陶云潜,你法术学得很好嘛,”楚芷,“哦不,你哥教得很好嘛,就连我……”
她的话没有说完。
陶云溪直接给了她一个手刀。
他出招迅猛,神情哀伤地接下了缓缓倒地的女子。
然后,抱着她,转身离去。
依蔓收回羽翼,追上去问:“楚芷很喜欢村民们,但是在来的第一年的某个晚上就发作……屠村,所以你们给她编了一整个幻境?”
“如你所见。”陶云溪说。
他抱着怀里的女子,仿若抱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依蔓觉得,陶云溪和楚芷就像在某个她无法触及的地方。
她没再追问。
而薛砚已经走到了她的身旁,同她一起望着陶云溪的方向。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
而陶云潜则跑到了依蔓面前,仰着脸问她:“我们一家这样就好了,你为什么非要破坏这一切?”
依蔓这才发现,这个小男孩的眼眶红了。
他能面不改色地看着楚芷食人血肉,亦能在法术暴走的薛砚面前勉强镇定。
可是,现在,他在哭。
依蔓蹲下身,平视着他。
“但是她很痛苦,”她说,“掩藏真相并不是得到平静生活的法子。”
“呜哇!我学了那么多法术,每天都在努力地收集更多更多没见过的东西,生怕出错,现在呢,一切都没了,”陶云潜嚎啕大哭,“我以后是不是就没有嫂子了?全世界最好最好的……”
“不会的,”依蔓安慰道,“楚芷她……很喜欢你们,如果你们给了她勇气,她就可以释开心结,活下去。”
“对!”陶云潜似乎受到了莫大的鼓励,神色立马昂扬起来,“我要去找我哥!”
他一溜烟地跑了。
依蔓感觉哀伤一点点从心头浮起。
薛砚按了按她的肩膀。
依蔓感受到了某种沉默却无声的力量。
她回过头,问薛砚:“我是不是做错了?”
从刚刚醒来到现在,依蔓的神情一直异常冷静。
而现在,在薛砚面前,她脸上的惶恐不安终于显出来,暴露了剧烈的动摇。
“没有。”薛砚说。
他的神情十分肯定,似乎并未受到刚刚事件的任何影响。
“我觉得我错了,”依蔓摇头,“那么多活生生的人命,那些人我们白天都还见过……就算是无意的,楚芷也应该偿还某些罪孽。可现在,我却在想,如果刚刚的事情根本没发生过就好了。明明陶家已经限制住了她,我为什么非要插进来想解决问题?……我好像已经是非不分了。”
“别这么说,”薛砚小心翼翼地帮她把一缕飘落的长发别到耳后,仔细地盯着她,“你才是最好的。”
“……最好的?”
薛砚扬起唇角:“对,如果真的是非不分,像我这样,就不会有那么多感触。”
“那你怎么想?”依蔓问。
“怎么说,”薛砚挠了挠头,“太过弱小,就无法保护想保护的人。”
他的眼睛又黑又亮。
依蔓道:“毫无帮助的见解。”
“喂!”
“不过,谢谢。”
第二天,陶夫人一早就出了门,提着一篮早饭敲响了依蔓的房门。
依蔓几乎是一夜未眠,直到天快要亮才堪堪睡下。
她开了门,黑着眼圈对陶夫人道:“早。”
“小芷昨天晚上着了凉,现在感上了重风寒,”陶夫人说,“怕过了病气给你们,今天我就把饭送来了。”
“太感谢了!”薛砚也开了门,接过陶夫人手中的饭食,笑得毫无阴霾。
直到陶夫人走了,薛砚才道:“他们还瞒着她。”
依蔓点了点头。
他们一直站在回廊上,看着陶夫人走出土屋,乐呵呵地和行来的村民打招呼。
因为这个角度,依蔓可以清楚地看见躲在旁边角落的陶云潜。
他似乎正小心地操控着那个村民。
陶夫人丝毫没有察觉到异状。
阳光灿烂。
寒露村的一天,又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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