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我觉得, 这玩意好像不能吃。”
薛砚点了一团火,笨拙地烤着一只剥了皮的妖兽。
这妖兽乍一看像只兔子,但却有尖利牙齿, 性喜食肉。
他似乎并不擅长做这件事,把这妖兽烤得黑炭一般,依蔓不忍直视地转开了头:“不是好像不能吃, 是肯定不能吃好吗?”
为了避开人族,他们一直在往参岭的更深处走, 从黄昏走到了半夜。
略略休息一番, 第二天的早晨便撞见了这只妖兽和它的族群。
想来, 二人离有人烟的地方已经足够远了。
薛砚和依蔓撞见它们时, 它们正在颇为凶狠地攻击另一头稍微大型一些的妖兽。
苍灵大陆妖兽种类极其繁多,变异极其丰富, 依蔓没仔细研究过这方面的内容, 自是没分辨出妖兽的种类和攻击习性。
不过她似乎并不需要思考这方面的内容。
就在她和薛砚靠近的一刹那, 不管是攻击者还是被攻击者,纷纷拼命逃窜起来,那架势, 仿若见到了天敌。
依蔓愣了愣,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翅膀,问薛砚:“云翼族原来有这么可怕?”
“没准是害怕我。”薛砚随口安慰了一句,向前奔去。
有一只小兽跑得太慢,被他轻易追上逮了起来, 决定烤了吃。
从昨晚到现在, 他们可是滴米未进。
然而,烤肉这件事,似乎真的很难。
薛砚看了看手中的“焦炭”, 挣扎道:“也许最里面的部分还可以吃?”
“也许吧。”依蔓随手变出一道冰刃,轻松把它剖成两半。
就算经历了炙烤的高温,冰刃也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
薛砚满怀希望地看向剖面——果然,烤肉的里面和外面一样黑得可怕。
他挠了挠头又挠了挠头:“哎,要不我再去逮一只?”
“你的火燃烧得太旺盛了,”依蔓严肃指出,“不好好控制温度,是不可能烤好的。”
“是这样吗……可是我以前在我家后山逮小动物,烤起来都很好吃啊,”薛砚说,“怎么今天一模一样的火就不行了?”
依蔓沉吟一会,道:“你得考虑到,你的力量相比你在赤暮村的时候,强了很多。所以,你自己可能没有注意,但你如果用和原来一样的火,实际上可能比原来的烈许多……”
薛砚恍然大悟,准备再去捉一只妖兽回来烤。
说实话,他真的饿得慌。
然而,这次他们的运气并不太好。
薛砚搜寻一周,一个妖兽都没逮着。
“你说他们是不是能互相通风报信,”他朝依蔓抱怨道,“被逮了一个,剩下的全跑了!哇简直太无情了!”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无情。
依蔓仍然坐在他之前烤肉的位置,双手抱着膝盖。
她身后的羽翼折了起来,不过仍小幅度地摆动着。颜色雪白,就如同她身下的冰雪。
依蔓脸上的纹路已经少了一些,似乎正在往脖颈处收缩。
至少,眼周的妖纹已经淡化得几乎看不见了,于是那双眼褪去了许多妖异,依然如初清澈。
她就用这双清澈的眼眸望着他,没有说话。
薛砚并没有觉得自己的话有任何不对,继续说道:“现在这大冬天的,也没什么野果采……哎,我再去找一找妖兽吧。”
依蔓听到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你不用这样的。”她忽然开口说。
从薛砚第二次出去捉妖兽开始,她就很沉默,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啊?”薛砚挠了挠头,颇为歉疚地说,“哎我确实吃得有点多,这不是长身体嘛……不过没关系,我以前也经常挨饿来着,你等等,很快就能找到吃的了!”
他说着,转身就准备走。
“不是,我是说,你没必要这样,”依蔓看着他的背影,“你回去吧,回阡羽城。”
他转回身的动作极慢。
“你说什么?”他很慢地问,“你在开玩笑,是吗?”
“你的心意我领了……我,很开心,真的,特别开心。但是这样就好了,到这里,就很好了,”依蔓站起身,垂眸道,“你和我不一样,你不是人族的仇敌,甚至根本不会被发现;而且,你现在已经是圣法师了。你还有亲人、朋友,还有圣法师的责任,有整个炎炽……没必要跟着我背井离乡、挨饿受累。”
“这就是你的选择?”
“这就是我的……选择。”
从昨天开始,她的心里就一直很乱。
十几年来的所见所闻就如跑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从父母的冷漠、同窗的嘲笑、师父的赞扬,到对南宫大哥懵懂的憧憬,再到发现自己可能是云翼的绝望;从青珏和梦霏稚嫩的脸庞,到慕容姐温暖的手,再到紫湘银铃般的笑;从突如其来的婚约,到赤暮村强大的结界,再到未行夜空的星辰;从梨萝封源的死亡,到楚沫悲伤的目光,再到阡灵卫们举起的剑……最后是,薛砚那个小心翼翼的吻。
是了,是薛砚。
第一次见他的样子,他喝醉酒的样子,他说话的样子,他法术暴走的样子,他肆意大笑的样子,他挡在她身前的样子,他注视她的样子……
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
依蔓越想越难过,可薛砚确实不该留在她身边了。
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良久,他都没有说话。
但依蔓忽然感受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颤抖着抬起眼眸,就见薛砚脸上毫无怒色,唯余一片漠然。
依蔓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些妖兽会逃跑了。
在薛砚没有法术暴走的时候,这种气质还不明显。
而若她没有妖化,亦不会有如此明显的感觉。
但现在,所有本能都在叫嚣着臣服和逃离,可她望向那双漆黑的眼睛时,就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一步,两步。
他走过来,抬起她的下巴。
视线相连,呼吸交缠。
“现在这样很好。”他说。
依蔓不懂他所谓的好到底是指什么。
风餐露宿,食不果腹?无论怎么想,都是最恶劣的条件了。
她仰着脸,轻声说:“阿砚,你不要生气,先冷静下来,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分析现在的情况。”
“我说这样很好,”他显然完全没听,脸越靠越近,“这样,你就属于我一个的了。没有阡羽城,也不会有乱七八糟的人……”
说到最后,他甚至发出了一声低沉的笑。
依蔓怔住:“你疯了?”
他的手从她的下巴流连到脸颊:“乖一点,嗯?不准再说让我走,不然我就去把那群阡灵卫全宰了,他们现在应该还在廉风镇养伤吧?”
本能告诉她,眼前这个人强大到了极点,只能臣服。
可忽然,血脉里的另一种本能却忽然激起了战斗的欲望,叫嚣着打败他,把他踩在脚下。
依蔓弄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奇怪,但这种本能从来不会控制她。
她有理智。
他靠得太近了,是过于危险的距离。
依蔓当机立断后退了一步,迅速扇动羽翼,便要撤到一个稍远的地方。
天空让她无比安心。
可薛砚反应迅速,一把扯住了她的脚腕,便把她拽了回来。
纵使有薄袜的阻隔,她依然能感觉到他灼热的体温。
她倒在雪地上。
他的手触碰到了她的羽毛。
不知道为什么,依蔓的脸忽然开始发烫。
“太白了,”他半跪在地上,欺身向前,用一种极为深邃的目光盯着她的翅膀,“让我想把它染上……我的颜色。”
她的翅膀轻颤了颤,居然直接消失了。
他似乎很愉悦地笑出了声:“这么害怕?”
“清醒一点!”
依蔓感觉自己的脸越来越烫。
她的手撑在雪地上,干脆抓起一团雪就想往他脸上撒。
哎,不对,为什么要这么柔和的法子?
依蔓恼怒地凝神,忽然聚起的雪花和冰雹便一股脑地往他身上砸去。
薛砚不闪不避,反倒在这狂风暴雪中邪肆地舔了舔唇:“有意思。不过,还是太……”
压迫感骤然消失。
但恢复正常的薛砚还是说完了那句话:“太温柔了。”
太温柔了,就让他想——
得寸进尺。
“没伤到你吧?我对现在这么强的法力还控制得不好。”依蔓松了口气,颇为关心地问。
她背后的羽翼又忽然长了出来。
“没事,”薛砚说,“我也许应该……道歉,可我不能道歉,道歉是说我认为我做错了。可我,说的是真话……”
“所以我说你疯了!”依蔓道,“你在放纵自己的本能。”
“我没疯,”他又露出了刚刚那种漠然而邪佞的笑容,“你第一次见我就应该知道的吧,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而且,我还在和法术暴走的状态融合。”
“你可以的,”依蔓坚持道,“人之所以为人,之所以有如此瑰丽的文明,是因为有许多凌驾于本能之上的东西。”
“我已经很克制了,”薛砚指出,“而且我不是人,你也不是。”
她还能说什么呢?
依蔓换了个话题,闷闷道:“刚刚翅膀好像没了,但现在又长出来了……如果能把翅膀收起来就好了。翅膀收好,妖纹遮住,也许就能找到一个阡羽城追踪不到的偏远地方住下来。”
“我记得刚刚消失就是……你怕我碰你翅膀所以……”薛砚想了想措辞,“你的翅膀是不是很……嗯,敏感?”
她觉得他的表情,有些说不出来的意味。
“快停止你那危险的想法!”依蔓十分警惕地往旁边挪了挪。
“哦……”薛砚语气貌似十分歉疚,可看那表情明明在笑。
依蔓又挪了挪。
危险,太危险了。
为什么要觊觎她的翅膀?魔族都这么奇怪的吗?
作者有话说:
依蔓:怎么阻止别人觊觎我的翅膀?在线等,急!薛砚:你确定是在觊觎你的翅膀? (笑——感谢一只大弯弯的地雷么么啾=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