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子琢站在天梯起点, 脚下的白玉阶一路向高处延伸,没入翻涌的云层。
一位白发仙尊立在他面前,面容温厚, 打量他的目光中带着种审视:“孩子,你年纪轻轻便走到此处, 前途不可限量啊。”
子琢躬身行礼:“我已成仙了吗?”
仙尊颔首:“雷劫已渡,此路行至尽头, 你便是上仙。”他侧身示意身后那道绵延向上的长阶。
子琢看了一眼天梯,没有迈步。
仙尊语气不紧不慢:“我是前来指引你的上仙。依惯例, 本仙有几句话要问。成仙之路, 绝天绝地绝情, 登仙界后尚需下凡历劫。你可愿意?”
子琢问:“历什么劫?”
仙尊道:“你执念过深,入劫当为情劫。”
子琢立即道:“我为寻妻而来, 如何能历情劫?”
仙尊叹了口气:“你这孩子, 怎么这般固执?凡间百年,你只当是大梦一场, 梦醒缘散便是,同何人一起历劫, 又有什么分别?”
子琢往后退了半步:“仙尊,我成不了仙了。”
仙尊面色微变,语气也随之沉了些许:“这如何使得?你雷劫已过, 肉身已毁,若不成仙, 便只能做一缕孤魂。”
子琢没有答话,他转身,朝来路走去。
他心中并不觉得意外,果然, 一切都是注定好的。他注定会做一缕孤魂,与年幼的柳萝相遇。
如此,即便等上千万年又何妨?
九州之人都以为他已经飞升,可他其实一直在世间游荡。
他回到问道峰,守着殿外的老梅树睡了许久,梦醒之时,梅树已经败了。
男人又开始远行,行过数万年,看九州合并又分裂,深谷为陵,灵力枯竭,王朝更迭。
他见草木万物,看见文明演变,高楼耸立,车流生生不息。一微尘三千界,半刹那八万春。
他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柳萝。
某一日,子琢心有所感,早已平寂的胸口突然开始颤动。
男人跟随心中的方向走,在一处现代公园,他看见小女孩蹲在地上,天真烂漫地玩沙子。
她抬头,子琢眼眶倏地闪过泪光。
“神仙哥哥。”小女孩叫他。
子琢看见了三岁的柳萝,而柳萝只看见陌生的天上仙。
阿萝,我终于又见你了。是初见吗?还是重逢?他不知道。
而后,他们一起走过了八千个日夜。子琢的生命,也在飞速流失。
魂飞魄散的那一刻,子琢笑看着她,心中想——“阿萝,这回换我等你了。”
柳萝睁开眼,又看见了熟悉的房间,方才的生离死别就像一场梦。
我回来了?她抬起手,腕上的菩提珠已经消失了。
子琢呢?他应当平安活下来了吧?
女子捂住脸,躺在床上泣不成声。
片刻以后,她犹不死心,依着记忆,寻到了老和尚的佛寺。
柳萝找遍了佛寺,都没有他的身影。
她问守殿的僧人:“你们这里可有一位老和尚?他前些天时常站在大殿中,穿着一身绿色的僧衣。”
那僧人想了想,摇头:“不曾见过,大殿里的弟子每日都会轮换。”
柳萝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直到身前传来脚步声,有人从殿外走了进来,僧袍在风里微微拂动,是一截浅绿色的衣摆。
她猛地抬头,嘴边已经扬起了笑,然而在她看清那张面孔之后,眼中便只剩下失落。
眼前人很年轻,眉目温和,而老和尚……
僧人恰在此时出声:“施主,可是有何困惑?”
柳萝回神:“我在找一个人。”
僧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那人是谁:“若有缘,自会相逢。若无缘,也强求不得,静待来世吧。”
柳萝站在原地发愣。
难道,她和子琢的缘分已经尽了吗?只能等下辈子了吗?下辈子,他们又还能遇见吗?
僧人最后留下一句话:“施主,缘分向来没有定数,相逢总要时间。天冷了,记得添衣。”
柳萝眼睫一颤,抬起头,眼前哪里还有什么僧人?
那个人……好熟悉的眼睛。
十月之后,气温冷了下来。
柳萝重新回到了编辑的工位上,每天审稿、开会,日子在键盘敲击声和中按部就班地流淌着。
她穿着素色的毛衣坐在工位上,有时候会对着屏幕上某段文字出神,身边没有人知道她曾经走过一段很长很长的路,见过昆仑终年不化的雪。
关系最好的同事在茶水间碰见她,端详了她一会儿,说:“你最近好像沉稳了不少。”
柳萝笑了一下,端着咖啡杯回到工位上。
又是一天。
一晃两个月过去,小区里的梧桐叶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柳萝翻了一页日历——12月12号。
她裹紧大衣出了门,突然听见隔壁传来搬东西的声响,像是来了新住户。
她扭头看了一眼,几个人正在门口进进出出,搬着纸箱和一些零散的家具。
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一旁,朝柳萝微笑致意。
她点点头,进了电梯。
出了楼栋,柳萝拢了拢大衣领口,拐过花坛,朝小区门口的保安亭走去。
保安亭的窗户半开着,年轻男人正坐在里面刷手机,见她过来便搁下手机直起身,把窗户推开了大半。
柳萝从包里掏出一盒烟和一小袋猫粮递过去:“辛苦你了,今天下班我就把它接回来。”
周好接了烟和猫粮,笑道:“客气什么,一只猫崽又不费事。倒是你,这两天没少跑。”
柳萝笑了一下,进到保安亭,在角落里蹲下来。
巴掌大的橘色小猫蜷在窝里,团成一团,在冬日里呼呼大睡。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脑袋:“乖。”
小猫在她指尖下拱了拱身子,睁开迷蒙的眼睛看了看她:“喵。”
小满是她前两天在小区花坛边上捡到的,当时它缩在灌木丛底下叫,看见人,便出来蹭柳萝的裤腿,丝毫不怕她。
柳萝心软,便想收养它。
只是家里养了几盆绿植,她不知道猫会不会过敏,只能先把满满寄放在保安亭中,等把家里的东西收拾完再接回去。
她又在猫窝边蹲了一会儿,摸了摸它露在棉垫外的那只爪子,才站起身去了公司。
办公室的暖气开得很足,柳萝把大衣脱下来挂在椅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还没来得及打开今日的审稿系统,隔壁工位的同事探过半个身子来,手里捏着一沓打印好的文件:“柳萝,你帮我看看这份采访提纲行不行?最近忙疯了,这个采访拖了两周,我提纲还没定下来。”
柳萝接过来翻了翻,又看了看她脸上的黑眼圈:“行,你放这吧,我帮你顺一遍。”
她顿了一下,顺嘴问:“哪个大佬,这么难约?”
同事道:“你不知道?就那个……”
“柳萝,主编叫你过去一趟。”柳萝抬眼,看见助理站在门边,朝她示意了一下主编办公室的方向。
她拍了拍同事的手背:“采访我回来再看。”
两分钟后,主编把桌上的文件推到她面前:“看看这个,你前几天提的那个选题,有人投了。”
柳萝接过来翻了翻,是她之前报上去的那份策划大纲,封面上还贴着她写名字的便利贴,她往下翻了一页,看见底下附了几句简短的评估意见,末尾署了一个集团名字,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批注。
怀氏集团。
她不禁多看了两眼,然后又翻回到第一页,把那份策划重新夹好:“什么时候定?”
主编说:“下周一开会讨论,你提前准备一下,把具体的框架细化好。”
柳萝点了点头,她正要转身,主编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了她一眼:“对了,那边投资方很认可你的方向,说如果你有意愿,后续这个系列可以长期合作。”
柳萝愣了一下:“我这是走大运了?”
主编朝她笑:“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他话头一转:“你身体好些了?前阵子看你状态不太对。”
柳萝握着文件夹的手紧了紧:“已经没事了,就是换季的时候容易犯困。”
主编的目光停在她脸上,似乎随口一提:“那正好,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聊聊你那个故事的大纲。”
柳萝笑道:“谢谢您关心,不过今晚已经有安排了。大纲的事,等我再打磨一下,下周拿给您看。”
主编垂下眼,端起手边的杯子,收回目光,摆了摆手:“行,那你去忙吧。”
柳萝转身出了办公室,她刚走了几步,前台的人便跑了过来,怀里抱着一束红梅:“柳萝,刚才外卖小哥送来的,我看你在忙,他着急送下一单就帮你先签了。”
柳萝低头看了一眼,枝头的花苞密密匝匝的,颜色极好:“我没有买花呀。”
前台很快反应过来,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外卖单子,递到她面前:“你看看,上面有联系方式吗?”
柳萝接过来,收件人一栏写着她的名字,寄件人处是空白的,没有留名和备注:“没有。”
前台脸上浮起愧色:“抱歉啊,我以为是你自己买的,就签了。”
柳萝见她愧疚,将花接了过来,抬头道:“没关系,我等会儿发微信问问。”
她把花拢了拢,抱着它走回工位,抽了几张纸巾,将枝头残留的水珠轻轻吸干,搁在了桌角。
同事的椅子滑了过来,惊讶地看着那束红梅:“哟,谁送的?这么好看。”
柳萝回答:“不知道,没留名字。”
同事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是不是主编?”
柳萝摇了一下头:“他没跟我提过,应该不是。”
同事便催促她:“那你快在手机上问问,没准是哪个朋友。这花包得真用心,不像临时订的。”
柳萝伸手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看着通讯录的列表,指腹悬在屏幕上方,一时不知该点开谁的对话框,索性发了个朋友圈。
但一直等到下班,都没有人回复。
办公室的人陆续走完了,柳萝穿上大衣,看着桌上的红梅,习惯性地发呆。
直到后背传来热意,她终于回神,抱着花束下了楼。
下雪了。
路灯把雪粒照得像是无数细碎的光点,在夜风中斜斜地飘落,落在柏油路面上,花坛边沿已经有了积雪,树枝上像堆了一层棉花。
柳萝走出几步,雪落在她肩头上,她伸手去接,片刻后,手心里剩下一点冰凉的湿痕。
她低头看怀中的红梅,飞雪落在花瓣上,勾起了内心深处的记忆。
她种下的梅树,如今还安好吗?过了千万年,定然已经不在了吧。
柳萝揉了揉眼睛,指尖在眼尾停了一瞬,那层湿润被风冻凉了,触感像是粒雪花。
她想从兜里掏出手机打车,但另一只手抱着花束,有些不方便,几次尝试后,终于把手机拿出来了。
刚按亮屏幕,有人从身后匆匆走过来,撞了一下她的肩膀,手机从她手里滑出去,落在雪地里。
那人脚步没有停,仓促道歉:“不好意思。”
柳萝看着他上了路边一辆刚停下的车,车门合拢,驶入雪幕中,很快被遮去了轮廓。
她蹲下来捡起手机,将梅枝放在雪地上,看见屏幕已经碎了,按了电源键,手机没有亮。
又按了一下,依然不行。
一辆车从远处驶来,停在她身前不远处,柳萝心头一震,含着几分希冀看过去。
车又开远了。
她的脸和鼻子被冻得通红,突然无所适从,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她想她了,想见他,想拥抱他,想和他永远在一起。
身侧不远处的广告大屏传来音乐声,是柳萝近日常听的一首歌。
“穿越千年的眼泪,只有梦里看得见。我多想再见你,哪怕一面。前世未了的眷恋,在我血液里分裂,沉睡中缠绵,清醒又幻灭。”
女人不知在原地蹲了多久,飞雪连天,忽然之间,她感觉到头顶的雪停了。
柳萝抬起头,看见视野里落下一把黑色的伞。
她站起来,缓慢地转头,黑伞随之移动,目光顺着伞柄往上移,看见那只指节修长的手。
柳萝胸口怦然,视线落在男人的脸上,看见他清冷的眉眼,眉心那一粒朱砂痣映着雪光,薄唇微微翘起,弧度很浅。
他穿着一身黑色大衣,长身玉立,头发短了,好像变了许多。
但一如初见。
是子琢,是她想见的人。
柳萝张了张嘴,眼泪沿着她冻得发红的脸颊往下淌,她失了声。
子琢将她按在怀里,轻轻揉着她发顶。
“抱歉,我来晚了。”
那天,是初雪,二人紧紧相拥,永不分离。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