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穿越者(13)
17岁的楼依然站在邻近山顶的草坡上, 低着头,身后是大片温吞的霞光。
「我要考上最好的大学,让他得到全世界的认可。」
绯红色的光拂照在她脸侧, 美得柔和而明丽, 和她的目光一样, 有种稚气未脱的倔强。
陆小川仰视着她, 依稀想起当年报道日上的情景。
那时楼依然眼里也有这种光, 她用笃定到近乎强硬的语气质问他的名字,目光里却带着渴望。
陆小川能感觉到, 当时楼依然很紧张,也有些犹豫, 仿佛期盼着某种太过脆弱的东西。
她在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坚强、可靠, 暗示自己就算期待落空, 也绝不能被击垮。
陆小川一直认为, 人之所以会患得患失,往往是因为想要守护的东西太过珍贵。
如果说现在楼依然守护的是她的父亲, 末日后的楼依然想守护的是她理想中的新世界, 那报道日那天,她又在守护什么呢?
陆小川带着这个疑问开始了长达五年的单恋, 时至今日也没找到一个答案。
大概......是她的自尊吧。
楼依然很多时候都在硬撑,因为她觉得这世上除了自己没人真的可靠。
她像个勇敢的攀登者,一路向着山顶, 却错过了本能享受的惬意时光, 错过了沿途的风景。
就像现在, 没得到陆小川的回应前,她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尊待人参拜的神像, 华丽而孤独。
陆小川只能哄小孩儿似地点了点头,“知道了,你慢点爬。”
他有时候真希望楼依然可以慢下来,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能考上B大自然好,但就算考不上,她这么优秀,总归也会有别的出路。
楼依然没读出这层意思,她以为陆小川在爬山这件事上认输了,得意一笑,对他伸出右手,“体力不太行嘛,烤肠精。”
原本站姿挺拔的少女逆着光微微弯下了腰,笑容被霞光镀上金灿的光泽。
——她真的很迷人,让他无论何时都渴望靠近。
陆小川下意识抬起了右手,他很想把楼依然的手牢牢攥在掌心,临了却还是忍住了。
他是成年人,不该给未成年做出不好的表率,尤其当对象是楼依然。
“你刚刚为什么上我的车?”
楼依然一愣,陆小川又跟着追问:“你没想过我可能是坏人吗?现在天都快黑了,你还找了条这么偏僻的小道,不怕我图谋不轨吗?”
楼依然发了会儿懵,眨着眼很无辜地说:“咱们俩明显是我更像坏人吧......”
她直觉一向很准,好人坏人一眼就分得清,哪怕想不通小山哥为什么说谎又什么逃跑,但好歹也很确信他没什么坏心思。
但眼下楼依然不想跟陆小川谈什么直觉,她转身继续往山顶爬,一边爬一边理直气壮地说:“而且我是跆拳道黑带三段、散打中段,不信你对我图谋不轨试试啊,看看咱俩谁图谁?”
陆小川被她气笑了,很想当场让她见识下什么叫“力量的绝对压制”。
格斗课上那场表演赛他至少放了四成水,而且当时对上的还是25岁的楼依然,就她那点三脚猫功夫,身上没枪的情况下,碰上敢下狠手的壮汉根本就是白给。
“还有......”
楼依然转过身,煞有介事补充:“我伤好得很快。”
她没说自己不会受伤,而只是说伤好得很快,看来她现在的自愈能力很弱。
陆小川心领神会:“伤好得快不快我不知道,但疼不疼你自己最清楚,而且有些伤口一旦落下,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
陆小川听过不少这样的案例,女子被陌生人尾随,侥幸逃脱或遭遇不幸,最后留下一生都难以抹去的阴影,楼依然长得这么好看,应该要格外注意才是。
陆小川最后总结:“除了我,以后你不许上任何陌生人的车。”
楼依然嘟着嘴没回头,只觉得这个小山哥岁数不大,操的心倒不少。
类似的话楼彦霖几乎每天都要念叨一次,楼依然总是嗯嗯啊啊地答应下来,左耳进右耳出。
她确实不太需要操心这些,因为住的地方离学校和辅导班都很近,每次回家走的也都是灯火通明的大道,时常还会有孙航之流、怎么甩都甩不掉的跟屁虫“护送”她回家。
要说真正出格的事,这还真是她头一回做。
说起来,刚刚要不是小山哥那么自然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她也不会鬼使神差地上车。
而且昨晚坐在门口喂猫的时候她就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楼依然清楚自己是个麻烦的人,明明是异类,内心渴望与人亲近,却还是不愿委身变得合群,不了解她的人通常很难适应她变幻不定的情绪,小山哥却应对得很好。
他说,除了他以外不许上别人的车。
这话要是换个人来说楼依然一定会觉得厌恶,但从小山哥嘴里说出来,倒还挺温暖的。
他说他就要走了,这样也好,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她或许还能尽可能收敛自己那些讨人厌的阴暗面,给他留下点好印象。
楼依然闷头爬上了山顶。
崖边的观景台上有不少人在打卡拍照,楼依然在远离人群的草地上找了块空地坐下,这里不是欣赏日落的最佳地点,优点是足够僻静。
他们所在的山头位于Y市西北,是城郊最高峰。
远处的云霞被夕阳晕染得像幅水彩画,色泽清丽,不算浓重,天幕之下是大片青绿色的麦田,乍看之下,和废土世界竟也没什么两样。
盯着那轮澄透如蛋黄的残阳,陆小川突然觉得,要是他和楼依然能从这里开始也挺好。
在遗憾尚未发生、混乱尚未降临的年代,共度一些稀松平常的日子,弥补那些错过的时光......
楼依然两手撑在草地上,和陆小川一起出神地望向天空。
她今天没穿校服,淡粉色兜帽衫,下身是条宽松的牛仔裤,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罕见的朝气。
夕阳坠落得很快,每秒钟都更靠近地平线一些。
他们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它落下。
来到这个时空以后,陆小川一直觉得身后有什么在追赶他。
他告诉自己每在这个时空多停留一秒,回去后,余下的人生就少了一秒,但这天晚上,他全然忘记了这件事。
地球依然在转动,时间却仿佛停止了。
直到耳边响起低沉而规律的蝉鸣声,动静大到有些刺耳,他俩转头对视了一眼,楼依然后知后觉地摸向了口袋......
眼看她从兜里掏出手机,陆小川才意识到那不是蝉鸣,而是手机振动的声响。
来电备注是“天才老爸”,陆小川识趣挪远了些。
他搞错了一件事。
这个时空的楼依然和楼彦霖关系很好,她坚信自己的父亲是个怀才不遇的天才科学家,甚至连报考B大都是为了帮他实现梦想。
回头想想,幸好楼彦霖刚刚不在家,要是流氓一样进门冲撞了人家,楼依然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楼依然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接听键,语调轻柔地叫了声“老爸”,陆小川一边假装望风,一边竖起耳朵偷听。
陪楼依然散心只是他这一趟的支线任务,找到楼彦霖才是主线。
或许是不想打破当下的氛围,楼依然起初声音很轻。
她问楼彦霖“那边是否顺利”,对方似乎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楼依然笑着说“那就好。”
后来她沉默了一阵子,再度开口时,嗓音沉了下来。
她问:“一定要去吗?”
听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楼彦霖似乎唠叨了很多话,楼依然叹出一口长气。
“好吧,”她说:“既然你连机票都买好了。”
落日彻底淹没,陆小川的心也跟着沉了。
楼依然挂断电话后,陆小川立马凑过去问她:“你爸要出远门?”
楼依然歪着身子和他拉开了距离。
或许是天色暗下的缘故,她脸色比刚才阴沉了不少。
“不是他,是我,搞不好我会比你先离开这里。”
她淡淡回了这句,说完垂下眼睫,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什么意思?你不是还在上学吗?”
楼依然没理会陆小川的问题,她放空了盯着深蓝色的天光,很久都没再说话。
所以刚刚她问是不是一定要去,主语其实是她自己。
她刚刚说话的语气很无奈,看样子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了。
楼依然要去哪儿?她会离开很久吗?
明明是上学的年纪,应该没什么事比读书更重要吧?
天光彻底褪去,观光的游客陆续离开,周遭一片静谧,山下亮起熹微零星的火光。
冷气侵蚀了白日的余温,陆小川叫楼依然坐在这里不要动,说自己很快就会回来。
楼依然独自被冷落在山顶,抠着手指纠结要不要追上小山哥,和他一起走。
她有点儿担心他走了就不会回来。
和她在一起一定很无趣吧?一旦心情不好,就像块木头一样一句话也不说。
除了父亲,世上还有谁会在她难过的时候不厌其烦地哄她、逗她?又有谁会在她辍学陪父亲宣讲的时候,耐着寂寞等她回来呢?
她花在纠结上的时间总是很久,现在再去,应该已经追不上小山哥了吧?
她总是这样,想得多做得少,总在错过之后才明白失去的东西有多重要。
她总是这样......
——“我回来了。”
楼依然猝不及防扭过头,发觉小山哥已经喘着粗气在她身旁坐下了。
他刚刚爬山的时候不是很吃力吗?这回怎么......这么快?
小山哥递来一根细细长长的东西,笑着对她说:“我们放烟花吧!”
“烟花?”
楼依然低头看向手里的仙女棒......
“噌——”
打火机引燃仙女棒的瞬间,前端亮起刺目的荧色花火.......
楼依然盯着那团烟火,感觉自己心上被阴影蒙住的那片角落,生平第一次照进了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