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终局(9)
辉光大厦五楼, 陈夙一个人缩在楼梯间对面的消防柜里,某一刻,他听见了渐近的脚步声。
据说这就是来自隔离区外的特战团, 队伍里的每个人都是军团中的佼佼者、休眠体里的精英战士, 但和支配体比起来, 他们还是逊色太多了。
宋希允是三分钟前离开的。
陈夙的位置很隐蔽, 但宋希允还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发现了他, 那只黑猫“喵”地一声弹跳到铁门上,说她有一个坏消息, 和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军团的头盔升级了,能在天网的异能干扰下屏蔽念力, 陈夙听完暗骂了声。
他好不容易获准出战, 连亮相时的台词都准备好了, 临了却又被红牌罚下了?
“那好消息呢?”
陈夙透过门缝, 无精打采地问。
“好消息是那批头盔似乎失灵了,到时候你自己看着办, 三哥说了, 要是头盔真的没用,你就放开了玩儿!”
陈夙胸口的火苗重新燃起。
他一直是黎明会里最怕死的那个, 起初每次任务他都祈祷着不用上场,陆小川也很民主,只要陈夙不想出门, 他就可以一个人留在据点带孩子。
陆小川认为陈夙还没准备好, 无论心态还是能力, 陈夙将自己的异能概括为“诱惑”,可当一个人企图诱惑他人时,他总该有个像样的理由。
旧世界的陈夙靠网络犯罪为生, 他需要聊天对象爱上他、信任他,这样他才能赚钱。
一直以来陈夙都觉得自己干这行只是为了钱,他不肯承认自己其实渴望被爱。
他成长在单亲家庭,至今不记得母亲的样子,而父亲整日酗酒,少年陈夙常在午夜听到父亲出门的声音,他无法入睡,他担心父亲抛弃他,再也不回来。
他会从天黑一直等到天亮,昏昏欲睡时,他总会被走廊里的脚步声惊醒,睁大眼睛幻想一身酒气的父亲推开门、点亮玄关里的灯。
陈夙的期待一次次落空,但他什么都不敢说,甚至不敢出门去找,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为了多见见父亲,陈夙时常在学校里惹事。
他不怕挨打,他更担心父亲忘了他这个儿子,他想方设法让父亲记住自己,搞事自此成了他人生的主旋律,班上的同学记住了他,老师记住了他,校长和门卫记住了他,就连社区派出所的民警,也记住了他。
被雪藏的这三年,陈夙时常觉得自己被世界遗忘了。
他是黎明会里最格格不入的那一个,他是支配体,一直以来却没为组织做出什么贡献。
桥塌那次每个人都很低落,陈夙甚至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
他能感受到大伙儿看他时眼里的厌弃,而他也确实有罪,如果他早点学会驾驭这种能力,就能在那天的战场上出一份力,那样费壮他们或许就不用死了。
独目蜥说驾驭异能需要坚定的信念,陈夙一直不知道自己的信念是什么。
他一直渴望被爱,现在这却成了世界上最简单的事。
那些人爱他也没什么特殊的原因,那只是由圣株引发的一系列化学反应,换做是任何一个人拥有这种能力,都会被无条件地爱上。
范烨对此倒是很看得开,他说兄弟,不然你以为爱情是什么?
“清醒的爱,疯狂的爱,无外乎都是生理上的化学反应,人永远不会彻底爱上另一个人,他们爱的,只是从那个人身上看到的、属于自己的影子。”
范烨帮陈夙迈出了第一步,陈夙开始学着接纳自己的能力。
独目蜥利用信念,程可可利用五感,陈紫燕利用能量,而他利用爱。从本质上来讲,他和其他人并无不同。
于是陈夙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人究竟为什么渴望爱?
今早他似乎想明白了,爱就像黑暗里的一束光,暗处的人因为这束光才能被看见,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如果没被爱过,就无法证明自己曾经存在。
想通的那刻,陈夙觉得绝爱少爷是时候登场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酒红色的西服,那是他最爱的一套衣服,他想绝爱少爷出场时理应优雅、隆重,他会站在舞台中心,献上一段关于爱与和解的表演。
他要让所有目光都投向他,让所有的爱都汹涌地流向他。
他要痛痛快快地体验一次被爱,一次就够。
在那之后,他兴许就能放下这种执念,摆脱童年的阴影。
陈夙深吸一口气,扭正胸前的条纹领带。
在那之后,他推开了身前的门。
-
Y市另一端,灵安局附楼。
邓维带着七名潜行队员从侧门潜入,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没有开灯。
进楼后邓维打开了头盔的夜视功能,不时通过新建立的指挥频道联系率先潜入的警卫队,但那边始终无人回应。
十五分钟前,李秋实的留言让邓维决定调整作战计划。
他终于意识到人鹰群只是诱饵,切换加密频道后,那些家伙只在远程火炮的射程范围边缘徘徊,并无下降的迹象,于是邓维命令炮兵团留守,剩余人手秘密潜入附楼,全力抓捕楼依然。
警卫队资质偏低,适合作为先锋部队消耗楼内的异种,那些人五分钟前进入大楼,三分钟前消失在监控盲区,失联前发回的最后一条语音是:“我们好像被包围了。”
失联的警卫队显然遭遇了异种。
按照常规的作战章程,军团与异种交战前应先派出无人机,利用寻踪系统确定异种种类,再针对性地制定战术、准备相应的武器,但眼下总部所有的无人机都被邓维派去了外墙——
半小时前他担心黎明会趁乱对零号避难所发起突袭,以为守住外墙才是此次作战的重点。
事出紧急,邓维在顶楼被那些人鹰折腾得焦头烂额,平均五秒钟下达一则新指令,完全忘了把那些无人机调回来。
没人能预料到今晚的变数,丛希骏带走了军团主力,净蚀小队全员失联,下城武器库又被反锁,邓维眼下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手底下的这点兵力。
监控录像显示,楼依然从收容区释放了23只异种,正常情况下他们只需要警惕失控体,但现在就连可控体也成了楼依然的操控对象。
简而言之,潜伏在楼内的这23只异种,每一只都很危险。
警卫队失联后,邓维当机立断地下令突进,他认为这是潜行队潜入的绝佳机会。
潜行队员的作战能力仅次于特战团,是眼下总部为数不多的精锐,也是抓捕楼依然的唯一希望。眼下部分异种已被警卫队牵制,他们有很大几率能不受干扰地在楼内进行搜捕,为了保证交战前不经历减员,邓维选择了一条始终处在摄像头监控范围内的路线。
在此之前,除楼依然以外,进入附楼的只有李秋实和警卫,而他们消失的地点都在监控盲区。
情报部据此推断,楼依然将那23只异种派驻到了监控无法覆盖到的地方——包括卫生间、杂物室和走廊角落,只待灵安局的人自投罗网。
楼依然很聪明,在监控外突袭意味着情报部无法判断埋伏在那里的异种种类,因此也无法做出相应的战术安排,她手上能用的傀儡不多,必须物尽其用。
人鹰群的出现是为了调虎离山,楼依然利用这段时间在附楼内建立了自己的防御线。
邓维认为这一次她不会心慈手软,所以消失的那些警卫,应该都已经死了。
灵安局和幸存者军团的每名成员身上都戴着定位芯片,通过芯片,情报部可以确认他们的生命体征。
但警卫队全员的芯片都失去了信号,这让情报部既无法锁定他们的位置,也无法判断他们的死活,他们后颈处的芯片显然被异种挖走了,那本不是低级变异体能完成的事。
异种具备超乎常人的速度与力量,代价却是丧失理智,但现在它们拥有了一位作战经验丰富的指挥官,楼依然将它们转变成了无所畏惧的超级战士。
进入楼梯间后,邓维在指挥频道内下达了一则简短的指令:“目标露头后立即击杀。”
这里的目标既包括那些下落不明的异种,也同样包括楼依然。
临行前丛希骏对邓维千叮咛万嘱咐,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伤害楼依然,如果她尝试脱离管控,那就注射麻醉让她陷入昏迷。
邓维能理解丛希骏的意图。
楼依然是隔离区的吉祥物,如今她在隔离区外的声望甚至比幸存者军团还要高,丛希骏或许早就发现了楼依然叛变的端倪,却还是侥幸地认为留着她有用——
毕竟,就算她失去行动力,灵安局也能通过这个花瓶得到源源不绝的资金和物资支持。
除此之外,楼依然还有着惊人的自愈能力。
没人知道该怎么杀死她。
科研部在分析报告上说:心脏是圣株的能量来源,因此,只要持续贯穿楼依然的心脏,阻断圣株能量源,大概率就能杀死楼依然,但这法子没人尝试过,邓维本来也不想冒这个险。
可现在他已经失去了耐心。
楼依然背叛灵安局,背后的靠山只能是黎明会,这也就是说,今晚发生的一切都是楼依然和独目蜥策划的。
下城武器库被毁,八成也是楼依然控制新兵干的。
她把灵安局几千号人耍得团团转,只有杀死她,才能平息将士们的愤怒。
邓维这么想着,点头授意潜行队员推开二楼楼道口的门,紧跟着举起了手里的霰|弹枪。
前锋警卫队就是在这儿附近消失的,邓维开启头盔的探查功能,转头扫遍整条幽暗的走廊,在右手边的走廊尽头检测到了生命体征。
“邓、邓帅......”
那声音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模糊而遥远。
邓维循声望去,发现走廊尽头的墙上黏附着几团巨大的椭圆形阴影。
“救、救我!”
随着第一声呼救发出,越来越多的人声从阴影处传来,他们呼喊着邓维的名字,恳求他去救他们。
邓维认出了那些声音,他们就是五分钟前进入的警卫队成员,五个人、五团阴影、五种不同的嗓音,一个不少,现在他们被囚禁在密集的茧丝中心,那是变异为C31蚕蛹的先兆。
负责探路的潜行队员看向邓维,后者微微抬手,示意他们不要动作。
邓维认为这是一个陷阱。
那些人被挖走了芯片,受伤使得感染几率大大提升,他们之所以还能发声求救,应该只是丧失理智前的本能行为。
那些人已经没救了,援助没有任何意义,一旦邓维带人进入监控盲区,潜伏在两侧房间内的异种就会冲出来对他们发起突袭。
但走廊求救声越来越大,每声呼喊都扰得邓维心慌。
理智告诉他,那些人还没有死。
如果他们在抽出那么厚的茧丝时还能发声,就说明那些茧丝根本不是他们的,他们或许只是走入了蚕蛹的陷阱。
况且,五个人同时发生变异,又都变异成了同一种可控体,迄今为止,这种事从没发生过。
邓维犹豫不决时,情报员的声音从头盔内传来:“二楼监控出现异常,北侧13号被未知物覆盖!失去视野!17号视野丢失,重复!异常警告!”
情报员声音响起的同时,邓维身后的楼道门被推开了。
环绕在他身侧的潜行队员立刻举起了枪,断后的士兵转身向后,打头的则转向走廊另一侧,邓维跟着望过去,发觉三团巨大的黑影正以疯狂的速度朝他们冲来,黑影倒挂在天花板上,八条毛腿飞速攒动,环绕在脑侧的圆形巨瞳闪烁着瘆人的绿光。
“攻击!开枪!进入作战状态!!”
邓维大喊起来,他根本来不及查看身后的怪物,他只知道自己猜得没错,整条二楼走廊都是陷阱,楼依然利用警卫的声音将他们牵制在这里,就是为了趁其不备发起突袭。
“砰!砰!”
有人开枪了,但不是邓维身前的潜行队员。
他们在举枪的瞬间就被蜘蛛喷吐出的粘液糊住了头盔,枪声是从身后传来的,那声音很清脆,不属于军团配置的突击步枪,而更像特殊改装过的便携手|枪。
“砰!”又一声枪响从身后传来,盘踞在天花板上的三头蜘蛛应声落地。
那人只开了三枪,每颗子弹都精准命中要害。
这样的枪法,整个灵安局只有一人具备。
一个四十好几的老行伍,此刻居然有些想哭,邓维激动地转过身,眼看那个人手法利落地推出弹匣,再抽出新的换上......
林澈腰间系着插满枪支的战术腰带,枪身跟随他的动作泛起银亮的光泽。
雷音站在他身后,左右手各提着一个人。
左边是梁齐安,右边是魏天明,两个人嘴里都塞着厚厚的纸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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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公里外,八名特战队员沿着机甲团开拓出来的路线返回战壕,他们走得很慢,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这八名特战队员是二十分钟前被胡勇派去大厦顶楼执行刺杀的,刺杀目标是天网、陈紫燕和程可可,胡勇远远看到他们制服上的特战队标识,快步地迎了上去。
他们看起来很开心,这样的表情在以冷静著称的特战队员身上并不常见,胡勇觉得他们多半是成功完成了任务,但古怪的是,通讯系统并没有恢复。
走近了,胡勇察觉到一件更奇怪的事。
这些特战队员的枪,居然都不见了。
胡勇皱着眉,大声问:“你们的枪呢?”
走在最前面的分队长上前拥抱了他,“丢了,胡队,我们已经不需要那种东西了。”
“为什么?你们杀了天网?”
胡勇一脸困惑地把他推开,“你确定他已经死了?那通讯为什么还没恢复?”
分队长笑着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我们不需要再打仗了。”
胡勇盯着头盔后的面孔一脸雾水,分队长笑着问:“战争有什么意义?胡队,你当兵这么多年,还没打够吗?”
分队长的笑容很慈祥,他看向胡勇的目光就像一个母亲在看着自己的孩子。
“我们的敌人到底是谁?这世界这么美好,我们为什么要靠战争来解决问题?我们该去爱啊!我们该去拥抱,该去约会!”
分队长好像疯了,胡勇猜测他们大概是在辉光大厦里经历了一些恐怖的事,致使整支队伍里的人都失去了理智。
他想询问另一支特战团的情况,分队长却话锋一转,追着他问:
“胡队,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红色西服的男人?”
红色西服?
胡勇居然真的认真回忆了一会儿。
他想象着一个穿红色西服的男人在枪林弹雨中踱步行走,只觉那画面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胡勇摇了摇头,眉拧成八字,“没见过,他是谁?”
“我不知道。”队长又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越过胡勇,望向夜空。
“他很高,也很帅,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样。”
“胡队。”
分队长一脸迷醉:“我想我爱上他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