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黎明会(14)
进入故景村的第二天, 两个闯祸精被姜姨罚着干了一上午的农活。
楼依然干活儿时出力不出脑,效率很高,但质量堪忧, 宋希允更猛, 磨玉米面的时候差点把磨盘掀飞。
两个人一边打闹一边磨好玉米面, 过后又被姜姨打发去鸡棚喂鸡捡鸡蛋, 这些事在楼依然看来都很新鲜, 前往鸡棚的路上,她边走边听宋希允说黎明会的事。
“三哥睡着的时候, 在村子里走要格外小心。”
宋希允经过一处院子,按下手掌示意楼依然放轻脚步, “这里头有只怒猿, 三哥睡前应该给它打过迷药了, 但那东西觉轻, 有点动静就会醒。”
楼依然瞪圆眼睛点了点头,走出好远才敢追上去问:“所以你们老大睡着的时候会解除对异种的控制?”
“当然了, 不然一旦他做了噩梦, 房顶都得让那群刺猬给掀了。”
“所以他经常会做噩梦吗?”
宋希允转过来狠狠点头,“经常, 十分经常!”
那一刻,楼依然心上仿佛被揪了一下。
陆小川今早出门的时候戴了眼罩,或许是还不适应那颗义眼。
在夕瑞的那六年, 他连一个合法身份都没有, 他一个人在那里受苦, 没人知道他失踪了,也没人尝试寻找他,他曾隔着一扇门向她求救, 但她没有认出他。
爆炸发生的时候,他或许以为自己也能就此解脱,没想却被卷入到了另一场战争,但好在,在那之后,他遇到了一群厉害的朋友。
捡鸡蛋的时候,宋希允说起三年前,她和岳晓东刚刚变异,在废土上遇见陆小川和曹洋洋的那段经历,她问楼依然是什么时候和陆小川分开的,楼依然想了想,回答说17岁那年,她意识到陆小川没和其他人说过他们的事,她想自己或许也该尊重他,暂时为他保密。
她有点想把那段过往讲给宋希允听,让她明白自己和陆小川并不是普通的朋友,他们的命运紧紧相连,从她17岁、他18岁的那年就已经开始了。
但那个故事实在太长了,在没经历过穿越的人听来或许和天方夜谭差不多,楼依然想了想,把周思雨的故事又搬出来讲了一遍。
周思雨叫陆小川“三叔”,宋希允叫他“三哥”,楼依然问过周思雨这个称呼的由来,周思雨说那是因为她的三叔自称330,后来楼依然想明白了,330多半是陆小川作为实验品的代号。
2023年3月30日,楼依然在重症病房苏醒,陆小川就是在那一天被抓的,在那之前他都隐藏得很好,如果不是为了救她,他或许根本就不会被夕瑞的人发现。
那时楼依然愈发相信了曹洋洋的话,发生过的事注定发生,而在做出那个影响历史走向的决定时,他们分明都没有错。
无论再来多少次,她还是会用自己的血救下陆小川,她相信陆小川也是一样的,相信他从没有为自己那天在重症病房里做过的事而后悔。
出于爱与恐惧,他们共同孕育了圣株。
如果阻止末日的唯一方式就是让他们两个中的一个去死,那不如就让这个世界毁灭吧。
——某一刻,楼依然居然产生了这种残忍的想法。
听到周思雨的故事时,宋希允的反应比陆小川还大,得知当年那些孩子都好好地长大了,还想着通过加入新兵营来寻找他们,宋希允激动得上蹿下跳。
鸡棚里的鸡都被她吓飞了,宋希允涕泪横流,擦泪的时候脸上粘了不少鸡屎。
楼依然也笑出了眼泪,她又一次在心里对周思雨道谢,感谢她选自己作那个幸运的传话人,少女三两句纯真的话,不知拯救了多少个深陷痛苦的成年人。
她更感激周思雨逆行的勇气,感激她愿意相信亲眼所见的真相,感激肖越愿意为了黎明会去争取去呐喊,感激他们一路正直赤诚地坚持到现在。
最后楼依然还说起了蔡文丽,她想告诉宋希允,岳晓东那天救下的不是黎明会的敌人,宋希允听后没有说话,她眸子里的光熄灭了,过不多时,她对楼依然说:“我们回去吧。”
楼依然渐渐懂得了程芳华在大家心里的重量,那是一万个蔡文丽都无法取代的。
她改了主意,决定不再和岳晓东提起这件事,她知道宋希允和岳晓东关系很好,如果宋希允觉得岳晓东应该知道,或许会找个合适的时机亲自告诉他。
返回农家乐的时候陆小川已经醒了,他刚吃过午饭,穿着一身清爽的咖色工装服,头上戴着草帽,肩上背着竹筐,看样子是准备进山了。
楼依然从饭桌上抓过两个包子,临走时还顺了只竹筐,追上陆小川说要和他一起去。
“很累的。”
陆小川转身等她,“我听姜姨说你干了一上午农活儿,不歇歇吗?”
“不歇!”
楼依然满脸笑容,“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楼依然好明媚,明媚到所有的阳光都为她停留,陆小川担心自己再多看她一眼就会沦陷,只好垂眼接过她手上的竹筐,转身先走。
他们在村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和宋希允的矛盾解除了?”
“嗯,我觉得我们现在是朋友了。”
“你记得你不喜欢交朋友。”
“对,但现在我喜欢了。”
楼依然蹦蹦跳跳地说:“我在灵安局也交到了朋友,我发现我很擅长交朋友!”
“晓东救下的那个人?”
“对!”楼依然笃笃点头,“她叫蔡文丽,她的胳膊是铁做的!”
“真好。”
陆小川轻声说:“恭喜你。”
陆小川出村前要为几个不安分的失控体注射麻醉,他让楼依然帮忙用念力控制住异种,楼依然心情很好,轻轻松松就做到了。
她发现偶尔亲近自然、做些单纯的体力活会让人平静下来,而内心平静的人往往更容易与万物建立联结,一连控制三头怒猿后,楼依然好像找到了法门,主动报名帮陆小川分担压力。
“以后你睡觉的时候就由我来控制村子里的异种,你慢慢教,我慢慢学。”
“好。”陆小川还是那句话,“你应该很快就能学会。”
后来他们离开故景村,往不远处的静春山脚下走,路上楼依然的问题就没停过。
“陆小川,你们为什么叫黎明会?因为开卷吗?”
——“不是,这名字不是我想的。”
“那你为什么叫独目蜥?你那时候就知道你是黎明会的老大了?”
——“不是啊,我从来都不知道黎明会老大叫什么。”
“瞎说!我明明告诉过你,那天在灵泉镇,我告诉过你是独目蜥叫我给你输血的。”
“有吗?”
陆小川一脸茫然,“或许吧,但我当时真的不记得了......”
三年来,陆小川从未尝试用未来的视角影响当下。
黎明会这个名字也不是他想的,而是宋希允。
那天晚上,他们七个刚从红星基地逃出来,数不清的异种发了疯地往声波装置的方向跑,他们在林间找到一座木屋,不敢生火也不敢出去觅食,只能缩在一起等群啸过去。
那时他们刚刚见识了程芳华她们的异能,觉得只要他们七个在一起,就能在废土上无往不胜,于是岳晓东提议成立一个支配体组织,除了戴着耳塞快被震聋的程可可,其余人都积极响应,开始七嘴八舌地想名字。
李秀芬提议叫“超人游击队”,宋希允觉得这个名字太没派头,给否了;岳晓东提议叫“王者联盟”,宋希允翻了个白眼,“我还英雄荣耀呢”,再次否决。
过程中陆小川坐在墙角,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
名字想不出来,大家又开始想代号。
“兽仙”和“战龙”就是在那时诞生的,曹洋洋沿用了陆小川给的代号,他说曹洋洋这个名字太不正经了,他想要一个严肃威仪,听上去就很霸气的,“八足人虫”刚刚好。
“独目蜥”这个代号还是宋希允想的,他说陆小川能自愈,而蜥蜴是自然界自愈能力最强的动物,腿断了都能再长出来,加上陆小川只有一只眼睛,“独目蜥”正合适。
听到“独目蜥”这三个字的时候,陆小川确实觉得有些耳熟。
他仿佛看到了一团火,火上架着一只铁锅,锅里煮着泡面,一个女人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地念叨着独目蜥这独目蜥那,陆小川闭眼回忆了一阵,觉得那声音是楼依然的。
事到如今他才明白,楼依然早在灵泉镇就和他说过那个名字,但当时他因为林乐声的死神智不清,完全没听进她的话。
所以,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当陆小川被动接下独目蜥的头衔时,他并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怎样的命运。
再后来声波装置被关停,程可可摘下耳塞,加入讨论。
万神、蚀心教主、溏心脆冰甜,这三个代号都是程可可取的。
后来大伙儿一致认为可可在取名这件事上极有天赋,加上她本就能感知到许多常人感知不到的东西,往后黎明会招收的不少成员,代号都会交给程可可来取。
代号有了,组织名却迟迟想不出来,大伙儿缩在一起昏昏欲睡,岳晓东甚至打起了鼾。
陆小川彻夜未眠,他一直在等,想看看历史究竟会不会重新上演,直到天光乍亮时,宋希允望着天边的曙光轻声说:“就叫黎明会吧。”
万籁俱寂,奔袭的异种一夜间将山野踩得枯黄。
外面的世界似乎已经死了,连鸟鸣都听不到一声。
曹洋洋突然坐直了,程芳华和李秀芬满眼感动地看向宋希允,岳晓东也醒了,他后知后觉地重复着“黎明会”三个字,声调一次比一次高。
“这个好!”
岳晓东慷慨激昂地说:“就由我们带领幸存者捱过这漫漫长夜,迎接新的黎明吧!”
那一刻陆小川突然明白,他和楼依然当年苦苦找寻的支配体组织,其实是他自己创立的。
黎明会就是在那一天诞生的,由七个在驻军炮火下幸存的支配体、废土上最先拥抱圣株的七个人,抱着斩破长夜、迎接新生的美好夙愿,一同构想出了那个名字。
陆小川觉得这样也好。
他过去做错了很多事,可如今有了这些伙伴,他或许就能有机会去修正。
他不相信在他的带领下,黎明会会再一次成为幸存者的敌人,他会拼尽全力去避免那场战争,尽管上一次他失败了,但这一次,他或许就能成功。
他如此努力了三年。三年间,他尝试与老局长沟通,和灵安局建立往来,尝试改善支配体与幸存者之间的关系,也尝试用废土作战的经验帮成员们掌握异能。
在灵泉镇的时候,他意识到,这次他或许又失败了。
他强迫自己振作起来,说服自己顺应命运,然后安心等待,等待命运的齿轮缓缓停下,等待下一个轮回。
黎明会为即将到来的轮回做足了准备,他们和诺亚成功建立了合作,曹洋洋研制出了不少新型装备和武器,陆小川进入虹门的那天,独目蜥以为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他没想到迎接他的会是谢韫霆的失联,一个月后,他们失去了程芳华,也失去了唯一一个与外界交流的渠道。
曾经他为了找到楼依然,亲自用《新华字典》设计了招募涂鸦上的暗号。
他让岳晓东和果冻穿越废土将那些涂鸦散布出去,他知道哪怕所有人都看不懂,楼依然也一定能看懂。
他一直在等她来找他。
他以为自己有能力改变这一切,以为自己可以给她一个还算过得去的未来。
可当他们终于重逢,他却连一句坦诚的“我努力过了”都说不出来。
陆小川思考这些的时候,楼依然正蹲在草坡上采花。
日光在她脸侧镀上一层金辉,她笑着,目光专注地看着手里的野花,她在日光洒照的旷野中心,而他站在阴影里,远远望着她。
直到某一刻,楼依然从地上站起,拿着那束野花朝他走了过来。
她离开普照的阳光,一步一步走进阴影。
“给你。”
楼依然递上那束花,神采奕奕地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