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邀请函(7)
赴约前一晚, Linda托人给楼依然传话,说丛希骏准许她去禁闭区探望蔡文丽。
丛希骏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把那件事告诉楼依然。
毕竟蔡文丽违抗军令是事实, 一旦涉及到量刑, 丛希骏也确实会把楼依然的贡献考虑在内。
警卫在路上提起这件事, 语气十分刻意。
楼依然立刻明白这是丛希骏牵制她的手段之一, 与扣押徐晶的女儿一样, 目的就是防止她们“叛变”。
她随即意识到今早能见到尧子悦也不是偶然,丛希骏是在通过这样的方式警告她:我有能力控制你在意的人。
看来她还是太天真了。
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够好, 以为丛希骏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不过这样也好,她利用灵安局, 丛希骏反过来算计她, 现在他们两不相欠了。
那段路上楼依然一直在想, 待会儿见到蔡文丽时她该说些什么。
她决定赴约的事在灵安局已经不是秘密了。
赴约的时间定在明天下午, 军团会在凌晨出发,对那栋楼进行防爆排查, 她会把这件事告诉蔡文丽, 却很难分享这次会面对她而言的意义。
早些时候在净蚀食堂,雷音、梁齐安和魏天明都在为赴约的事担心。
得知消息后, 他们不约而同地申请和楼依然同去,但林澈果断拒绝了,理由是他们并没有被独目蜥邀请。
雷音啃着馒头吐槽:“灵安局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
他说黎明会点名楼依然, 明摆着就是看上了她的支配力。
他还言之凿凿地说独目蜥这回是摊上了刺儿头, 说楼依然不可能投靠敌营。
楼依然听后只是笑笑, 那笑容有些苦涩,也有些尴尬,但那群男人显然没看出来。
当时的氛围只让楼依然更加想念蔡文丽。
楼依然觉得一旦说出这件事, 蔡文丽一定会担心她,甚至会尝试阻止她,但半小时后,当楼依然怀着忐忑的心情把邀请函的事告诉蔡文丽,后者却只是稀松平常地点了点头。
“去吧。”
她说:“我们早就该和独目蜥谈谈了。”
蔡文丽的状态看上去还不错。
她被放出来前接受过两年的禁闭,回到禁闭室就像回家一样自在,她说这些天她还是得照例参与训练,区别只是剩下的时间里不能闲逛、也不能做手工。
楼依然进屋时蔡文丽正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编辫子,火红的长发铺了满床,衬得她肤色愈发苍白。
楼依然猜到她境况如此,来时顺路给她带了两串烤丸子,蔡文丽收下丸子后也没急着吃,她说:“依然,能见到你真好,我现在只想好好地看一看你。”
蔡文丽走过来,轻轻抱住了她。
她将头埋进楼依然的颈窝,鼻尖在她锁骨的位置蹭了蹭,轻声说:“一路小心,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那个拥抱很温暖,也很漫长。
蔡文丽没怎么用力,只是放松身体依偎在楼依然身上,想用这种方式来弥补过去半个月她们彼此错过的那段时光。
她和楼依然总是待不够,她觉得她们俩是世上孤独而渺小的抗争者,经历过漫长的独处后,她想用这个拥抱来汲取一些能量,同时也把自己的能量传递给楼依然。
某一刻,蔡文丽环在楼依然腰际的手缓慢上移,不动声色地、将一张折成方块的字条塞进了楼依然的手心。
楼依然立刻会意,她将字条攥紧在手心,直到返回宿舍,走进浴室,才敢将字条展开来看。
那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那天是岳晓东救了我。”
半月前的那天,蔡文丽因为失重下坠严重缺氧,意识即将消散时,她的身体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拖住了。
风停了,蔡文丽在寂静中睁开眼,发觉面前是个男人,头上绑着一只样式别致的护目镜。
男人的鼻子、嘴唇看起来都很熟悉,他在半空中拖住了蔡文丽,正带着她缓慢下降。
——蔡文丽知道那是岳晓东。
楼依然读完后将那条纸撕碎了冲走,盯着瓷砖上自己的倒影,发了很久的呆。
她有个毛病,总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习惯在做事前把任何可能发生的情况罗列出来,再一一想出应对的办法。
但现在她强迫自己放空下来,什么都不想,因为那些想法就像理不清的线头,挑出一个,就会有另一个跟着冒出来。
比如当她想到解药,她就会联想到曹雪芳。
那时她便意识到黎明会的解药只对支配体适用,因为如果那种解药对异种同样有效,陆小川就一定会把曹雪芳变回来,这样一来,一个月前她见到的母亲就不会是那个样子。
然后楼依然就会想,如果解药只对支配体有用,那它就无法解救隔离区,再联想到丛希骏上午那些高深复杂的解读,或许哪怕她见到了陆小川,也无法改变任何事。
在那之后,她又该以什么身份为哪个阵营而战?
她紧接着又想到了丛希骏的间谍理论。
——那个叫祝迪笙的女人,她真的加入了黎明会吗?
如果黎明会真和M国建立了合作,黎明会在这个时间点向她发起邀约,会不会是因为已经和M国达成协议,要在他们的帮助下逃去国外?
她记得陆小川在17号避难所得知真相后性情大变,他当时说想逃出去,逃到隔离区外正常的世界去,他会不会抱着那样的信念,真的将圣株交给了M国?
可陆小川是做不出这种事的,在停车场上空救下蔡文丽的岳晓东,应该也不会做出这种事。
但黎明会和灵安局的战争已经持续了一年,他们被整个隔离区视作敌人,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会忠诚于自己的国家吗?
如果他们真的和敌国达成了协议,想带着她一起离开,那时,她又该怎么做?
楼依然的问题建立在一个又一个的假设之上,但事实证明假设根本没用,就像今早她还在纠结该怎么获批去上城,过不多时就收到了独目蜥的邀请函。
而明天,那场所谓的会面又压根没什么隐私可言。
她所在的房间会被灵安局重重监视,她甚至不确定独目蜥真的会出现,而如果他真的出现,到时会不会又是一场恶战?
独目蜥会带陆小川一起来吗?
九年过去了,她的陆小川又变成什么样了呢?
楼依然一头栽倒在沙发上,开始默念四字箴言:“随机应变。”
是啊,随机应变不就好了?
谢韫霆的审讯那么凶险,她不是也顺利应付过去了?
还有那天在喂食台,哪怕困难重重,她也还是弄晕林澈、支走梁齐安,问出了自己想问的问题......
不,随机应变还不够。
——她明明可以做得更好。
如果准备得更充足些,她或许就能阻止谢韫霆和程芳华自杀。
他们都是陆小川的朋友,都给了她想要的答案,也都冒着生命危险帮助了她。
可她又该怎么准备呢?
就算绞尽脑汁,她也不会想到那天要审讯的人是谢韫霆,更不会料到她和程芳华会在那种情况下碰面。现实总与假设背道而驰,哪怕她过程中她拼尽了全力,也还是会留下遗憾。
楼依然就这样倒在沙发上,胡思乱想着熬到了天明。
这没什么,毕竟她刚刚昏迷了半个月,不差这一晚。
可即使她强迫自己放空大脑,那天晚上,她还是把即将发生的种种从头到尾假设了个遍。
她考虑过独目蜥的动机、陆小川的处境、尧子悦和蔡文丽的安危,她甚至连音讯全无的楼彦霖都考虑到了,唯独没考虑自己。
——和丛希骏不同,楼依然并不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
因为邀约是黎明会发起的,那是陆小川的地盘,哪怕灵安局里的所有人都相信是她枪杀了程芳华,楼依然自己却清楚,黎明会没理由报复她。
天光微亮时,楼依然想到今天可能会见到陆小川,便从沙发上爬起来,跑去镜子前面化妆。
化妆品是Linda送的,那晚她来病房探望时带了不少东西,她说自己从隔离区外带了很多化妆品过来,担心用不完,就顺道带了几样送给楼依然。
楼依然很久没化妆,倒腾一番后觉得太艳,索性全部卸掉重来,最后她只化了淡淡的咖色眼影跟裸色口红,浅浅勾了下眉毛。
遗憾的是她没什么好看衣服可穿,魏天明挑的卫衣实在不堪入目,楼依然斟酌再三还是换上了那套绣着星星的制服,在镜子前无精打采地站了一会。
经过这番折腾,她反倒有了睡意,倒上沙发闭上眼,昏沉中做了不少短梦,在梦里继续预演那场即将到来的会面。
上午十点,李秋实敲响了她的房门,告诉楼依然可以出发了。
她在车上告诉楼依然,军团的人已经完成了大楼周围的防爆排查。
军团的探测装置很先进,贴附在楼板上就能确认楼内有无致命武器,结果是那栋楼安全得很,不过这也合理,就算黎明会想杀楼依然,也不可能选择这么简单直接的手段。
情报部的人在她耳蜗里贴了一小颗金属磁片,那是军团内部的通讯装置,楼依然在之前的审讯中用过类似的,后来李秋实递来了自己的平板,将几只潜行队埋伏的位置和楼依然同步了下,再三叮嘱楼依然放宽心,军团一定会保护好她。
楼依然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不时浅应一声,视线飘向窗外。
不少树上都开了花,透过暗色玻璃,楼依然分辨不出那些花真实的颜色,但它们开得真好,又大又茂密,车队经过时,会有洋洋洒洒的花瓣飘落下来。
她会永远记得这一天,记得她在摇晃的车厢里怯自期盼又暗暗紧张,记得她像一朵娇贵的花一般、在钢铁堡垒的簇拥下穿越半个城市,去见那个思念已久的人。
后来发生的一切就很模糊了。
她进入了那栋潮湿的楼,爬过11层楼梯后,找到了那个房间。
房门边上停着一辆崭新的纯黑色机车,车身干净油亮,像个精美的艺术品。
房间里堆着不少杂物,墙上贴着明珠区的地图,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办公桌,桌边有台唱片机,上面摆着一张唱片,是康姆士乐队的《你要如何,我们就如何》。
房间里没有人,连隐形的人都没有。
但这里当然不会有人。
独目蜥从未打算赴约,更准确地说,他要约见楼依然的地方根本不是这里。
走向唱片机时,楼依然路过了那只书柜。
书柜上摆着形形色色的唱片,楼依然知道那些唱片的主人是林乐声——那位伟大的旧世界唱片收藏家,现在独目蜥从林乐声手中接过了这个头衔,他在灵泉镇偷走了林乐声的唱片,因为他知道那些唱片会消失不见。
唱片前摆着一只做工粗糙的海豚木雕,木雕身上有几道细缝,原本尖锐的棱角被摩挲得平整光滑,木雕下压着一张明信片,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会在约定好的地方等你。」
那行字是陆小川写的,楼依然盯着明信片看了很久,渐渐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个计划。
整个过程她都很安静,军团的人担心出声后会被窃听,自始至终也未发一言。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定位芯片显示楼依然体征正常,他们在等待楼依然主动汇报情况。
但楼依然真的没什么可汇报的。
她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完整了起来,她早知道计划太多并无意义,因为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陆小川很早就通过石磊告诉她了。
楼依然将明信片和木雕默默揣进口袋,然后掏出军刀,划破后颈处的皮肤,取出了那枚定位芯片。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