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觉醒者(4)
丛希骏提出那个问题以前, 楼依然一直觉得末日病毒的扩散已经得到了控制。
开始时她以为末日是世界范围的,在17号避难所看过那只纪录片后,她才意识到被“抛弃”的很可能只有灵川一个省。
而现在, 丛希骏却告诉她圣株仍在扩散。
他说的是真的吗?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那么真正的末日, 其实还远未到来。
圣株会继续扩散, 直至席卷全国、全球, 而其他国家不可能放任这样的事发生。
那时会发生什么?
空袭?核弹?世界大战?
毫无疑问, 他们会选择摧毁。
——在真正的末日到来前,摧毁被圣株覆盖的一切。
不知不觉间, 楼依然身上的每寸肌肉都绷紧了,她双手紧紧握着座位板的边缘,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在此之前, 她畅想过无数种未来。
和救赎基因结合后, 她每天都期待着一觉醒来, 这种能力会彻底消失。
她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过回正常人的生活,同时也悲观地做好了作为异类、孤独走完余生的准备。
末日降临后也是一样, 她一边隐藏能力、一边在暗地里寻找黎明会的招募涂鸦。
她愿意为少数派作战, 也想过站在幸存者这边与支配体为敌,但现在她厌恶了战斗, 一心只想找到陆小川,和他一起逃离隔离区。
楼依然设想过各种各样的未来,不管她的能力会不会消失, 也不论她的支配体身份能不能被大众接受——自由或奴役, 合作或敌对, 这些准备她都已做好。
可她唯独没有想过,脚下这片已然伤痕累累的土地,在未来, 很可能会彻底消失。
——那个所谓的“未来”,或许,根本就不会到来。
相比梦网世界里可以预见的死亡,这种不知末日何时降临的未知,似乎更让她感到恐惧。
许久以后,楼依然缓慢抬起了头。
她还是决定选择相信。
相信末日降临以来,科研机构一定一刻不停地在研发解药。
C3抑制剂就是一个例子,这种药剂能有效阻止圣株与宿主结合,只要定期注射,感染的几率便可降低至8%。
如果C3在未来得到加强,能做到彻底抑制变异的发生,那这会不会成为人类与圣株共存的一个解法,就像过去的流感和水痘那样?
她看向丛希骏,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当务之急难道不是寻找阻止圣株扩散的方法吗?”
楼依然期盼着丛希骏能和自己分享一些外界的信息,哪怕是尚未付诸实践的防控思路也好。
她当下只想让丛希骏证明,自己担心的那些事大概率不会发生。
但丛希骏却沉默了。
他盯着自己右手的指尖,食指与大拇指缓慢摩挲了几下,而后起身拿过椅背上的外套,径直走向门口,“走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半分钟后,丛希骏带着楼依然穿过二楼的玻璃天桥,进入了灵安大楼后方的另一栋建筑。
刺鼻的消毒水气味让楼依然的嗅觉变得有些迟钝,可即便如此,进入那座建筑后,楼依然还是觉察到了空气中那股熟悉的腐臭。
——那是异种的味道。
这栋建筑很怪,内部阴暗潮湿,地面上铺着深灰色的混凝土,墙面上一扇窗户都没有,楼依然跟随丛希骏乘坐电梯来到了一楼,走廊尽头的铁门前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
丛希骏现身后挥了挥手上的金色门卡,简单吐出两个字“探视”,士兵随即闪身,为他打开了那道铁门。
铁门后的装潢相对鲜亮一些,白色地砖明净透亮,墙面也被粉刷成了浅蓝色,走廊两侧有几扇白色杉木门,丛希骏轻车熟路地刷过金卡,推开了左手边的门......
木门后的房间很小,整洁而温馨。
左侧的卡通地垫上摆着一些积木和毛绒玩具,右侧是一张床,床头上摆着一盏台灯和几本书,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人背对着楼依然,坐在木门正对面的书桌前。
她身上套着宽松的白色家居服,样式和楼依然的病号服差不多,面前是块13寸的显示屏,屏幕里播放的似乎是一段视频,里面的女孩儿正和一个护工模样的女人坐在地上、摆弄娃娃。
女人似乎看得很专注,丛希骏进屋后又在门上轻敲了两下,她这才循声转身,而后腾地从椅子上站起,匆忙系紧了领口处的纽扣。
楼依然站在丛希骏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面前的女人。
女人的年纪大概在四十上下,素颜清瘦、眼窝深陷,目光在丛希骏脸上停留片刻后又飘向别处,不知是羞怯还是紧张。
“局长......好。”
她低下头,嗓音沙哑。
“这是楼依然。”
丛希骏向女人简短介绍:“她是一名支配体。”
他说完转身看向楼依然:“这是徐晶,她曾经也是个支配体。”
楼依然瞳孔震了下。
徐晶果然没死,但她为什么在这儿?
视频里的女孩是她的女儿吗?难道徐晶进入黎明会后又逃了出来?
还是说,她成功混入黎明会的事,根本就是灵安局编出来的?
还有......
刚刚丛希骏她“曾经”是支配体,那又是什么意思?
徐晶站在桌前,目光警惕地盯着楼依然。
她显然不知道丛希骏忽然带着个新招的支配体来找自己是为了什么事,楼依然没回避她的注视,只是尽可能将目光放得柔和,缓步靠了过去。
在有选择的情况下,她不想再通过丛希骏来了解任何事。
那个男人满口谎言,说话时还总是不清不楚、故作神秘,现在徐晶就在她面前,她会亲自把事情问清楚。
见楼依然靠近,徐晶下意识后退,后腰贴紧了椅背。
楼依然连忙抬起手,温声安抚:“我叫楼依然,来自38号避难所,我在黎明会据点见过你的申请表,我不会伤害你。”
徐晶盯着她,起伏的胸口逐渐归于平静,楼依然进一步上前,握住了她冰冷的手。
楼依然有想过要不要提及蔡文丽,她和徐晶的关系似乎很好,如果说自己和蔡文丽是朋友,或许就能让徐晶放下防备,但丛希骏就站在她身后。
楼依然不清楚他对蔡文丽和徐晶的关系了解多少,犹豫片刻后,她还是决定不暴露蔡文丽。
徐晶的手很冷,越过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楼依然看向桌面上的平板,“这个女孩儿是谁?真可爱,”她看向徐晶,浅浅一笑,“是你女儿吗?”
提到女儿,徐晶僵硬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是。”她转身看向视频里的女孩儿,唇角漾起笑容,“她叫毓秀,今年五岁了,最近我有些感冒,担心传染给她,局长就派人把她接走了......”
徐晶说到这儿,怯生生地抬眼看向丛希骏。
后者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出房间,顺带还关上了门。
丛希骏离开后,楼依然心里舒坦多了。
她拉着徐晶在床头坐下,先是询问了下她身体如何,感冒有没有吃药,过后才切换到正事,聊起自己真正感兴趣的话题。
为了帮徐晶尽快卸下心防,楼依然率先介绍自己。
她说:“我是前天下午被局长从废土上捡来的,位置就是你去过的黎明会据点,景阳区的那个,我想找到黎明会,因为他们杀死了我的朋友。”
其实她没必要对徐晶说谎,但天花板上那个黑色的圆球明显就是摄像头。
以丛希骏的性格,他多半不会放心让楼依然和徐晶独处,眼下八成正坐在监控前盯着,楼依然得把之前的谎圆下去。
听到“黎明会”三个字,徐晶嘴角抽动了下。
她没说话,于是楼依然接着问了下去。
“你可以告诉我填过那张申请表之后,你和梁洪光经历了什么吗?我想尽可能了解有关黎明会的事,局长说只有杀死独目蜥,这一切才会结束。”
在那之后,徐晶盯着对面的白墙,安静了好一会儿。
她像在回忆,又像在放空,楼依然没再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耐心地等。
徐晶长得其实很好看,脸型瘦长、五官立体,只是因为面色过于憔悴,整个人看上去苍老又颓丧。
她拉长的视线也没有焦距,像个流落人间、看不到希望的孤魂野鬼。
某一刻,平板里的女孩大叫了一声“妈妈”。
听到那声呼唤,徐晶才回过神来,专注地望向视频中的女儿。
视频里,女孩拉着身旁的护工,仰着小脸稚声发问:“阿姨,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妈妈?”
护工温声回答:“很快,等妈妈病好,你就能见到她了。”
徐晶听后宽慰地笑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徐徐开口道:“独目蜥是个很奇怪的人。”
其实徐晶想说,她一直都想说出来。
她想说独目蜥并不是坏人,黎明会也不像局长说得那样残忍,但她知道有人正透过摄像头监视这里的一切。
黎明会是灵安局的敌人,徐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只好用“奇怪”来形容那个人。
只有这样,她才能再次见到自己的女儿。
-
去年二月,徐晶和梁洪光在老局长的安排下走进了那家药店。
他们当时的任务是伪装成流浪的支配体、引诱黎明会出现。
而早在他们走进药店前,幸存者军团的特战团和潜行队就已在附近布下埋伏,静待“面试官”现身。
徐晶和梁洪光进入了药店的休息室,在桌面上发现了一些空白的纸,在那之后,他们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女人命令她,从现在起,不准开口说话。
女人的声色有些耳熟。
爆炸发生后不久,徐晶和蔡文丽被关在禁闭室时,似乎听到过相同的声音。
那声音很怪,明明口音很重,徐晶却似乎能听懂。
而且说话的女人似乎离她很近,徐晶环视四周,却没在休息室内看到第三个人。
徐晶很快意识到,和禁闭室那次相同,女人的声音是从她脑子里传出来的。
四目相对时,徐晶发觉梁洪光也听到了同样的声音。
女人让他们根据自己的问题在纸上留下答案,且由徐晶先写,徐晶填写期间,梁洪光需要坐在后面的位子上等,徐晶和梁洪光照做了。
被问及目前的住处时,徐晶写下了老局长事先让她背好的地址。
完成申请表后,徐晶按照女人的指示将纸塞进了桌下的抽屉。
接下来,梁洪光来到桌前,将同样的环节重复了一遍。
梁洪光填写答案时,徐晶就坐在他身后。
徐晶当时很紧张。
她不明白既然“面试官”已经出现,药房外埋伏的军团为什么却一点儿动静都没有,难道他们都被黎明会的人杀光了?
如果军团的人都死了,她会不会就此被黎明会带走?
如果她被带走,灵安局会不会误认为她已经叛变,然后对她年仅四岁的女儿下手?
徐晶忍不住胡思乱想,在这期间,那道夹杂着西北方言的女声一直陪着她。
那声音很柔和,命令他们做的也是非常简单的事,徐晶渐渐冷静下来,只专注聆听脑海里的声音。
她发现女人向梁洪光提出的问题和自己的大致相同,只是顺序变了。
梁洪光填写完毕后,女人告诉他们可以离开了。
徐晶和梁洪光对视一眼,两脸茫然地走出了那家药店。
他们按照老局长事前的指示步行了将近一公里,和等在一公里外的“接头人”成功会合,简要交代了在药店里经历的事。
接头人请示过上级后,命令他们在纸上留下的地址处暂住,那里有充足的水和食物,在那期间,不要主动和灵安局联络。
徐晶就此和梁洪光分开,来到灵安局事先为他们安排好的住处“生活”,开始漫长的等待。
现在想来,徐晶依然觉得那段经历很魔幻。
虽然她只等了两天便收到了黎明会的“邀请函”,但因为过程中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想不明白药店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身处于陌生的房间,徐晶只觉得那两天格外漫长。
第三天清晨,徐晶在门口发现了一封信。
信函上画着一只独眼蜥蜴,里面只有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一行地址。
徐晶意识到,她通过了黎明会的“面试”。
直到三天后返回灵安局,徐晶才在情报部门的审问下,逐渐理清了那些天发生的事。
监控显示,徐晶收到那封信时,门前没有任何人经过。
那封信是凭空出现在徐晶家门口的。
情报部据此判断,黎明会内很可能有具备隐形能力的支配体。
至于她和梁洪光在药房里听到的声音,那和她在禁闭室内听到的确实是同一个。
说话的人名叫“李秀芬”,异能是通过脑电波向支配体远程喊话。
她之所以不让徐晶和梁洪光交流,是担心他们之中,其中有人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李秀芬需要确认申请者的支配体身份,让他们仅仅根据自己的问题作出回答,为了防止徐晶和梁洪光通气,她甚至改变了面试问题的顺序。
情报部认为在黎明会成立初期,李秀芬的异能是其招募成员最主要的手段。
审讯室内,徐晶听到这儿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浅声说:“李秀芬在黎明会里的代号,是‘蚀心教主’。”
事实上,有关黎明会成员代号的情报全部是徐晶提供的。
她从信纸上标明的地点得知了这些信息。
那天,她见到了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还从他那里收获到了一份绝无仅有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