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净蚀(13)
进入下一项训练前, 楼依然得到了一只模样别致的头盔。
头盔360度透明,内置电池,可连接枪械, 开启后, 面罩上会出现一块半透明的面板。
这头盔显然是为林澈专门定制的, 毕竟他有三对眼睛, 能实现360度无死角观测, 实战时大可以专门分出两只眼观看面板,剩余四只负责锁敌与瞄准。
除了战术腰带上的十余把手|枪, 林澈临走前还背了把雷暴长枪。
他腰带里有不少枪楼依然都叫不出名字,但她知道无论下项训练是什么, 他们即将面对的敌人数量一定不少, 且种类、属性都大不相同。
她还没背下表格里的信息, 对应的武器也只能认个大概, 楼依然担心拖林澈后腿,离开靶场前把这事儿跟他坦白了。
林澈却说这不重要。
“那玩意我也没背。”
他说着侧过身, 右耳下的眼睛淡淡看向楼依然, “要是你那套近身拼命的打法足够熟练,再多的枪也不敌一把砍刀, 只要结果对了,过程完全不重要。”
这话从林澈嘴里说出来极具信服力,他腰上的枪大多和墙上的表格对应不上, 摆放位置却很有讲究, 显然有套独创的战术打法。
林澈拒绝墨守陈规, 这一点上他和楼依然很像。
他们都明白支配体最强大的武器不是枪炮,而是异能,这或许也是黎明会手无寸铁、却能与灵安局抗衡多年的原因。
片刻后, 楼依然跟着林澈来到前台左手边的指纹锁大门前。
门锁打开后,铁门嵌入边墙,面前豁然开朗。
这似乎是一片树林,和楼依然在辐射区见过的很像——草木枯黄,地上散落着枯叶和断裂的树枝,远处迷雾氤氲......
十五米开外,球形天幕阴云密布,云层中不时亮起白光,几秒后,闷雷入耳,响度低到几乎听不见,鞋子踏上草地时,草木断折的窸窣声响却清晰可闻。
看来头盔具备自适应降噪功能,会自动降低风声、雷鸣之类的环境噪音,同时还会放大人为活动产生的声响,帮助佩戴者确定目标位置。
铁门在楼依然身后闭合,迅速与环境融为一体,下一秒,楼依然面前的半透明面板上出现了一张地图。
“你之前用过【寻踪】吧?”
林澈的声音从头盔中传来。
楼依然答:“用过。”
地图正中心的两颗蓝点显然就是她和林澈,注意到身前不远处那颗缓慢移动的红点,楼依然下意识拔出手|枪......
“砰”地一声,没等楼依然分辨清楚位置,林澈已先行扣动了扳机。
八米开外,一股血色的喷泉凭空溅射而出,鲜血在地上淋了大片,“通”地一声闷响,一个看不见的“人”直挺挺倒了下去。
“是水母吗?”楼依然问。
“不确定。”
林澈低声答:“在地图上看到能隐形的目标时,只管开枪就好。”
楼依然对林澈的回答感到困惑。
什么叫“不知道”?废土上能隐形的,除了水母应该就没别的了吧?
楼依然没多问,转而继续观察地图。
林澈击杀水母后,近处的红点已经消失,但以两枚蓝点为中心,一公里范围内还散落着更多尺寸不同、速度各异的红点。
楼依然不耻下问:“速度我懂,但尺寸代表什么?”
“尺寸就只代表尺寸。”林澈说了句废话,“如果有无人机在上空监察,情报员自然会告知你明确的敌人种类,但如果没有,我们就只能通过尺寸和速度自行判断目标身份,提前准备好对应的枪械和弹药。”
林澈说完双手持枪,后伸手臂对着左后和右后方各开了一枪,片刻后,楼依然发现地图上又有两颗红点消失了。
林澈开枪的速度太快,楼依然甚至还没来得及分辨出那两颗红点都是什么失控体。
而且从地图上看,两颗红点距离他们至少也有20米,林澈的全视能力果然惊人。
指挥官311的声音这时又响了起来:【001目前累计分数:30分,005分数:0分。】
楼依然握着枪的手一抖。
——这是在给她上压力吗?
她立刻将关注点转回地图,瞧见最近的红点就在右后方15米,转过头去却发现那个方向的林子里什么都没有。
难道又是水母?
楼依然正犹疑着,林澈反手就是一枪,到手的10分就这么没了。
那时楼依然才意识到,目标是只藏在树后的地头蛇。
她刚刚只从地图上判断出了大致的方向,回头时又被面板遮挡了一部分视野,这才错失了目标。
【001目前累计40分,005零分。】
这也太不公平了。
林澈有六只眼睛,她却只有两只,两只眼一边要看地图一边又要瞄准,而且她刚戴上这头盔没多久,根本没法适应这种看图开枪的打法。
林澈幽幽开口:“友军在地图上会被标注为蓝点,除蓝点以外,对红点开枪完全不需要犹豫。”
楼依然:“可你刚打死的是B02,在我们那儿,针对B02的净化措施是收容。”
“根据最新颁布的《新世界法》,灵安局作战时可直接击杀包括可控体、失控体、支配体在内的全部异种......”
林澈冲天上开了一枪,片刻后,一头人鹰应声落下。
他接着说:“毕竟在独目蜥那里,这些东西完全没有分别。”
听到独目蜥三个字,楼依然瞬间精神起来。
林澈又“啪啪啪”地开了三枪,地图上的红点眼看着就要被他打没了,楼依然却一点儿也不急。
独目蜥的异能为何名为【支配】,她好像终于明白了。
第一次联合行动时,俘虫小队的人说,有人看见独目蜥一声令下,数千只人鹰就乌压压地冲进了高墙;特别行动前夕,黎明会出动时,楼依然也亲眼看到数以千计的地头蛇发疯似地离开了自己的领地......
还有战术训练场播放的那则视频,里面的异种就像收到了某种指令一样,一边怒吼一边不知疲倦地进攻。
“所以,独目蜥的异能就是支配异种,让它们按照自己的指令做事?”
废土上的异种有成千上万,如果独目蜥真能做到这件事,就相当于拥有了一支死士军团。
问出那个问题后,林澈后脑上的眼睛轻飘飘地看了楼依然一眼。
他没有正面回答楼依然的问题,只是手法利落地更换了弹匣,但以楼依然对林澈的了解,这人但凡没否认或是挖苦,那便是承认了。
这座全息树林似乎没有尽头。
停下脚步时,楼依然这才意识到脚下的地面在根据他们前进的步速后退,弧形屏幕也会随之模拟出新的生态,地形和敌人跟着不断刷新,以此创造出一片没有边际的空间。
她渐渐适应了眼前的半透明地图,开始学着像林澈那样,在不强求看清楚猎物的情况下、根据地图的指示朝目标点射击,同时根据红点的尺寸与移速更换适合的枪支与弹匣。
很快,她的成绩从0提升到了40。
楼依然不确定她在实战中能否做到同样的事。
这里的“敌人”毕竟是虚拟生成的,鲜血也只是假象,但在废土上,每杀死一个异种,就意味着彻底剥夺了它变回人形的可能。
杀害异种是否等同于杀人?
——这是外联队员每次扣动扳机时都要面对的伦理课题。
因为尚不清楚这种变异是否有逆转的可能,情报部在《新世界宝典》中制定了一系列针对不同异种的净化措施。
外联队之所以那么努力地收容、安置不具备攻击性的可控体,也是因为相信它们总有一天能恢复理智,以人类的身份度过余生。
一些幸存者认为这种变异是自然选择——被病毒侵蚀的人要么胆小、要么本性恶劣,因此死不足惜。
但这种的观点遭到了同样强烈的反对,尤其是对于那些亲友成为异种的幸存者而言,有朝一日能寻回他们的亲人,几乎是他们能在这个崩坏世界里生存下去的唯一支柱。
楼依然对这两种观点都持有保留态度。
毕竟她自己本身就是异种、是怪物,她没有做错什么事,相反,她一直在为解放幸存者的目标而奋斗,久而久之,她发现成为怪物也没什么不好。
距离那场爆炸已经过去了三年。
三年间,隔离区人民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也习惯了去相信:无论净化还是复原,异种总有一天会消失,他们也总有一天,会过回曾经那种安定的生活。
楼依然有时候也觉得这样的生活不算糟。
就像旧世界也有不少歹徒,警察会把他们抓起来、判刑或进行思想教育,在新世界,外联队和幸存者军团做的也是类似的事——异种是歹徒,行为恶劣者处决,无害的关起来就好。
或许时间长了,幸存者也会找到和异种和平共处的方法。
那时,作为怪物的她搞不好也能被大家接受。
楼依然相信人们总有一天会意识到:感染与否并非区分好坏的唯一标准,一些感染者也可以行善,一些幸存者也可能作恶。
如今他们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也需要建立一套崭新的律法和道德标准。
现在看来,她错了。
如果独目蜥真有能力支配所有异种,只要灵安局与黎明会一天不谈和,废土上那些看似无害的异种,就会成为幸存者最大的威胁。
它们是黎明会散落在隔离区各处的枪,一旦子弹上膛,幸存者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城市与高墙,就会在一朝之内沦为焦土。
杀或不杀的选择,自始至终都握在独目蜥一个人的手上。
林澈注意到楼依然安静了很久。
在这期间她只是默不作声地开枪换弹,枪法越来越准,击杀率也越来越高。
林澈能通过楼依然身上的感应装置实时查看她的心率,他发现楼依然各项生命体征都很平稳,似乎格外平静。
但那个女人越是平静,林澈就越觉得不安。
——他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过不多时,头盔里传来了楼依然的声音。
“独目蜥能支配的,就只有低级变异体吗?”
看来她发现了关键。
林澈干脆利落地开完最后三枪,沉声回答:“目前看来是这样,但有迹象表明,在他施放统御系异能时,普通人也会受到影响......”
林澈说着按下边墙上的绿色圆钮,阴云瞬间散去,草木凋零不见。
“你知道万神吧?”他问。
“她能用眼神将普通人转变成怪物,过程中被她控制的人会听到奇怪的声音,感受到失控、恐惧和绝望,独目蜥的异能似乎也有类似的效果......
“过程中唯独不会受到影响的,就只有同为支配体的我们。”
空无一物的灰色空间内,林澈转身看向楼依然。
其实他大可以用脑后的眼睛和楼依然对视,林澈之所以选择转身,只是想用这种方式表达对楼依然的尊重。
她显然已意识到自己即将面对什么,在意识到那些之后,她依然能表现得如此冷静,光是这一点,就值得林澈的尊重。
“这就是为什么丛局一定要建立一支由支配体组成的军队。
“独目蜥、万神、蚀心教主,这些定义者施放异能的原理,是通过脑电波影响一定范围里的人,科研部为此研发了不少隔绝脑电波的装置,这些东西或许会派上用场,但实战经验表明,黎明会那群人的异能也在不断变强......
林澈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有朝一日,你眼前的地图上或许只会剩下五颗蓝点,剩余的红点里,除了异种和黎明会那群怪物,或许也会有曾和你并肩作战的军团战友......
“黎明会全军出动的那天,能始终在战场上屹立不倒的,或许就只有我们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