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海啸(3)
“走快点吧, 要来不及了。”
曹洋洋是决定论者,对于这种过去与未来相互折射的桥段,他早就屡见不鲜了。
“不过......”他拉着陆小川迈开步子, 边走边说:“如果是这样的话, 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听不见那个声音了。”
陆小川没接话, 曹洋洋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血液传输的方式或许只在你和那个人之间才行得通, 因为她感染了你, 你感染了她,你们成为支配体是历史的必然, 你们身体里的东西,也不是圣株......”
陆小川听后眼底一片茫然。
曹洋洋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 好像陆小川和楼依然只是巨型机器中的两枚齿轮, 做出的决定身不由己, 无知者无罪。
陆小川很希望能像曹洋洋一样置身事外, 但他做不到。
他试图想到一种既能让他和楼依然活下来、又能避免末日的方法,这需要他将穿越前后每一个重要的时间节点捋顺, 尝试推演不同的可能, 但眼下他显然没那个时间。
与此同时,曹洋洋说出来的最后一句话更让陆小川感到费解。
“我们身体里的东西不是圣株?”
他不解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 但有件事我一直没和你说。”
曹洋洋长话短说:“六年前,你从虹门掉下来的那天,有滴血碰巧落到我杯子里了, 后来我研究过那滴血, 在里面发现了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物质。”
陆小川:“......”
还有这事儿?
曹洋洋继续道:“简单来说, 我不认为那是现有的科学手段能复刻出来的物质,乔继海的圣株,应该也只是拙劣的仿制品......
“你和那个人......我是说、那个在未来给你能力的人, 你们或许是比我们更高级的存在,圣株的蜂巢网络无法波及到你们,所以你才听不到那个女人的声音。”
陆小川听得云里雾里,“那......这算是好事吗?”
“当然是好事。”
曹洋洋答得毫不犹豫:“她的能力是通过意念来影响周围的变异体,这种影响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坏的,但无论好坏,你都不会被影响。”
曹洋洋的话让陆小川联想到好多年前的那场外联团建。
那天晚上,林乐声曾说黎明会里,有人能通过电信号给人洗脑。
按照曹洋洋的说法,陆小川就算碰上那个人也不会被影响,那这或许还真是件好事。
陆小川茫茫然应了声,土路行至尽头,马路对面出现了层叠高耸的居民楼。
这里似乎是开发区,马路很宽,一公里下来,路面上几乎没有车。
眼前的居民楼看上去也很新。
少数爆裂的窗户周围遗留着大火烧灼过的焦黑斑痕,透过破碎的落地窗,能瞧见里面黑洞洞的毛坯屋。
曹洋洋同样很担心:“坏了,这小区入住率挺低,人少的地方猫也少......”
陆小川默默听着他念叨,深吸一口气,试图摆脱满脑子的负面情绪,专注在眼前的事上。
他们不该在这个时间点讨论这个话题的。
现在,他越来越相信曹洋洋的理论了。
如果眼下所有的事,早在宇宙大爆炸的那刻就已注定发生,那他现在无论做什么,是不是都没有意义?
陆小川不再作声,闷头跟着曹洋洋准备横穿马路,完全没留意到身后那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端枪靠近的人影......
直到“咔哒”一声,那人扣动了板机下方的护圈。
枪机后退抛壳、推弹上膛。
像是某种应激反应,陆小川猛地转过身,张臂将曹洋洋护在身后。
面前站着一个高挑的女人,一身衫裤套装,年纪在40上下。
她眉间有两道深纹,眼神凌厉,长卷发在耳后随意团成一个结,肩上挂着一只名牌皮包,手上端着一把霰弹|枪,脚上穿了双脏成土黄色的耐克运动鞋。
陆小川右手探入外套口袋,握紧了军用刺|刀。
“别动!”
注意到陆小川的动作,女人用低沉的声线喝止,但陆小川不为所动。
他能看出女人很紧张,因此判断周围没有她的同伙。
她的手臂一直在发抖,端枪的动作也很业余,醒目的金色耳环和脸上的浓妆证明她并不是军人,那把枪多半是她路上捡的。
更重要的是,她手里的霰弹|枪每发射一枚子弹就要重新上膛,陆小川大可挨上一枪,再利用女人换弹的时机扑上去把她制服。
但女人没再说话。
她突然改用单手端枪,左手下探至腰侧的皮包,捏紧了皮包上的纽扣,同时眉头紧锁,嘴角极速颤抖着,好像马上就要晕倒过去......
十字路口,三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陆小川有点发懵。
他以为女人是想从包里掏出什么更厉害的武器,结果她的手在摸上纽扣之后就静止了。
她维持着左手摸包、右手端枪的诡异姿势,双眼紧闭,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
这就好像迎面走过来的陌生人突然停下,给你做了一套行为艺术表演,你看不太懂,一方面以为表演没完,一方面又在犹豫自己是不是该捧场地鼓鼓掌。
空气就这么凝滞了片刻,女人瞪圆双眼盯着他们,似乎在等待什么。
陆小川配合地站在原地,静止了一会儿,片刻后,他还是决定主动打破僵局。
“你是谁?”
他握着军刀上前一步,同时缓抬左手,想证明自己没有敌意。
“为什么?”
女人盯着陆小川,右手仍捏紧在皮包的纽扣上,指节微微有些泛白。
她用颤抖的声线问:“为什么我的能力对你们不起作用?”
陆小川:“......?”
“或许已经起了......”
曹洋洋缩在陆小川身后,弱弱发声:“刚刚我满脑子都是猫粮猫粮,甚至还想学猫叫......”
曹洋洋担心诚意不足,索性把六只胳膊统统伸出来高高举起,试探性地问:“你是刚刚在厂房里,跟芳华说话的那位女士吗?”
女人张了张嘴,被眼线晕染的双眼瞪得老大。
她似乎被曹洋洋的样子吓到了,胳膊抖得快要端不住枪。
陆小川站在两人中间,完全没搞清楚状况。
难道曹洋洋刚刚又听见声音了?
所以那位X女博士从来都不在厂房内,而是在外面?
“你先把枪放下,有话好好说。”
陆小川温声劝了句,见女人依然怔怔盯着曹洋洋,又补充道:“他不是怪物......至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怪物,我们保证不会伤害你。”
女人终于看向他,缓缓放下了手里的霰弹|枪。
陆小川见状也收起刺刀,回身对曹洋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动不动就跳出来吓人。
曹洋洋听话地收回手臂,对着女人挤出一个笑容。
“这位女士,我们跟你应该是一样的,你应该......有某种超人的能力吧?比如,隔空和周围的人说话什么的?”
女人警觉地和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目光充满防备。
她没有回答曹洋洋的问题,而是反问他们道:“你们刚刚一直在铁丝网附近徘徊,为什么?”
陆小川微眯右眼:“所以刚刚你也在那儿?”
“回答我的问题!”
女人虽然吓得不轻,气势上却完全不落下风。
但陆小川也不想率先交底,他犹豫片刻,换了个问题。
“我看到那里面有不少武器,还有很多军人,你知道那栋厂房是做什么的吗?”
像是一场无休无止的博弈,女人又一次忽略掉陆小川的问题,试图掌握谈判的主导权。
她问:“你们刚刚在厂房外听到那个声音了?”
不等陆小川作答,曹洋洋抢先道:“听到了。”
女人的问题暴露了一条很重要的信息:她知道那个声音。
所以,就算发出那个声音的人不是她,她也一定和曹洋洋一样,能在脑子里接收到。
时间紧迫,曹洋洋不想再在互相猜忌的无聊环节上浪费时间,索性大胆假设,直接坦率地问:“你是芳华?”
沉默两秒后,女人浅浅点头。
“我叫程芳华,那些人抓走了我的女儿。”
-
程芳华今年38岁,是Y市一家上市公司的营销部门主管。
她有个9岁的女儿,名叫程可可。
程芳华与前夫离婚后,女儿可可便改随她姓。
程芳华不愿交出女儿的抚养权,同时也不愿放弃事业,为此她和前夫打了将近两年的官司,几乎众叛亲离。
娘家人觉得她该辞职专心抚养女儿,就连公司下属都在背地里吐槽她太过强势、缺乏作为母亲的责任感,但程芳华自始至终都坚定地认为,她可以同时拥有事业和家庭。
不是逞能说大话,程芳华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因为她的女儿程可可,从来都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孩儿。
可可打从上幼儿园起就不太爱说话。
比起和人交流,她更喜欢和其他东西聊天,比如蚂蚁、蜗牛、院子里的野猫,甚至是学校里的桌椅板凳。
被问及为什么这样做时,程可可的回答是:“因为它们不会说谎。”
可可讨厌说谎的人。
因此,她不喜欢自己的爸爸。
事实上,前夫的谎言就是可可识破的。
可可告诉程芳华“爸爸在说谎”,无论是出差应酬,还是那句时常挂在嘴边的“我爱你”,他说出那些话的时候,从来都不是真心的。
程可可代替程芳华做出了那个她犹豫已久、却始终没勇气做出的决定。
——“他不爱你,也不爱我,所以妈妈,我们也不要再爱他了。”
可可眼里的世界似乎和其他人不同。
听老师说,她大部分时候都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同学发生矛盾时,她却能流利地说出事情的原委,指明谁在说谎,谁又是真正的受害者。
老师们都觉得可可不太正常,程芳华也带她去看过几次心理医生。
但医生们都说可可没什么问题。
她很聪明,好奇心重,喜欢观察和思考,这样的孩子通常都不太爱说话。
程芳华也觉得女儿很聪明。
天黑的时候她喜欢趴在窗前看星星,程芳华只陪她看了一次,可可就记住了那些星星的名字。
但可可的成绩一直不太好。
她喜欢在数学试卷上写诗,在作品本上画画,为此老师曾几次把程芳华叫到学校。
当时程可可坐在她边上,瞪大眼睛告诉她:“妈妈,没有绝对的答案,数学、语文和画画,这些其实都是一回事。”
程芳华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然后告诉老师,自己并不觉得女儿有什么问题。
相反,她觉得可可是个天才。
她不需要一个成绩优异的女儿,她只希望可可快乐。
于是她把那些写满诗的数学试卷、画了画的作文纸裱起来挂到墙上,以此作为对女儿创造力的鼓励。
第二天,她发现可可把她去年荣获“最佳职工”的照片以同样的方式装裱起来,挂上了墙。
程可可说:“妈妈,你领奖的时候笑得真好看。”
那一刻,程芳华明白自己同样需要成长。
——不仅仅是作为一个母亲,更是作为一名成熟的职业女性。
她希望有朝一日,若可可面临和她相同的处境、必须要在家庭和事业中做出抉择的时候,自己能有资格坚定地对她说:
“可可你看,妈妈可以拥有一切,所以你也可以。”
程芳华决定一边工作一边照看女儿,这对身为部门主管的她而言并不容易,但幸运的是,在那些因为工作疏于照护的时间里,程芳华遇见了李秀芬。
李秀芬今年42岁,是可可幼儿园的保洁阿姨。
一次程芳华因为加班误了接可可放学,火急火燎赶到幼儿园门口时,她看到可可正和李秀芬蹲在地上挖土。
程芳华连声道谢,李秀芬笑容爽朗:“么事,额稀罕这娃滴很么,就爱跟她谝闲传!”
李秀芬是西北人,说话口音很重。
程芳华听得云里雾里,最后还是可可代为转译,说李秀芬的意思是喜欢和她聊天,耽误下班也不觉得麻烦。
程可可说李秀芬身上有股好闻的茉莉香气,还说李秀芬从来都不会对她说谎,不会因为可可是个小孩儿,就刻意回避一些残酷的大人道理。
而李秀芬之所以喜欢可可,则是因为在这座偌大而冰冷的城市里,只有程可可一个人有耐心听完她想要说的话。
从那天起,她们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
起初程芳华因为加班不少麻烦李秀芬帮她照看可可,晚饭、车费、零花全全由程芳华报销,逢年过节,除了拿给老师的礼物,她也会给李秀芬带上一份。
直到有次可可吵着要吃李秀芬做的菜,直接把李秀芬领回了家。
程芳华见她们相处融洽,索性把李秀芬的指纹也添加进了房锁,李秀芬住得不远,这样来去也更方便些。
可可上小学那年,程芳华正式聘用了李秀芬。
她犹豫了很久才开口,因为前夫给的生活费不算多,她自己的工资还得留出可可学费和生活开销的富余,李秀芬能力强、心地也很善良,程芳华不想亏待她。
程芳华为此特地去问过幼儿园,最终开出的薪资比李秀芬做保洁时高出一倍,而且提供吃住,可以帮李秀芬省去租房的开销,李秀芬很爽快地答应了。
三天前,警报声响起时,程芳华正在召开每周一次的部门例会。
她和李秀芬同时收到了那则突发灾难预警,李秀芬即刻前往学校接可可回家,不久后她给程芳华发来消息,说“可可有些奇怪”。
那天,或许是高烧不退的缘故,可可开始出现异常。
她对李秀芬说:“秀芬阿姨,你不要害怕,你的心跳好快,我听得清清楚楚。”
医院走廊人头攒动,护士奔走呼号。
那些声音像跳跃的音符聚集在程可可脑中,最终汇成一条警报,提醒她一场毁灭性的灾变已经到来。
停电的那刻,程可可叫李秀芬帮她拔掉吊瓶的针头。
她告诉李秀芬她们得尽快离开医院,因为这里很快就不再安全了。
那天,可可第一次闻到了那种气味。
用她自己的话来说,那是“害怕的气味”、“危险的气味”。
她盯着走廊尽头那个因为愤怒不断咆哮的病人家属,踮起脚尖,在李秀芬耳边悄声说:“那个人,他就快要变成怪物了。”
李秀芬隐隐产生了一种不安的直觉。
一如往常,她相信可可说的每一句话,因此,在尖叫声响彻走廊的那一刻,李秀芬抱起程可可,头也不回地撞开人群,冲出了那家医院。
因为可可,她们成了最先拥抱新世界的人。
那天,她们的世界被打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