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回到过去 他得偿所愿
“那张脸……”
“似有些眼熟。”
年轻的认不出, 年长的不敢认,一时竟气氛沉寂住了。
云玑道人没想到他会突然自曝身份,就好似一拳打入了棉花里, 实在没滋没味。
衍霄道君最好的是什么时候呢?
便是他最不愿成魔,却偏偏只能成魔的时候。
若他当真不管不顾了,反倒无人可辖制他了。
朝月宗主不禁叹了口气,这才踩着云, 跟着来到了云玑真人身旁:“这便是你想看到的吗?”
云玑真人沉着脸不说话。
终于, 有人斗胆喊出了一声:“衍霄……道君?”
这一声便如水落沸油, 霎时激起千层浪。
“什么?他是衍霄道君?怎么可能?”
“这是魔!道君岂会是魔?”
“一定是这魔头装成了道君的模样。”
“没错!”
听到众人这样的反应, 云玑真人阴沉的神情反而一变, 慢慢笑了。
“这才是他最怕的事。
“世人只肯认衍霄道君,而不肯认今日的他。
“他只能活在那高高的神坛之上, 一旦走下来, 他便不再是他。”
云玑真人缓声道。
云玑真人此时朗声道:“方才被你藏入殿内那女子,是祝黛灵吧。”
“什么?邪修祝黛灵?”
众人再度沸腾起来。
两仪宗的胡长老彻底松了口气,但照日台、朝月宗乃至大衍宗中, 都有些人的神色怪异了起来。
“一个邪修, 一个妖魔, 竟结为连理。……你二人对这人间界究竟有何图谋?”云玑真人逼问道。
“我方才已经说过了,天外妖魔你们挡不住, 须我来挡。”
“他又这样说。魔岂会好心到来做这样的事?”
“难道他真是衍霄道君?”
“不不……”
“可重霄门灭门时,祝黛灵不是将道君绑走了吗?方才又说与他成婚的便是祝黛灵……世上岂有这样巧的事?”
“不可能!绝不可能!衍霄道君其人,秉性温柔正直,岂会化魔?又岂会悖逆正道,师徒苟合,还是与一邪修!”
衍霄听着耳边种种, 眼皮都未颤动一下。
他没有为自己辩驳一句,只道:“祝黛灵并非邪修,她所杀之人……皆有因果。”
朝月宗主眼底不禁浮起一丝痛色与妒色,喃喃道:“他果真入魔了,还入得相当厉害……”
她吐了口气,伸手请出一轮月亮来。
不,那当然不是月亮。
众人定神。
见那是一面圆盘,外圈儿上铸有利刃。盘心则嵌着源源不断放光的石头。
“朝月宗的神器也请出来了!”众人倒抽一口气。
衍霄彼时起手掐诀。
左手灵气汇成光团,右手魔气势如长虹。
气氛如弦上的箭,绷紧到了极致。
唯有衍霄,从未如此心安过。
他在等。
等待记忆更新。
-
孩童不见了。
张灯结彩的金殿不见了。
一切仿佛只是她做的一场梦。
祝黛灵用力眨了下眼,待睁开,四下却还是漆黑一片。
“有一个人想亲眼看看你,所以我要送你去很早很早以前……”
那孩童的声音犹在耳边。
很早以前?
多早?
祝黛灵脑中蓦地蹦出来两个词。冰河时期?原始时期?
但要细想这两个时期是什么东西,分别长什么模样,脑袋就又疼了。
遂放弃。
不过就这思虑片刻的功夫,祝黛灵慢慢适应了周围的黑暗。
她抬起眼,能窥见零星的月光。月光之下,隐约又可见缠绵起伏的山峦。
如此群山包裹,仿佛在哪里见过。
她原地坐下,心想然后呢?
谁要见她?
那人呢?人又在哪里?
还有她那丈夫呢?天地都不算拜完了吧?
他也实在是亏,白发一回誓。
倏然有风掠过,祝黛灵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那风不凉,却极阴,直往骨头缝里透。
紧跟着她听见了牙齿打颤的声音。
咯咯、咯咯。
不是她发出来的。
祝黛灵立即环顾四方,在发现那声音的主人之前,却是先瞥见了几个跃动的影子。
渐渐的,那影子越来越多。
它们从石头里,从林木间迸出来,近了,更近了,而后才清晰瞥见它们有的戴着高高的纸帽,有的举着长长的白幡。
阴兵借道。
祝黛灵脑中又自发地蹦出了个词。
她腰间一紧,有人抓着她腰间的配饰,将她往后一带。
祝黛灵扭过脸,对上一张极青涩的面庞。
牙齿打颤的,便是此人。
“快……趴紧了。”那人一边哆嗦一边说话。
祝黛灵眯起眼:“是你要见我吗?”
“什么?我……不……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你方才傻站在那里作甚?”少年磕磕绊绊地吐出声音。
祝黛灵将他打量一番。
直打量得他两颊泛起红来。
嗯,粗布短打,以木簪束发。似农户,但又带点文气。
应当不是他要见她。
“别、别看了。”少年的声音颤抖得更加厉害。
祝黛灵应了声“嗯”,跟着趴下,却不像他那样趴得严实。
她还在看。
少年的声音再度在耳边响起:“人骨,全是人骨……骨头怎么能在路上走呢?”
“那个……那个鬼物怎么抱着一颗头?”
少年实在吓坏了,连趴都趴不住,坐起来脚下连蹬了好几下地,就要往更远处退去。
这一使力,反滑了坡。
他骨碌碌就滚了下去。
祝黛灵伸出手:“哎?”
抓都抓不及。
少年吓疯了,压着嗓子嘶声尖叫:“鬼……鬼!鬼啊!!!”
那怀抱头颅的鬼,弯腰朝他凑近,其余鬼物也似要扑上来。
那一刻,祝黛灵出自本能地,想也不想就跳了下去。
少年的惨叫声戛然而止,紧跟着是更崩溃的喊叫声:“你你你跳下来作甚?快跑!快逃啊!”
祝黛灵:“我也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总之是跳了。逃想是也来不及了。”
少年呆住,没想到会有这样离奇的人。
他掉了两滴泪,面上既泛着白又泛着红:“我……我何德何能,能与你这样貌美的姑娘,一同死在这里……”
好吧,倒也没那么怕了。他心想。
祝黛灵却伸手摸了摸那鬼物怀中的头颅,道:“好像也不是一定要死的。”
少年:“啊?”
他猛然抬头,才发现周围接近的鬼物不知何时定住了步子。
它们没有眼睛。
但空洞的眼眶却“注视”着这方。
不知道那屠刀究竟何时才落到脖颈上,那更吓人了啊!
还不如给个痛快!
少年战战兢兢伸手去抓她袖口。
祝黛灵歪了歪头,却觉得怪异。
它们好似有些怕她……
所以它们在打量?在斟酌?
此时远方响起一道似鬼哭的幽怨呜咽声。
那些鬼物身形一震,受声音驱使,似要鼓起勇气再动。
却有清风拂过,连山间的云雾与黑暗都驱散许多。
祝黛灵本能地抬眸望去,见一道身影,踩着山尖,披着月光一步步踏来……
待他近时,广袖一扫,数具白骨齐齐伏倒。
那鬼哭声当即更盛。
祝黛灵面前的鬼物亦是突然从地底抽出一轮巨斧,朝前挥来。
但它跟前站着的第一个便是祝黛灵。
没有闪躲逃避的念头。
祝黛灵本能伸出手,她想做什么……她不知道。她只是冥冥中觉得该与对方相抗。
下一刻。
她身形一轻,被风送离,那斧子没能挨着她的身,而她手中也没有发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招式。
那踏月而来的身影,顶替了她,抬手顶住巨斧。
如此锋利之刃,却连他两根手指也破不开。
祝黛灵身后的少年看得呆了去,大喊一声:“仙人!”
那仙人启唇,口中诵诀:“……破魔断鬼,回光返形,……驱轮日月,摄聚万兵……去!”
他跟前聚出一道巨型符纸的虚影。
虚影从上至下绽着蓝光。
蓝光如波纹般漾开,随着虚影猛然朝跟前百鬼打去。
那鬼哭声骤然断绝,百鬼俱皆伏倒,再无一站立者。
仙人随即收手转身,露出一张霁月清风的少年人的面庞。
他温声道:“在下重霄门弟子,道号衍霄,敢问道友来自何方?”
祝黛灵一怔,道:“我叫祝黛灵。嗯,总之别人是这么叫我的。”
-
这是修仙大能之间的对决,全然没有普通修士插手的余地。莫说各宗门弟子,便是元婴期修士都不敢上前挨一下逸散开的灵力。
他们纷纷退出数丈之远。
眼看朝月宗与照日台的两位宗主,独自与那人对决。
又眼看着神器的光砸上去,引动天发异象。
但那人步履稳当,没有半步后退。
“为什么要这样!”大衍宗的弟子突然大喝一声,“师尊,为何要这样?那也许……真是衍霄道君呢?”
“他说他要挡天外的妖魔,为何还要自相残杀?”
大衍宗宗主华阳真人呆立在那里,一张冷硬古板的脸上,竟然挂满了泪水。
“我不知道,衍霄道君怎会是魔呢?怎会?怎会是?”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他们转眸望去。
那人终于退了半步。
但朝月宗与照日台的两位,也同时退出了一丈之远,而后低头,呕出一口血来。
衍霄唇边突然漫起了一点笑。
“他在笑!”
“他哪里像是衍霄道君?他竟在笑!”
众人惶惶。
无人知晓,他终于得偿所愿了。
他亲眼见到了祝黛灵。
雪青色衣裙,清且丽,此外无赘饰,腰间仅悬一长尺,他送的。
其眉若远山黛,面如含霜雪,乌发如瀑,眸若星。不娇柔,只肆意。
山谷间风起,也不能将她吹皱去。
那是真真切切的祝黛灵。
是他不敢想象的祝黛灵。
下一刻——
“你……你是邪修?”
他听见少年时的自己,用陌生而警惕的口吻问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