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我的名字 大师姐,你
树枝在灵气的冲击下化为飞扬的齑粉, 二人对了一掌,各自倒退飞出。
于清安神色凝重,手一伸,再次折来一根树枝。
裴时肩膀微抬, 也是重新召来了一枯枝, 山川草木, 入他之手皆可为剑。
隔着葳蕤树木,裴时盯着于清安看了一会, 似是神志清明,又在下一刻,人如离弦之箭纵身而出,像被无法抑制的凶戾杀意吞没支配。
速度极快, 在裴时尚未接近她的时候, 于清安便感受到了一股凛冽的气息锁定住了她。
杀意!
毫无保留的杀意!
天生剑骨, 千万人中未必能出一个, 可谓是得天独厚。裴时天之骄子,剑宗双绝之一的称号,也从来不是世人虚传杜撰的。
若于清安只是于清安,那她可能接不下这一剑。
硬生生抗住裴时竖劈下来的一招, 于清安眸色微冷:“认不出人了?”
两股剑气对峙, 裴时眸中神色不变, 只黑沉沉地凝视着她,失控般的气流碾地草木疯狂作响。
青无峰其他几人, 就是在这个时候爬上的后山。
躲在巨石后, 如棋难免心惊肉跳,声音混合着狂风声,显得有些焦急:“大师姐和二师兄怎么打起来了?”
箫明尘手疾眼快, 拉住了要站起来的端木临,“四师弟,你要干什么?”
“二师兄应是失去控制了。”端木临微微垂首,目光落在箫明尘紧握他手臂的手上,一股寒意随之溢出,示意他放手。
箫明尘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加大了力道,猛地一拉,将端木临拽得重新蹲回了原位,“若二师兄真的失控了,我们这样贸然前去,只会让她分心。”
端木临视线投向不远处对战的两人,声音像皑雪压住青松,“那我们就这样看着吗?”
他似乎永远也帮不上她。
箫明尘耐心分析道:“不是袖手旁观,而是静观其变。”
“还有你。”箫明尘转过头,目光锁定了正蹑手蹑脚准备悄悄离开的宋璟,声音带着一丝凉意:“蹲回去。”
当了两年澜洲太子,箫明尘俊美清雅公子的气质风度不变,却也隐约透露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威严。
宋璟放下抬起的脚,不情不愿地蹲下身来,“那你说怎么办?”
“先看看是什么情况。”箫明尘微微蹙了一下眉,不着痕迹拂去凛风卷起的沙尘后,温声对宋璟说了一句:“小师弟,你布置个阵法出来。”
宋璟撇撇嘴,先前谁嫌他阵法派不上用场的?
“小师兄,你快点,我发髻要松散掉了。”如棋提醒催促道,一手捂住脑袋,化神期的威压不好受,要不是箫明尘和端木临在分担这股压力,她根本就凑不到近前来。
说话间,端木临先行凝结了一层冰墙,冰霜刚成,两道剑光余波先后破空而来,带着横扫一切之势。
裴时有一剑,破空而来,于清安亦有一剑,静候其锋。
二人交手数个回合,天地间,剑气一时纵横捭阖。
拉开距离,于清安定定地审视着他,裴时她交过手,眼前这个,是裴辰。
下手果决、凌厉,没有一剑是虚招。
莫大浩瀚的剑气搅弄得风云变换,裴辰再次压低身子掠空而来,虚空中现出了一柄巨大的长剑虚影。
铮——
青无峰前后山,众人纷纷抬头,手中长剑颤抖不已。
“你们快看,那剑影像不像大…二师兄的佩剑墨痕?”
“好像是的!”
“可惜三师兄不让我们去后山,不然真想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后山动静颇大,凌厉的剑气都影响到了这边,几乎没有人不想亲眼过去瞧瞧。
祭初眸光看去,笑了:“似乎无论她干什么,都得闹出点动静。”
月亮从云层后飘出,光线变化,青无峰后山,幽暗了几分。
端木临眸光震动,这是杀招。
“四师弟,你等一下!”箫明尘无奈拦住再次起身动作的端木临,他心思纯粹,简单来说就是一根筋,全然不考虑谋而后动。
如棋和宋璟其实十分了解端木临的心情,要不是确切知道自己实力不济,他们铁定也是要上去的。
看着三人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临近化神却尚未化神的箫明尘感觉压力倍增,半晌,他嘴角扯出一抹优雅的笑,说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三人还是看他。
箫明尘:“……”
这青无峰没了他,迟早得散。
箫明尘正斟酌着言辞,几人就听见一道清冽的声音贯穿过猎猎的风声:“你是要同我分个输赢胜负,还是生死存亡?”
据她所知,裴时只修剑之一道,若要论公平——
华光骤起,巨剑虚影撞上了一面重重叠叠,五行轮转变幻的阵法。
她也该使出她之所长。
碎光迸射,一时半会,竟谁也奈何不了谁。
于清安眉头轻拢,刹那间,裴辰居然将长剑虚影一分为二,其中一剑朝着箫明尘等人以迅电不及瞑目之势袭去。
箫明尘和端木临当即站了起来,急运灵气对抗。
于清安眸色一压,比裴辰更快,身体直接破开自己所凝结的阵法,漫天阵法碎光如同银河崩断。
二指粗的树枝势如破竹地破开裴辰的护身剑气,如同利箭刺入他肩膀,将他狠狠地钉在了后方那粗糙锐利的山壁之上。
“对战时分神,是在把命交给对手。”
裴辰眸中映着于清安白色的身影,没有反抗,似是感受不到疼痛般纹风不动,良久,只垂首低声一笑:“是吗?”
话落,他周身的气息开始缓缓翻涌,逆行的灵气就像川流不止的时光长河,尽头是摧毁寂灭。
于清安不解,裴辰为何突然要自爆?
似乎,这个世界的人,都很不惜命。
于清安手握树枝猛地往下用力,肩膀那处有云门和中府两穴,破了,灵气的逆转也会被中断。
是以,于清安那样做了。
“大师姐!”旁观的四人急了。
他们并不知道于清安是为了阻止裴时自爆,看于清安一剑……一树枝重伤裴时,端以为二人这是在激烈交锋。
没有擅自出手介入,是因为裴时刚刚袭来的那一剑证实了他处于失控边缘,加之现在的他们——相信于清安。
于清安眉心轻拢:“你要做什么?”
甚至她已经在思考,如果裴时当真六亲不认了,她是要一剑贯穿他,还是直接给他塞下洗灵丹。
裴辰一声不吭,背脊挺得笔直,通身以黑色居多,墨色发丝未束,眸底也映不进去一丝光亮,魔气临身,就像在周围竖起黑色高墙,唯那露出的白冷冷的脖颈,脆弱易折。
他声音极其平静低沉,在夜风中透出几分固执和疲累,“果然,只有要伤害他所在意的事物时,他才肯现身。”
裴时不愿让裴辰去承担魔气,洗灵花洗去魔气时,谁裹挟着魔气,谁便有可能一同被洗去。
短时间内,于清安他奈何不了,所以他选择一剑袭向了躲在巨石后的人,又逆转了灵气,作势要与于清安同归于尽。
他有想守护的人。
只有用这种方法,裴时才肯再次接管身体的支配权。
“你……故意的?”于清安迟疑道,一时松手也不是,不松也不是。
裴辰看着她,难得有了倾诉欲望,想多说几句话。
“我从无间地狱而来,就是为了保护自己。”
“我本就是为了他而存在的,我们之间有主次之分,他死了,我便也会消失。”裴辰他的声音回荡在残余的剑气中,有些低沉,又有些轻渺。
“等裴时彻底接管身体,你就给他服下洗灵花。”
于清安眸色复杂,点头应道:“好。”
听见她毫不犹豫的回答,裴辰脱力般仰头靠在坚硬的石壁上。
随着裴时修为的增长,他苏醒的频率越来越低,以为自己终将会在某一天彻底被遗忘,然后像没有在这世间存在过一般,直到死去,坟墓上也不会镌刻有他的名字。
如今挺好,他能再帮他一次,也有一个人,记住了他的名字。
他重新低下头,目光沿着自己的伤口缓缓上移,最终停留在于清安那清冷精致的五官上,“大师姐……”
喊了一声后,他嘴角倏然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呵,这个词对我来说,还真是陌生。”
于清安没说话,这个身份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甚至于责任,她也没有在意过。
玄扬真人的恩,她也已经替原主,也替自己还了。
“你和裴时印象中的那个人不一样。”因着伤口,裴辰的声音有些顿涩,却又在突然之间带出料峭寒意,“你不是她。”
于清安一把干脆地拔出了树枝,裴辰状态像风中之烛,明明灭灭,于清安猜想,他应该是在与裴时交换身体的支配权。
“不管你是哪种情况,我建议你,最好掩饰一下,如果不想被当成异类的话。”裴辰的琵琶骨上本来就有伤口,于清安习惯挑弱点下手,此刻粗糙的树枝拔出,血液顿时浸染了他的衣襟,只不过在夜色里黑衣上,丝毫不显眼。
对上裴辰的漆黑的眸光,于清安无所谓一笑:“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如果别人看不出来一个人变了,那便是她完全地扮作了那个人,那这样,她到底算是谁?
裴辰有所触动般,心口微缩,过了一会,他笑了一声,“你很不一样。”
“第一次有人对我说,我上头其实还有人。”不必什么都自己扛。
那天在诛魔大会上,裴时第一次主动唤醒了他,他也第一次见有人站在了他的身前,若是魂魄是在她手中消逝的,倒也不算有多不甘。
夜色渐浓,山间飞出了萤虫,仿佛点点星光在黑暗中沉沉浮浮,一黑一白两个人影,在悬崖山壁旁相对而立。其余四人见战斗风波渐渐平息,也从巨石块后面缓步走出,不远不近地看着他们。
于清安顿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后,她低声说道:“隔世,希望你不再做无主的魂魄,也不用再守护任何人。”
做自己的意识,不因谁而生。
裴辰同裴时一样,一直都像是崖边展翅欲飞的孤鹰,此刻听了于清安的话,他无声轻笑起来,剑眉星目似静川明波。
“也许吧。”
其实他不在乎,他无法凭借裴辰这个莫名其妙的身份结交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所以论羁绊,他没有。
但若是能再早些遇见她,一切或许会不一样。
“如果可以,大师姐你接住我一下。”
底下是云雾缭绕的崖底,他与裴时转换时,身体会有一个过渡期,一个任人宰割的过渡期。
“?”于清安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本稳定着悬空而立的裴辰突然间像失去了提线的木偶一般,从空中直直坠落。
箫明尘和端木临眸色一动。
“!!!”
宋璟和如棋两人懵了一瞬,下意识喊出了声:“二师兄!”
于清安往下纵身一跃,当即扯住裴辰的胳膊将他往上一拉。
“你怎么样?”风速坠落得极快,还好修士不同于凡人,于清安能在这种情况下拉住他。
漫天飞舞的萤光如星,裴辰看着她,突然出声道:“你能叫一次我的名字吗?”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于清安:“?”
最终如他所愿,“裴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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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度无痕月染尘,轻巧流萤似星辰。
在四人的注视下,于清安将裴时放平在了地面上。
如棋第一时间跑了过去,“二师兄……他死死死了吗?”
“……”于清安抬眸,缓缓吐出了两个字:“没死。”
如棋反应过来,猛地捂住了嘴巴,倒退了两小碎步:“那个那个,大……大大师姐晚上好!”
“你们怎么在这?”于清安问。
如棋弱弱抢答:“散步。”
宋璟随口胡诌:“路过。”
端木临保持沉默。
箫明尘听完,心中无奈叹气。
“大师姐,二师兄现在的情况是?”箫明尘微拱手,目光看向地面上双目紧闭的裴时。
“受伤了,吃点丹药就好。”说着,于清安蹲下,掰开了裴时的下颌,给他喂了两颗丹药。
一颗是疗伤用的小还丹,一颗则是洗灵丹。
“好了,我们回归正题。”于清安拍拍手,站起身再次问道:“你们为什么在这?”
见无人回答,于清安伸手挽起了一缕碎发,唇角微不可查一勾,声音在夜风里听来有些凉飕飕:“显而易见,我说话不管用。”
“不敢。”箫明尘率先拱手致歉。
通常来说,一峰之长一般是指实力强、资历老的亲传大弟子,像于清安这种半道截胡的情况极为少见,不,可谓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次如果是青无峰大师兄裴时发号的施令,他们一般不会违抗。于清安虽说性情大变、实力突飞猛进,但到底是少了一些日久积累的威严。
若是她人在现场,大家会莫名信服,可于清安只是留下了一句警告,约束力自然就弱。
弱到大家下意识地觉得,可有可无。
见于清安表情微严肃,在石头后面蹲久了的如棋腿一软,啪唧一下就跪了下去,顺势也不起来了,扯着于清安的裙角,泪眼朦胧,梨花带雨:“大师姐,对对对不起,都是我提议要来的。”
于清安垂下目光,凝视着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却又难以言表。
如棋最近有些怕冷,被凉风一吹便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缓了一下,她仰头带着哭腔接着说道:“大师姐,你别生气,你要罚就罚我吧。”
于清安放弃考虑如棋,抬头看着沉默无言的三位,轻抬手臂随手折下一根树枝,微笑着提议道,“三师弟、四师弟、小师弟,几位好久不见,不如趁着今晚月色,我们来切磋一番。”
“如棋,你往后退点。”
作者有话说: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出自《世说新语·品藻》。译文:我和自己长期打交道,宁愿做我自己。大晚上偷偷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