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我跟你走 早悟兰因,
密林深丛之内, 无数弟子静静蛰伏。众人衣袍样式各不相同,唯有肩头皆别着一枚圆状银牌,惨白月色落于其上,映出点点细碎莹光, 隐隐流转如流火。
银牌上刻——叩寂司。
为首一人眸色冷冽深邃, 夜色亦掩不住一身沉稳气度。他手向后一抬, 打了一个手势。
众人心领神会,在密林中悄无声息移动, 速度极快。
前方不远处,有一处颠倒五行阵的子阵眼。只可惜此刻正被一大批魔化的妖兽盘踞占据。
当初布设阵眼之人,本就择取天地灵气汇聚的洞天福地。而这些无人占领的宝地,自然是野生妖兽繁衍栖息的绝佳巢穴。
先前他们已派人引蛇出洞, 眼下众人要做的是, 散而围之。
月色白得凄清, 整片密林沉寂无声, 唯有草木摇曳、虫鸣低响细碎入耳。
众人心弦绷紧,都知会是一恶战。
“嘭——!”巨响炸开,惊起一片飞鸟拍打着翅膀飞出密林。
异变突生。
“此处遇敌!前锋队死伤惨重,左队速速集结驰援!”
“撑不住了, 速速后撤!”凄厉沙哑的呐喊声接连刺破沉沉夜幕, 冲在最前的弟子望着洞中尽数苏醒、成群涌出的蜘蛛幼崽, 浑身血气逆流,声音发颤:
“怎么会是……七阶魔蛛!”
“快走!”寄容转身驻足断后, 手中长剑寒光一闪, 硬生生划开沟壑,隔离倾巢而出的密密麻麻的蜘蛛。
他眸光一沉,伸手自怀中摸出传讯符箓, 抬手径直掷向半空。火光乍现,紧急求救讯号当即冲天而起!!
这样的情景,于整片大地各处接连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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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折风师兄,您不是一剑宗的大师兄吗?最近我听了不少一剑宗的消息,前途大好啊,为何你还要加入叩寂司?”一名弟子接过他递来的水囊,仰头猛灌数口,随意抬手用衣袖擦去唇角水渍,忍不住好奇问道。
此时牧折风刚纵身登上高处,正凝眉远眺四方,细细探查周遭地势,闻声语气清淡缓缓作答:“如今九洲灵气日渐枯竭,颠倒五行阵一日不破,仙君便无法飞升。待到天地灵力彻底散尽,世间众生皆无立足之地,届时你我所有人,皆只能任妖魔肆意屠戮。”
“大势所趋,我自然没有置身事外的道理。”
那弟子长得有些瘦,闻言裂嘴傻笑,活像一只精瘦的猴:“嘿嘿,我娘也是这么和我说的,有用之躯,做有用之事。”
“不过,我一想到九洲一至对外,无宗门、散修之分,就觉得还挺好的。”
他天赋很好,但自小体弱多病,从前没有宗门愿意收留这么个拖油瓶。如今入了叩寂司,虽被派来这前线凶险之地,但修炼资源却再未短缺过。
“而且这样,我就会是死在除魔卫道的路上的,而不是死在日复一日地争抢资源上。既能得到一个为九洲赴死的名声,还能攒下些东西寄回去给我娘,孝敬她。”
他稍作停顿,眼里又亮起一点微光:“当然,若能活着更好。到时候仙君顺利飞升,九洲四海灵力复苏,我们所有人,便都能活下去了。”
牧折风闻言眸色微微沉敛,只淡淡应了一声。
他之所以会成为“天下行”,会来到这里,是因为他母亲是上一任“天下行”。她走过的路,遇到的人,他想要去了解。
他想知道,究竟遇到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一位母亲抛下怀中稚子,慨然赴死。他想要知道,为何她的死卷宗上只潦草一句——“遇恶妖,不慎殒命”,除此之外,再无半字详情。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偏执很固执,还可能一辈子无所得,最后客死异乡。
不过好在,他没有子嗣后代,往后无人再重蹈自己这样孤苦求索的路。
话题到这,那名弟子倏地放下水囊起身,纵身跃至他身侧,满脸好奇地问道:“对了师兄,我一直很好奇,清安仙子与白仙君二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啊?”
他话音不算响亮,却瞬间引得周遭休憩的一众弟子纷纷转头,目光齐齐聚拢过来。
坊间关于清安仙子的流言本就沸沸扬扬,如今仙子已然陨落,那位白仙君却还未飞升。
有人说,是受颠倒五行阵所困;也有人说,仙君命中情劫,根本不是清安仙子。
说着,他悄悄凑近牧折风,压低声音:“我听说,清安仙子破阵献祭的时候,白仙君无动于衷,甚至都未曾落过一滴泪。”
牧折风眼神微凛,睨着他,周身气场骤然沉凝,带着几分迫人的威压:“这些事,不该是你我仙盟弟子能够议论的。”
那弟子被这个眼神看得不由打了一个寒颤,立定站直:“是……是,对不起。”
“下不为例。”
“是……是!”
“起身动身吧,此地并无阵眼灵力异动,我们需要继续往前走。”牧折风看了一眼手中地图,抬手,示意周围歇息的弟子起身。
一行人行至一处枯败的密林入口,入眼是一棵棵光秃秃的树木,四下浓雾沉沉,弥漫不散。
有些弟子见此,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这里我知道,是七葬林!”
七葬林名号由来已久,此地曾先后葬送六位合体修士,乃至一位大乘大能。
虽然比不上息海,可凶险之名亦是传遍九洲。
众人越想,越是心头发怵,“牧师兄,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牧折风眉宇间也染上几分凝重,稍作沉吟后缓缓颔首,手持长剑,率先走了进去:“只在外围探查,不往深处涉足。先服下解毒丹,林间遍布毒沼浊气,行路时小心脚下,跟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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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虚峰,于清安收到了四季城的诸多来信,祭初亦阅览遍了沁丹庭各处分部递来的密报讯息。
“皇甫恒当真是丧心病狂,我说怎么那么多阵眼悄无声息地就布了下去。”
于清安指尖轻叩桌案:“许多妖兽都受魔气影响,如今破阵阻碍重重。”天地灵气衰微,人族弟子实力大打折扣。
“现下连七八阶的魔化妖兽都已出现,这样下去不行。”
“你想干什么?”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急一静。
“我去破阵。”于清安抬眸,一字一句沉声说道。
方才祭初所说的话,让于清安有些耿耿于怀,可惜白倾寒转移了话题,不愿深究。既如此,她也不是一个刨根问底的人,当下便压下心绪,决定先解决当务之急。
祭初略一琢磨,觉得此事不太行:“你现在的这具身体,没有那上品五行灵根,体内灵力储蓄也不大。要知道,妖兽魔化之后,比寻常的难对付百倍。”
他太清楚于清安了,如果让她去破阵,她肯定不会循规蹈矩,必定是要闹出些动静来。
于清安看向祭初:“倘若连我都不行,旁人前去,便等同送死。”
她和别人不一样,她有外挂、有金手指,灵力衰微只影响她境界进阶,至于补充灵力的事情,可以交给系统。
她积分很多,足够她挥霍。
“破阵之后呢,你是什么打算?”祭初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凉意,直问要害:“为了让白倾寒破界飞升,你该不会又要寻死吧?”
于清安闻言淡淡抬眼:“我如今亦修至渡劫之境,我为何不能自己飞升?”
“简直胡闹!”
祭初猛地一拍桌案,豁然起身:“你难道不知道,九洲之内,为何只有他白倾寒一人被人指望飞升?”
“你难道没告诉她吗?”祭初转头看向白倾寒。
白倾寒未答。
眼眸下敛,教人看不清神情。
于清安却很是平静:“你忘了吗?我也不是这方天地的人。”
祭初僵住。
缓缓坐下,过了许久才喃喃道:“那……也不一定……能成。”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就说这么多吧,事情宜早不宜迟。”于清安转身欲走。方才她已经听到动静,徙南已经顺利脱身出逃。
清冷嗓音缓缓漫来,登时缠住了她的脚步:“我同你一起去。”
于清安心微动,转过头,直接便对上了白倾寒的眼眸。似乎,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静静凝落在她身上。
于清安还没答,祭初又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什么?你要和她走?那天谕门呢?你不管了?”
白倾寒淡淡抬眼望向他。祭初后知后觉,哦,他们这位矜贵的老爷,从来便没管过宗门俗务。
一整天无所事事的待在这峰定,看云看雾。
“……行。”祭初咬着牙,硬生生憋出一字:“走走走,要走便走,我也刚好眼不见心不烦。等哪天阵破了,你们要飞升了,记得通知我一声,本庭主去为你们送行助威!”
“送行助威”四字被他咬得抑扬顿挫,一个一个往外蹦,听起来不像组威,倒像是送丧。
于清安屈起指节,蹭了蹭鼻尖。抬眼先望向祭初,而后视线缓缓落向神色自然的白倾寒。
他要和她一起?也……不是不行。人在身边,也刚好方便她琢磨情劫,还有……问清一些事情。
“那上官晴就拜托你多盯着,她要名声,那么名声便恰好会是她的枷锁。吞魔兽由她控制,近期应该不会作乱。”于清安上前半步,分析说道。
祭初一双狭长魅惑的狐狸眼微微弯起,凑近她:“那我的报酬呢?于清安,你欠我的可不少,远的旧账暂且不算,刚你那弟子炸毁的那些灵药,大半都是我为沁丹庭备好的。”
“唰”的一声轻响,一股寒凉凛冽的风擦着祭初鬓角而过。祭初后仰,堪堪躲过。
侧眸看去,钉在柱上的,是一块令牌。
持此令牌便能按月领取仙君份例俸禄。他记得白倾寒不曾领用,这般经年累月积攒下来,倒也是一笔极为可观的积蓄。
“啧。”祭初顿时没了兴致,身为沁丹庭庭主,他是看得上这一点三瓜两枣的人吗?
“你替她还钱,合着就唯独我是外人呗?”祭初没好气投了一眼看白倾寒,好歹从小到大,是他一直跟着他。
而且,于清安没心没肺,他如今却是真的不希望她再靠近白倾寒了。
于清安走过去,抬手利落取下嵌在柱子上的玉牌,递还给白倾寒的同时,也将一物递到祭初面前:“自然是要赔的。徒弟闯的祸,我四季城还是赔得起的。”
祭初接过来一看,又是一叠前所未见的丹方——驱魔丹、安魂丹、太虚蕴元丹、鸿蒙造化丹……
祭初一张张看下去,眼神微顿,嘴角却微微上扬,倒是没觉得于清安是在唬他。
而于清安也确实没有唬他,毕竟,系统出品,必数精品。似是觉得光丹方不够,于清安便又斥巨资,购买了一个极其适配祭初的上古极品丹鼎!
“哐当”一声,颇带豪气地放在祭初面前。
正当祭初被亮得眼睛一眯时,于清安便已经往外走了:“这次应该要去很多地方,到时候若是有幸撞见秘境,我便摘些灵药还你,权当赔罪。
走了。”
白倾寒缓缓起身,素白广袖轻垂,指尖轻捏玉牌,淡淡一推,将那枚令牌移至祭初面前。
祭初抬头看他。
白倾寒亦看了他一眼,不多言语,身形往外走去,便跟在了于清安的身后了。
“……”祭初。
亭中一下子便静了,静到能听见各峰峰主气急败坏的骂声。
望着眼前琳琅满目的东西,祭初垂眸,失笑一声。
忽的,他余光瞥见一边被翻开的书,便顺手拿了过来。
这些,是他送来打趣、调戏白倾寒的话本子。
轻掀书页,他慢腾腾地看了过去:“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声音渐止。
早悟兰因,不结絮果——
这是白倾寒自己批的旁注。
他什么都知道。
那为何还要跟着她?
祭初眉头缓缓蹙起,白倾寒不是一个会故作姿态、虚与委蛇的人,他看得出来,他此次……是认真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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