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劫云久踞 她要一步登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 于清安从来没有觉得如此舒畅过。灵气汇入身体十四条主要经络,往日那一道道横亘在她面前,令她寸进不得的瓶颈,此刻竟一触即溃。
可还不够……
灵力, 远远不够。
于清安微蹙眉头, 《五灵决》尚且未运转到极致, 但周遭可供吸纳的灵气,却已经开始变得稀薄。
她想, 生不逢时,不外乎如此了吧。
临门只差一脚之际,于清安骤觉丹田一痛,可预想中的功亏一篑并没有到来, 反倒是有一股暖意在四肢百骸缓缓漫开。
一缕带着神性的温热气息在她识海中浮现, 自一株稚嫩树苗的虚影, 缓慢又快速地舒展生长, 像有掉帧感的倍数播放一样,最终,化作了一棵擎天而立的金色神树。
万千根须在其间交错纵横,蜿蜒生长。
树冠金叶垂光, 宝气氤氲, 枝桠摇曳间与识海内的漫天星辉遥相呼应, 隐隐间在这里撑起一方浩瀚气运。
感觉到这一异常,于清安刚想从入定中醒来, 就听有一道不辨雌雄、空灵淡漠的声音响起:“勿生杂念。”
顿了顿, 那声音泄了几分气:“若你不能突破,我想我应该会怨你。”
“……”于清安听着这委屈巴巴的声音,沉默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主仆契约反哺所带来的力量!
而这样“及时雨”般的契约代表着什么, 于清安当然清楚。
她忍不住问道:“为了我,有必要做出这样的牺牲吗?”
听见于清安的传音,亘巳树灵却是缓缓笑了。
神树虽具神性,却终归是天地灵物。远古洪荒之中,似这般无主至宝,哪一样不是引得众仙趋之若鹜、竞相争夺?
流落凡界,要不是因为落入的是秘境,那里人迹罕至,无人知晓。他想,他早已被人族生生分拆,沦为各路修士问鼎大道的祭品了。
从头到尾,是她于清安奇怪罢了。
让人将他从秘境带出,却从未想过将他占为已有。
于清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却也绝不会放过这唾手可得的机缘。
与神物缔结契约,其反哺的灵力精纯至极,足以助她脱胎换骨,冲破这层桎梏!
无心他想,她要的便是一鼓作气,一步登天!
亘巳空间之外,已是风雨欲来,山川飘摇。
无数人仰头凝望,心头惊疑不定。
“天谕门这么大的动静,难道是仙君要突破飞升了吗?!”
无数人等着盼着,可没想到这一等,竟然足足有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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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源洲,半妖雪阙隐居之地。
一个白发及腰的女子望着天边紫霆闪烁、犹似有雷龙盘踞的情形,眼里泛起微光,既有崇拜,亦有追忆。
“是大师姐吧。天雷盘踞天际整整两年不散,让九洲人心,时时忐忑难安。”
“应该是她吧。”一旁身着一袭通体漆黑、不见半分杂色华服的少年懒懒翻了个身,神色百无聊赖,一双眸子却冷戾得仿佛旁人欠了他千万银两。
“小黑,你想不想大师姐呢?”女子轻轻呢喃。
自那日桑洲一事,大师姐献祭身死,至今,已是快第三个年头了。
她很想她。
“想她做什么?想她整日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找死吗?”被称作小黑的少年又翻了个身,倚靠在廊椅上,怎么躺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每次一想起她抽干自己,强行解除大阵的那一幕,他就心情烦躁!
真想一把火烧了一切!
“其实,我也一直以为大师姐是一个有分寸的人。之前在问剑大比的时候,她会说拒不投降的四师兄傻,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的大师姐很决绝,就好像于她而言,有什么事情比性命更重要。”
女子眸光平静地望着远方的劫云,凭栏迎着一身微光,一头白发静静垂至腰下,如霜雪铺陈。
“不过,我知道小黑你是在嘴硬,你明明是想念大师姐的。我能感觉到,血脉契约的牵系之力,让你心绪急躁。”如棋回头看他,眉眼弯作一泓清泉,声音比之稚嫩清脆,多了一丝清润柔和,听起来空灵飘渺,像月下风吟。
“不如,你去找她吧。”
小黑面色一僵,枕着的手臂调整了一下姿势。过了一会,他黑如曜石的眸子睨向那片劫雷肆虐的云层,语气淡漠:“我去了,又能怎样?你知道,我无法左右她的任何决定,而她,也从来没有顾及过我的性命。”
主仆之契,主死仆亡。
如果她有半点考虑到他,又怎会一声招呼不打,就轻易赴死。
如棋眸中浮现一丝愧色,想为于清安辩解几句,可话到嘴边,却又没立场说出什么。
那日发生的事情历历在目,小黑他是被逼得强行冲破封印的。长啼凄厉,直震九霄,他便是在那样极致的痛楚中,当场化形的。
小黑没心没肺地嗤笑一声,长腿一抬,坐了起来:“不过你放心。迟早,我会去找她的。”找她算账。
她之前说过,等他想走的时候,她会给他解除契约。等下次见面,他先让她把契约解了,然后他再把她打一顿。
从此两清。
想到能出这一口气,小黑眸中变得兴奋暴戾,其间隐隐有血气翻涌。
如棋却是知道小黑真正的顾虑,她缓声说道:“其实,小黑你不用担心我的。我在这里,很好。”
半妖雪阙一族的秘法虽然修炼起来痛苦,却也当真压制住了她体内翻涌的极寒之力,连带着修为也跟着一日千里,突飞猛进。
更何况,半妖雪阙奉她为“圣女”,一应吃穿用度,极尽周全,不曾短缺。
“好?好个屁。”小黑没好气地丢给如棋一个白眼。
“半妖雪阙一族说得神神叨叨的,一听就不靠谱。灵气枯竭一事,连那白仙君白倾寒都没有其他办法,你又能做什么?”
“可我……真的能感觉到,我的体内藏着一股力量……很强。”如棋轻垂眸,漂亮的鹿眸映着自己的手心,掌纹间有灵力缓缓流转。
她心底总有一种清晰的预感,自己抬手之间,能冰封万里、寂绝万物。
“我劝你,最好还是别被人给洗了脑。”小黑站起身,一身漆黑劲装衬得他身姿劲挺,长腿蜂腰,逼近时自带一股压迫感。
他伸手屈指,毫不客气地戳了戳如棋的额心,“给人卖了都不知道。”
如棋委屈地捂住额头,可望着小黑板着的脸,她忽然又轻笑了声:“还好……”
小黑眸色微顿,只觉得如棋又发病了,不耐烦道:“好什么?”
“还好,还好小黑你还活着。”
你活着,便说明大师姐还在。
如棋侧过眸,目光再次看向那隐约的雷云。
只要大师姐安然无恙,无论还要承受怎样的实验,她都能咬牙坚持下去。
小黑“啧”了一声,转身拿起桌上的桃花酥咬了一口,脸色瞧着算不上好,却也没再出言讥讽。
摊上于清安这种把生死当玩笑的人,他们这群人倒了八辈子血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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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洲之上,天雷隐动两载,世间多的是人心怀揣揣,坐卧不安。
却也多的是人,险些按捺不住胸中激动。
天谕门幽牢深处。
徙南从审讯之人口中得知自己的师尊已被仙君救活,终是肯松口说出颠倒五行阵的部分秘辛——“九洲各布有一处阵眼,若你们想破阵,需将所有阵眼同时破除。”
“还有,每处阵眼我都篆刻了传送法阵,但凡有一处未能同步损毁,便会招来魔族。”
负责记录的长老笔尖一抖,只觉棘手,抬头看着眼前之人浑身血淋淋的惨状,又忍不住叹息道:“徙南啊徙南,你说你又是何必?以你的天赋,本合该造福人族啊。”
记录的长老说着说着,摇了摇头:“是她,误了你。”
徙南勾唇而笑,眸中并无悔过之色,手腕铁链随着挣脱的动作声声作响:“你们有何资格评判她?她杀上魔域时你们诬陷她通敌;她献祭破阵后,你们却只想着掩盖她还活着的消息。”
“人族无能至此。若我师尊当真身死,我有千百种方法,让人族寸草不生!!”
长老面色一青,可一想起宗门最近的动作,心里又是长叹连连。
造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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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洲。
太子箫明尘执掌洲权,调遣大军,已经寻得颠倒五行阵中一处阵眼所在。目前,他亲自坐镇前线,只待其余八洲传来消息,便能一同联手破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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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洲
素有智近妖名的幽洲小殿下晟泽,仅凭一卷山川地志,便推演锁定了境内颠倒五行阵的阵眼所在。
只可惜此举逆天而行,大伤根本,对身体损耗极重。传闻,无数誉满杏林的医修面诊之后皆断言,小殿下已然显出早夭之相,怕是不能替其余诸洲推演阵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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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阙洲,极北之地
作为人族和妖族的接壤之处,此处终年冰封万里,雪山连绵横亘,远远俯瞰而去,天地间一片苍茫,人迹罕至。
天谕门弟子和一剑宗弟子端木临已在此地驻守两年之久。
寻得阵眼之后,众人纷纷撤离,只留下端木临一人一剑镇守。
因为那阵眼坐落在气候最寒、气息最驳杂之处,如果没有极品冰灵根和无垢剑心,根本难以久撑。
千里雪原一片素白,茫茫无际。端木临握持长剑,一步步行于其中,身影落在积雪数尺的大地之上,如一滴墨痕。
行至半途,他缓缓停步,抬眸望向西南天际。
那个方向,雷云低垂,电芒如银蛇狂舞翻涌,阵阵含天地造化的轰鸣似遥遥传来,震彻雪原。
他注目良久,眸中情绪微澜暗涌,凛冽长风趁机卷着碎雪扑面,狠厉地刮过他颊侧鬓发,落他周身点点寒白。
可他却浑然不觉,只静静望着远方雷劫翻涌的天际。
三师兄传讯早已至,大师姐没死。只不过,如今她已不再是青无峰大师姐了。
待天光式微,他才缓缓移开目光,抬手轻振,抖落水寒剑上凝结的冰霜。
剑气刹那流转,只不过并不张扬、凛冽,只随他长臂缓缓舒展。
剑意裹挟着漫天飞雪,纷纷扬扬,梨花漫山。
剑随身走,孤影照惊鸿。
两年,他已习惯独自一人在风雪中练剑,招式沉稳内敛,不知疲倦。
又或者是说,像他这样出生时便冰封千里河床的人,阒无人声的雪山才是他真正的归处。
孤月渐渐高悬,万籁俱寂,唯剑锋破空之声,嘶鸣如鹤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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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妄岛。
无妄岛,是九洲中,唯一一个没有以“洲”命名的。虽然叫做岛,但它却没有四面环海。
岛上,天谕门和仙盟的弟子凑在一起,有些泄气。
“无妄岛这边的灵力衰微得厉害,如今连这罗盘都不灵了,上哪去找阵眼?”
“要我说,怪还是要怪那个徙南!他师尊为了救桑洲献身破阵,何等大义?他好好一个九阶阵法师,却居然为虎作伥!”
“真是该死!”
不远处,一束发利落的青少年蹲踞在树枝上,一边静静听着下方议论,一边望向那片被海水长年侵蚀得土崩沙散、岩石裸露的地带,眉头微蹙:“这边就剩这里没有搜过,阵眼当真会藏在此处?”
虚空微微扭动,一道殊丽绝艳、肤色如玉的女子虚影缓缓凝现在他身侧,语气平淡无波:“不一定,说不定会在海里,你到时再往海里面去探一探,如果还没有,往南还有一个活火山口,你也可以去那里找一下。”
少年闻言一噎,有些尴尬地碰了碰鼻尖,他自然听出了女子的不悦。最近为了找到阵眼,他确实像着了魔一样,整日废寝忘食,连歇脚都顾不上。
“不过,祖师娘,我觉得您说得很有可能。”少年扶着树干站起身,目光抬起,望向远方那片异常平静的海面。
万一阵眼在海里怎么办,以他现在的修为,能够潜水多深、多久?
卫息月眉心紧蹙,心头火气逐渐翻涌。离开万剑宗的这段时间,她是亲眼看着卫松一步步摸爬滚打过来的。
他成长得很快,凭借的不过是一股气。
于清安那家伙的一句话,被他刻进骨血里,哪怕午夜梦回,他都还在反复念叨:
“弱小,会使同伴蒙羞、落难,甚至于不得不让他们独自面对危险。”
念这些话时,他虔诚得像是在诵经。
可见,他怕极了自己弱小。
一旦听说有“变强”的途径,就发了疯般、豁出命去争去闯,连她的劝阻也只听得进去寥寥几句。
“这件事,自有天谕门弟子去料理,你尽力相帮已是足够,何须这般拼尽一切?”卫息月音色愈淡。
卫松眸色微黯,英挺的轮廓隐在枝叶摇曳的阴影里。过了好一会,才有声音从其中传出:
“这件事很重要,若能破解魔族谋划,帮于师姐复仇的话……”
卫息月侧眸看他一眼,只觉这小子傻得无可救药。
罢了罢了,随他去吧。
破解颠倒五行阵,人族修士也确实都有责任。
想到自己的行为,卫松带着歉意看向卫息月的虚影,“祖师娘,是弟子不孝,害您跟着我四处奔波。”
说着,卫松声音渐低:“不过,您觉得,我现在做的这些事情有意义吗?”够不够让他赎清罪孽。
卫息月眸色骤然转冷,转身便隐入剑中,连片衣角都没给他留个好脸色,唯有声音从剑中冷冷飘出:
“什么才是有意义?你一路过来,杀魔、斩妖、闯遍秘境。若你如今要同我说,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我不介意,给惜月剑换一个剑主。”
而下次选剑主,她也绝对不会盲目选同姓的。
卫松紧握手中长剑,沉默片刻,终是纵身跃下。
或许他早就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他不要威望,也不求名声。
他只想要找到阵眼,主动请缨驻守在这,等其他各洲的消息传来,他想要亲手破了这处阵眼!
卫松脚步轻捷,落至湛蓝色海边,独行在滩涂间摸索。
日照西斜,拉着他的身影,一步步,往翻腾起伏的海面深处走去。
“错在你不够强。”
于师姐的声音,又在他耳畔平静响起。
因为弱小,所以他把裴师兄一个人留在了六阶蜘蛛巢穴里。
因为无力,所以他只能四处求援,最终间接害了玄符门温师兄一行人。
因为懦弱,所以被问责时,他明明相信裴师兄的为人,却还是违心做了证人。
而这些年过来了,他早已突破化神境。如今的他,不再弱小,终于能为他们做些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