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叩寂司 一只很白的
有牧折风在场, 一剑宗众人的戒备心也卸下了不少。
牧折风皱眉,不确定地再问了一遍:“所以,半妖雪阙一族,要奉如棋为圣女?”
“是。”箫明尘抬手, 替他斟上一杯热茶。
牧折风只觉荒唐, 指尖轻抵额角, 颇感头疼:“此事,宗主与玄扬真人可知情?”
“我已飞书传讯。”
“那……他们都应允了?”牧折风指尖摩挲着杯壁, 沉声问道。
箫明尘添水,默不作声。
牧折风一叹,他就知道。玄扬真人素来重情护短,这一点一剑宗上下无人不知。否则他也不会因着一份救命之恩, 心怀愧疚, 进而收师兄之女为徒, 百般宠溺。
纵使青无峰终日被她闹得鸡飞狗跳, 也从未对她有过苛责。
场中微静。
曲圣易等人在知道牧折风是一剑宗宗主座下大弟子之后,便将与箫明尘交涉之事,交给了他。
此刻堂内寂静,天下行一行人也皆缄默不语, 只默默饮茶。
雾风借着吃点心的动作, 悄悄观察箫明尘。
那天, 他只远远看见,他们和半妖雪阙一族打了一场之后, 如棋就哭着跟他们走了。
但再多的, 他就不知道了。
虽然此时很想开口问,但雾风也知道这里轮不上自己说话,便只能跟着在这沉默中抓耳挠腮, 心痒难耐。
好在沉寂的气氛只维持了片刻。
独孤倩一身劲装立在门口,声音逆着光:“师傅和玄扬真人,都未曾应允如棋跟着半妖一族,去当那什么圣女。”
“师妹。”牧折风站起身来,目光自她肩头缓缓扫过,许久未认真注意这个二师妹,只觉她似乎也长大了许多。
独孤倩跨步进来,接着说,声音里敛去情绪:“我们自然也不同意。若是半妖一族要强抢,便是剑断人亡,我们也会倾力阻止。”
“可如棋……她是自己要跟着他们去的。”
他们拦过,也劝过了。
可如棋泪眼婆娑,央求要跟着半妖一族离去时,整个人仿佛沐浴在最纯澈、最干净的天光里。
这时他们才恍然,胆小怯懦、爱哭爱笑的小师妹,并没有他们以为的,那么需要他们保护。
只因听到一句能帮上大师姐,她便雀跃起来,义无反顾地下了决心。
回想起来,那句天真又欢喜的话,还清晰地响在耳边:“师兄师姐,我一直觉得自己无用,若能帮上大师姐,那真的是太好了!”
宋璟不知何时从独孤倩身后冒出来,他嘴里骂了一句,声音不高,眼睛像蕴着一蓬火:“她疯了,傻了,她人已经死了,真能帮上又有什么用。”
只是刚说完,他眼里的火便熄灭了,只剩点猩红的灰烬。似乎只要给些柴薪,那火便会铺天盖地的燃烧起来,可若是什么都不给,便只能不断散尽余温,然后变得稀碎。
牧折风指尖收紧。
这些事情,没有人能提前预料到。
即便他此刻有心想要做些什么,却也无从下手。
“圣女……事情我已知晓。”曲圣易适时开口,在确定半妖雪阙一族并无歹意之后,她略一沉吟,自储物戒中取出一份舆图,抬眼突兀问道:“既如此,你们要加入叩寂司吗?”
牧折风神色一凛,望向曲圣易,微微一顿,语气便换上几分自谦:“曲师姐高看了,他们……还不行。”
曲圣易淡淡扫过众人:“化神中期、化神初期、元婴圆满,还有金丹四阶阵法师……俱是少年英杰,为何不能?”
她口中那化神中期,说的正是最后从门外缓步踏入的端木临。
“可……”牧折风正要再开口,吴疾已笑着打断他:“牧师弟急什么,愿不愿意,不妨先问问你这几位师弟师妹的意思。”
端木临几人抬眼看向吴疾。
吴疾一笑,拿指尖沾了茶水,在桌面边划边解释:“这事你们应该都知道,人族叛徒徙南为了复活他师尊,以九洲为基,布下了一个颠倒五行阵。此阵及其歹毒,抽九洲天地灵气聚一人之魂,若阵成,则九洲境内,灵气断绝,无人可以飞升。”
“这简直是要绝我人族生机啊!”
“而且这个阵法乃是他独创,我们不知阵眼所在,就也无从破解。”吴疾神色认真地敲了敲桌面,笃笃几声,在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本来于清安“死而复生”,徙南聚魂救人一事就变得多此一举了,可谁也没有料到,于清安她又死了。
也就是这一死,便是天谕门用尽酷刑,徙南也不肯开口说出阵法破解之法。
曲圣易接过话头,声音凝重,没有故弄玄虚:“九洲疆域辽阔,我们既要地毯式搜寻阵眼,又要排查魔族奸细、严守各方险地,人手确实紧缺。其余琐事尚可交由仙盟处置,可寻找阵眼一事,事关九洲继绝存亡,必须放在首位。”
“而‘叩寂司’,正是为此成立的。”
一边说着,曲圣易一边打量着他们的神色:“你们既是她师弟,想来必是痛恨魔族行径。若能完成此任,解九洲之危,不但可扬名天下,更能粉碎魔族阴谋,扶天下于倒悬。”
牧折风薄唇抿紧,想说点什么,便被人按住手臂。回头时,只见箫明尘冲他摇头,面色无波。
想起箫明尘不是个没有主见的人,牧折风只得按下心中所思所虑。
曲圣易收回目光,抬手饮茶,没有听到回答,她也不急:“橄榄枝我已经抛下,但首先你们要明白,此时人族势弱,魔族焰盛,若魔族再进一步,则人族退无可退。这不是天谕门一家之事,是整个九洲修士之事。”
视线垂落杯中,碧色茶汤在其间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将她面容飘渺模糊。
过了一会,曲圣易缓缓开口,声音在汤雾中飘出,清音泠泠:“而且,无论如何,总好过你们在此闭门苦修、心中郁结!”
只要有五官知觉的人,都能察觉到,这里的剑很锋利,很急躁,很痛苦,很迷茫。
不甘入鞘,却饮不得腥血,报不得仇恨,只困在这方寸之地,日夜煎熬。
还不如,就去能拔剑的地方。
“叩寂司,我去。”
话音落地,如一枚玉棋子叩在青石盘上,清泠空寂,听不出半分悲欢。
曲圣易眼睛微眯,嘴角勾起。
她果然没有看错人。
“端木师弟,你不可胡来!”牧折风豁然起身,语带急色。虽然他知道,此事救民救急,他不该阻拦。可一方面,他不愿箫明尘等人涉险;另一方面,他清楚知道,那个阵眼没有那么好破。
阵眼处与魔域三重天连接,一旦触碰,则魔兵、魔将、魔物源源不绝!
这哪里是破阵,这分明是……送死!
可这话偏他不能说,阵眼必须有人去破,他师弟师妹不能以身犯险,难道其他人就该死吗?
想到这里,对上端木临、独孤倩几人投过来的目光,牧折风神色几经变幻,拳头一点点攥紧,直到指骨绷出锐利弧度,他也什么都说不出口。
见牧折风久久不语,独孤倩上前一步:“师兄,我也去。”
宋璟几乎没怎么思考便跟着开口:“我也去。”
牧折风被他们的眼神刺得一痛,但他没有立刻应下,只是低头,目光回到箫明尘身上:“箫师弟……”
他不信箫明尘不知道此事之艰难。他喜欢箫明尘能劝一劝他们。
箫明尘本在执壶注水,察觉到视线,他缓缓放下茶壶,轻启唇道:“他们想去,我也是拦不住的。”
说实话,玄扬真人若在,他也是拦不住的。
否则裴二也不会一意孤行,入了魔穴鬼窟。
“何为剑修?大师兄比我更了解。
剑之一念,山海可平。
心既已决,则天地不能阻。”
若阻,则困厄从生。
箫明尘垂眸,指尖轻转茶杯,水汽氤氲了眉眼,将眸底神色尽数掩去。
大家都需要一件事情转移注意力,他又何尝不是。
片刻静后,他声音轻淡,如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一字一句:“叩寂司,我也想加入。”
“你!”牧折风是持重沉稳的性子,也从不对师弟师妹颐指气使。
此时各种情绪被堵在胸口,一时竟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同于牧折风的着急失态,慕容叙饮尽杯中茶,淡声道:“谷中药园,不可一日无人打理。”
“失陪。”
“慕容师兄,你……”雾风对着慕容叙的背影喊了几声,看他径直起身离去,他慢慢闭了嘴。
转头看向屋中人,犹豫片刻,举手道:“你们都去,那我也去吧。”
一语落下,众人才抬头看他,其中目光愤怒灼热以牧折风最盛。
他周身气息翻涌。
真的,若可以,他真想搬出宗规,将他们几个羁押回烈风崖,面壁思过。
什么时候起,他们居然自作主张到这个地步。
察觉到目光里的危险,雾风声音渐弱:“我已是炼虚期,绝不会拖你们后腿。”
“行了行了。”吴疾站了起来,手搭上牧折风的肩膀,劝慰道:“牧师弟也无需太过担忧,若真寻到阵眼,先行传信上报便是,不用他们冒险破解。”
“其实换个角度想,这件事也是个机会不是,我看你这些师弟师妹都是人中龙凤,多历练一番,也未必不是好事。”
“罢了。”沉默良久,牧折风终是缓缓坐了回去,肩背微微一松,似是耗尽气力,顿了一会,才提醒道:
“但是你们必须先传信回禀师门,不可先斩后奏。”
箫明尘颔首:“自然。”
曲圣易见尘埃落定,顺势铺开泛黄的舆图,山川脉络在案上徐徐显现。
她抬眼扫过众人,声音沉稳,字句清晰入耳:“既确定下来了,那便由我来安排任务。”
“早闻箫师弟乃是澜洲二皇子,澜洲境内诸事,便有劳箫师弟多费心。”
箫明尘不置可否。
“端木师弟是世间罕有的极品冰灵根,这极北之地……虽有天险,但正需要师弟这样的人才……”
“好。”端木临微颔首,并没有推辞。
哪怕他知道,极北之地玄阙洲和妖族接壤,是师父口中的是非之地。
牧折风眉峰一紧:“极北之地天寒地险,更有洇阴瘴气弥漫……”
“所以,非极品冰灵根,难以抵御!”曲圣易打断他,语气果决。
极品冰灵根本就世间难寻,端木临若肯前往,她便能少费许多周折。
哪怕知道此行生死勿论,她也必须带头、压下私情,让更多的人去!
“……”之后的种种安排,牧折风再没开过口。
他沉默着,过了一遍记忆中的青无峰。
裴时天生剑骨,是他见过的最具剑道天资之人。但他素来性情孤冷,惯于独来独往。
箫明尘身怀天灵根,天资卓绝,但他为人向来通透,为避澜洲党争,才拜入的青无峰。
端木临身负无垢剑心,心性澄澈纯粹,从不沾染外间纷争。
宋璟年纪尚轻,除却喜好钻研阵法一道,便只对青无峰一门最重情义。
如棋……
记忆里的模样,与眼前的人渐渐对不上。
他们不该是这般积极送死的性子。
“若她还活着,你们也会去吗?”牧折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轻声开口。
话落如针,场中死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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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岁月。
天谕门,羲和殿
棺盖的缝隙中,一只手缓缓伸了出来,指节纤细伶仃,指尖泛着白玉般的冷光。
那只手动作平稳,搭在了冰冷的棺木边缘。
作者有话说:
女主终于睡醒了。大家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