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人各有命 他低声呢喃
闻月山庄, 主殿内。
大殿的角落摆放着几只雕刻着两角狻猊兽的香炉,其间燃点着凝神香,缕缕烟雾袅袅升起,飘荡在大殿上方的空气中。
短短时间里, 太多变故接踵而至, 许多人都来不及离开。
修为高深的人, 大多并非孤身前来,他们身边还带着众多门下弟子, 自然不能带着他们贸然地闯入庄外的杀阵之中。
无奈之下,众人只能暂时留在庄内,静待转机。
此时,各方势力齐聚一堂, 共同商议庄内近期发生之事。魔族此番行动鬼祟、上不了台面, 殿内自然充满了义愤填膺的声音:
“魔族此举, 简直欺我九洲无人!”
“九洲会赛在即, 怎么偏偏出了这样的事情?!”
祭初坐在左边的首位上,狐狸眼微眯,透出一丝慵懒与漫不经心,显然对这里发生的事情兴致乏乏。
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 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声响, 像是在无声地指责那两个把他落下的人。
瞥了一眼在殿中被铁链捆成粽子的弟子雾风后。
他的眼眸微微挪移, 看向对面座位上的一个女修,她身着一袭暗红色劲装, 腰间束银软甲, 眉目锐利,周身气势内敛,却掩不住一股凌厉肃杀之气, 总之,一看便知是个不好惹的。
这是,风雨楼楼主——屈飞?
说来也是,之前于清安身边就总是冒出各行各路的人。
后者感受到祭初的视线,冷冷抬起眸,视线直接撞了回去。
祭初眉毛一挑,倒是没屈飞儿那么大的戾气,他十分优雅地展开鎏金红色折扇,颔首优雅一笑,一副礼数周到的模样。
屈飞儿不耐烦地一嗤,每次一见和天谕门有关的人,她都按捺不住想飞上去砍上一刀。
人模狗样。
要不是需要闻月山庄帮忙找于清安,她不会和姓翁的暂时达成合作,更不会坐在这里听什么商讨、什么对策。
闻月山庄出现了“心魔引”,于清安带来的一剑宗弟子陷入了幻阵,可她自己却不知所踪……
于清安之前的状态就不太好,她能去哪?
屈飞儿正神游之际,主位上的翁若冰突然开口了,声音中透着东道主的威严与气度:“邀月典广邀四方宾客,如今魔族混入其中,我闻月山庄自然责无旁贷。既然祭庭主在此,且此事又与魔族密切相关,不如请祭庭主来主持大局?”
翁若冰此言一出,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安静起来,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祭初。
若祭初仅仅只是沁丹庭的庭主,倒也没有在别人地盘上主持大局的权利,可谁让他身兼数职,还是天谕门的长老。
听说与那位仙君还颇有私交。
如此一来,他的身份便多了几分不容小觑的分量。交给他主持大局,也能充分证明闻月山庄与此事无关、与魔族无关。
祭初微微一笑,狐狸眼微微眯起,早有预料。
他缓缓起身,姿态从容而优雅,语气不卑不亢:“翁庄主抬爱了。祭某虽有几重身份,但今日之事终究是闻月山庄的内务,我本不该插手。”
“不过……”祭初话语一转:“既然翁庄主如此盛情相邀,祭某也只好勉为其难了。”
祭初表面上嘴角笑意不减,心里却腹诽了好几遍,跟着于清安和白倾寒他们两人,麻烦事、烂摊子都是他的。
下辈子交友,他必定擦亮眼睛,慎之再慎。
“请。”翁若冰语气微缓,眼神却比平常多了几分锐意,任谁被魔族坏了典礼,都很难摆出好表情。
雾风失去了神志,倒在地上抓狂扭动,身上的锁链随着他的挣扎发出“哗哗”的声响。
他双目通红,俊朗面容在痛苦中扭曲,像是要剖裂开一道深渊,然后从中钻出一头野兽,准备随时将他吞噬。
他身上的锁链和光洁的地板互相磨蹭,发出清脆响亮的金石鸣音,声声击入众人的耳中。
一旁座位上的晟泽不忍直视,侧头看向站在他身旁的侍卫长:“雾风哥哥他……”
陌纫朝着他微微摇了摇头,此事事关重大,他们做不了主。
晟泽握紧放在扶手上的拳头,魔族……这种敌暗我明的局面,实在让他如鲠在喉,难受至极。
箫明尘和箫宁儿也是面色微沉,任由谁都看得出,此次魔族有备而来。
可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制造恐慌,扰乱人心?还是为了表明魔族已经撕毁合约,正式向九洲发起入侵的信号?
黛妩眉头蹙起,温声询问:“那‘心魔引’究竟是何物?”
“据我一位弟子所言,这是魔族新近钻研出的一种秘术。一旦中了此术,就像心底最阴暗的角落被播散上了一粒种子,它会在悄无声息中生根发芽,在潜移暗化中扭曲宿主的意志与情感。待到时机成熟,便将人彻底魔化,使其迷失本性,沦为魔族的傀儡。”翁若冰沉声为众人解释道。
“真是好歹毒的做法!”
人本就生有七情六欲,光是为了在修炼一途上摒弃杂念、不生虚妄、保持本心,他们就已经想尽了办法,用尽了力气。
可魔族却能凭借此物,轻而易举地让他们所有的努力化为乌有!
“老夫早就料到魔族贼心不死,只是万万没想到,如今他们竟然连伪装都不屑伪装,公然将条约视若无物!”
另一个不知什么宗门的护法长老直接拍案而起,白胡子抖动,显然怒不可遏:“外布幻杀阵,内害我族弟子入魔,魔族究竟想干什么!难不成以为能在我人域九洲围困住我等,然后肆意屠戮?!”
“外面的幻阵虽有些棘手,但终究不足为患。”
祭初以折扇轻抵下颌,狐狸般狭长的眼眸微微上扬,眼尾勾勒出一抹暗光,“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这些人中,究竟有多少是没有中‘心魔引’的呢?”
慵懒的话音刚落,满室骤然陷入死寂。
众人的心中一震,互相对视时,竟觉得周围的人都变得有些可疑起来。
陌纫更是迈上前一步,抬手护住晟泽,戒备四周。
小殿下的安危不容有失,他必须警惕。
保持低调的皇甫宸则显得有些无所谓。他此行的目的本就单纯——只为寻到师尊,送上拜师礼。如今见到人,他的目标已然达成。
剩下的,就当是看戏。
反正这里前辈众多,天再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着不是。
箫宁儿低声附耳同箫明尘说道:“皇兄,那个叫筠音的是第一个,这个雾风是第二个,确实难保不会出现第三个……”
箫明尘微微点头,神色也颇为凝重:“嗯,你我一切小心为上。”
众人各怀心思,而屈飞儿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手中的血红弯刀。
刀身在她的指间流转,寒光凛冽,映照出她冷冽的面容。在她看来,这里所有人都死光了也与她无关。
“喔?祭庭主这是什么意思?”翁若冰语气微凝。
本就因邀月典出现魔气,九洲人对醉花谷的实力心生疑虑。如今,祭初这句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暗藏玄机的话,更是让气氛陡然紧张到了极点。
祭初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众人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得体的微笑:“开个玩笑。‘天下行’会在外协助破开阵法,大家不必过分忧虑。”
虽然祭初改口这么说,但是大家的心情完全松弛不下来。
毕竟他说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现在他们周围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心魔引”的宿主。也许在某一个时刻,离你最近的那个人,会给你最为致命的一击。
翁若冰眼神微闪:“好,那就依祭庭主所言,大家齐心协力破了阵法再说。”
祭初微微一笑,“破阵确实势在必行,被当作瓮中之鳖的感觉,实在令人不愉快。”
“呃、呃……”雾风蜷缩在地面上,身体不时剧烈地痉挛,挣扎着却又无法挣脱束缚,勒得自己的身上出现一道又一道的血痕。
“爹……娘……不要。”他的喉咙间不时发出沙哑的破碎嘶吼,声音中满是痛苦,令人不忍卒听。
众人看着他,眼神中或多或少带了些怜悯,但是怜悯之下,又潜藏着或多或少的嫌恶和恐惧。
因为,他的模样和行为实在太过骇人。
翁若冰有些头疼地用一根手指头摁着额角,“来人,将他带下去,严加看管。若他再失控伤人,便……就地正法!”
她的声音在最后加重了几分。
“……是。”一旁一直保持安静的葑禾出列,行了一礼,沉稳地走到雾风身旁。
他微微弯下腰,手紧紧拉住锁链,目光平静深邃地看向那双失焦混沌的眼睛,里面时明时暗,像是有两道灵魂在激烈厮杀。
雾风被迫仰头,目光与他对视。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声音里满是痛苦与挣扎:“杀……杀……”
最终,他低声呢喃出那两个字:“杀了我。”
葑禾的手部微微握紧,手背上的青色筋络因用力而愈发明显地凸起。
……片刻后,他神色变得极冷,抬手扯过锁链,一步步将雾风带离众人的视线。
魔族,他必杀之而后快!
箫宁儿歪头凑近箫明尘:“皇兄,你说这‘心魔引’当真那么厉害?一旦染上,就会变成雾风那副模样?”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扫向不远处渐渐淡出的身影。
箫明尘想起江盈和大师兄,他也曾染上“心魔引”,却并未像雾风这般失控。
他沉吟了一会后说道:“可能也和个人心性有关。”
箫宁儿意有所指道:“那染上‘心魔引’后怎么办,只能杀了吗?”
“……”箫明尘没有立刻答话,看着葑禾离去的背影,一双桃花眼微微敛起,带着几分思索之色。
“或许,人各有命。”
因为裴二师兄还活着,江盈也是。至于雾风,他觉得那个叫葑禾的弟子,不一定会下手杀他。
醉花谷大弟子,待在炼虚境界时日已久,怎么可能因为擒拿一个普通弟子就导致自己重伤?
箫宁儿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皇兄还是老样子,说话总爱故弄玄虚。不过我可不信命。”
“如果是我,我绝不会因区区心魔,弄成这种理智全失的模样!”箫宁儿顿了顿,声音微微扬起,明媚张扬。
箫明尘收回思绪,低笑出了声音,“为兄信你。”
心魔的恐怖之处在于它源自于人对自己内心深处的了解,并非只有意志不坚定或生活不顺遂的人才会有心魔。
那些看似心无旁骛、一往无前的人,或许往往更容易被心魔所困。
但如果一定要说他认识的人中,有谁不会受“心魔引”的影响,他觉得那个人是
——于清安。
殿内讨论的事情很快接近尾声,各门各派目标一致:先破阵,与外界取得联系后,再慢慢排除中了‘心魔引’之人。
“走吧,老四他们入了杀阵,我们也过去看看。”箫明尘起身说道。
他们多被安排了破阵的任务,至于搜寻那些中了“心魔引”的人,那是闻月山庄的事情。
翁庄主虽然客气了几句,但众人心里清楚,他们不可能真的对闻月山庄的弟子动手。
箫宁儿跟着箫明尘往外走去,安静了一会,她突然出声问道:“老四?是上次和玄符门打架的那个身穿白衣的男子吗?我记得他是叫端木临对吧?听说前几天渡劫的就有他,年纪轻轻便臻至化神境界,长得也还挺好看,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婚约在身……”
箫明尘停下脚步,回头斜看着她,嘴角似笑非笑,看起来颇为慎人:“看来我们宁儿是真的长大了。”
箫宁儿讪讪一笑,有些不自在地回避视线:“呵呵……皇兄你知道的,我喜欢看好看的男孩子……”
不然她也不会在一个出身一般的何允之身上栽了跟头,还险些沦为澜洲笑柄。
箫明尘知道自家胞妹三分热度的性子,他忍不住抬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肃容提醒道:“身怀无垢剑心的人,一旦认定某一件事,便终身无改。像你这样抱着豢养男宠的心思的,还是不要去招惹四师弟为妙。”
“否则,为兄也救不了你。”
“这……这么严重?”箫宁儿捂住额头,一边眼神控诉,一边追问道:“那招惹了会怎么样?”
箫明尘施施然往前走去,留下一个故弄玄虚的背影,声音悠悠飘了过来:“他死了,或者是,你死。”
认死理的人,他都不敢不去招惹,更何谈箫宁儿这样性子的。
箫宁儿一愣,突然反应过来前一句话,脸色瞬间爆红。
皇兄怎么知道她想要在公主府中养男宠的?!是谁泄露的消息!!
箫宁儿羞愤难当,忍不住气急败坏地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皇兄!!”
至于什么“无垢剑心”,早已因箫明尘那么一打岔,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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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结队来到万花阵前。
万花阵,以万花飞叶为引,花瓣如雪,叶片如雨,本是迷惑人心的幻阵。
然而此刻,阵法陡变,花瓣之中暗藏杀机,飞叶之上尽是锋芒,步步皆是陷阱,处处皆是凶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祭初对这阵法早有耳闻,它是于清安巅峰时期的作品,阵纹精妙绝伦,布局巧夺天工。阵中一花一叶皆被合理利用,万物各得其所,堪称完美无缺。
只是没想到,如今却如此轻易便被人给篡改了。
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祭初望着眼前的阵法,眉头微微蹙起,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不然传个飞信叫她过来?”
她自己的阵法,想来要破阵,也是轻而易举。
江盈迎了上来,盈盈一礼道:“闻月山庄弟子江盈,见过各位长老。”
祭初颔首,示意不必多礼后,随口问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江盈如实道:“不少弟子已入阵中,寻求破阵之机。”这些人多是散修,他们只能自己寻求生机。
祭初点了点头,轻叹一声:“虽然有些冒失,但确实好过坐以待毙。”
这时,夏轩等人看到来人中的箫明尘,立刻凑上前去,语气焦急道:“三师兄!小师姐她情况不太好,四师兄和独孤师姐他们已经入阵,但是小师姐好像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我去看看。”箫明尘蹙眉。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祭初的注意,他身形一闪,瞬间挪移到一剑宗众人身旁:“咦,是这小丫头?”
如棋此刻的模样,宛如从雪地中走出的精灵,一头青丝几乎被白霜覆盖,粉妆玉砌,美得令人屏息。
她的气息微弱,却透着一股坚韧,嘴里不住呢喃着:“师……姐……师兄……”。
声音细弱,像是初生幼崽的哼唧,听着很难不叫人心生怜悯。
祭初蹲下身,撩起袖子,伸手为如棋把脉。过了没一会,他微微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嚯,还真是罕见的寒冰灵体?”
箫明尘和夏轩等人围在周围,没有出声惊扰。
片刻之后,祭初站起身来,拍了拍手道:“小小一剑宗,倒是卧虎藏龙,总能叫人出乎意料。”
箫明尘眼神微动。
玄扬真人收徒不按常理,他们师兄弟姐妹几个,似乎都与寻常人不同。
“祭庭主可有办法?”箫明尘收敛思绪,拱手恭敬道。
祭初也不藏着掖着,直言不讳道:“办法倒是有,只是本庭主的丹药一丹难求,不知你们一剑宗能拿出什么来置换?”
周围一静。
祭初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说道:“你们总不会以为,我会无条件帮你们吧?”
夏轩等弟子面面相觑,脸上露出几抹羞愧与尴尬。
其实,他们潜意识里确实隐隐抱有对方会无条件相助的念头。然而他们忘了,修真界的一切资源都极为珍贵,即便是在宗门里,想获得什么东西,也需付出相应的报酬或代价。
箫明尘微微摇头,神情从容,谈笑自若地说道:“庭主说笑了,一剑宗虽然一时落魄,但也不会白拿他人之物。”
他微微欠身,语气里自带几分笃定和诚恳:“还请祭庭主出手相助。”
黛妩一直留意着一剑宗这边的动静,见众人围在一起,她也缓步走了过来,语气温婉道:“一剑宗和我千巧阁也算有缘,若祭庭主有办法,一切费用可记在我千巧阁的账上。”
祭初一听,微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了然:“黛长老,别来无恙。”
黛妩微微一笑,也不多言。都是和于清安有过接触的老熟人,有些话自然不用说得那么清楚。
突然,又有一道清朗的声音横插一脚:“这费用也可算在在下的头上。”
“还有我!”
众人回头,就见一个身着明黄色缎子衣袍,腰系玉带的贵公子提步走来。他笑容招摇,一副自来熟的模样,身后还跟着一个手持金枪的少年侍卫。
而那句“还有我”,则是晟泽说的。
本来陌纫侍卫是不同意晟泽到这边来的,但是晟泽说服了他:“如今庄内可能潜伏着中了‘心魔引’的人,这个时候,待在天谕门的祭初前辈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吧?”
“晟泽,诚兄?”夏轩和张子堂等人惊喜道。
皇甫宸微微一顿,险些忘了自己给自己安过一个身份。
他调整好脸部表情,平易近人的笑容,说道:“没错,正是在下。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的,毕竟箫兄的师弟师妹,就是我黄某人的师弟师妹。”
嗯……师尊的师弟师妹,是他的什么来着?师叔师伯?算了,反正这辈分从根本上就已经乱套了,再乱一点也没有关系。
想到这里,皇甫宸面露得体的微笑,对这句“诚兄”,接受非常良好。
作者有话说:
首先,我要致歉,最近太忙了,没有好好更新。其次,我要感谢订阅和默默支持我的天使!(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