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正文完结(2/5)
“真的吗?”吴月姝又振作起来。
慕道瑛好奇问:“你不怕我也是人贩子,将你卖了去?”
小女孩摇摇头:“我……我都看到了。”
慕道瑛一愣。
吴月姝小声说:“道长是好人,才让我闭眼,但……我不怕这些,我看到过好多死人了。”
慕道瑛微微动容,不禁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日后不会了。”
几年前,他曾偶然救下过一户富商,遂结成好友,这对夫妻性子纯善,偏偏多年无子。
慕道瑛决定带小月姝去碰碰运气,如若不成,或许他只能问她愿不愿意去玉清观了。
但她灵气微弱,没什么仙资,去了小寒山,恐怕也只能去做杂役。
小月姝年纪虽小,却极为懂事。
她初初还有些怕生,后跟他相熟了,胆子大起来。
见他总是擦拭一盏灰黯的琉璃灯,视之若珍宝,好奇问:“这是什么?”
慕道瑛顿了手,“这是我妻子。”
想想,又自顾自微微笑着摇了摇头,“不,这么说也不太对。”
“她若听到,定要骂我,指不定又要打我。”
那有些冷淡的大哥哥,微微笑起来,当真如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小月姝看呆了,隔了一会儿,才不解问:“她为什么要打你?怎么能随便打人呢?”
红尘情缘之间,爱恨嗔痴,嬉笑怒骂,又岂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
慕道瑛想了想,选择了个最俗气的回答:“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他带着小月姝赶路,便再不能像从前那般露宿野外了。
到了就近一个城池,慕道瑛问客栈要了两间上房。
客栈的伙计见他二人外地来的,好心说:“今夜鬼节,城里放灯呢,漂亮得很。两位客官若无事,不妨也去瞧瞧。”
慕道瑛客气谢过,心里却很平淡,提不起什么兴致。
自弱水一望,他的心仿佛也永远停留在无明弱水畔了。
无风无浪,水波不兴。
生活中再也没有什么能够引起他情绪波动。
爱也好,恨也好。
喜也好,怒也好。
生活似乎便是这样,无可无不可,总要慢慢地,一天天地捱过去。
白日里还好,到了晚上,更长漏永,清夜寂寞,才觉出几分难熬来,只能消磨残灯,直到天明。
客栈里的菜色大多粗疏,考虑到小月姝还在长身子,慕道瑛多点了一些。
他自己吃了一点,便撂了筷子。
饭也好,水也好,一口口吃,一口口饮,饥也好,饱也好,也吃不出什么滋味来。
慕道瑛虽对灯节无意,可小月姝明显十分好奇,她目含渴望,又不敢说。
慕道瑛见状,便主动提出要带她看灯会。
反正对他而言,都是可有可无,不若成全孩子小小的期待。
小月姝欢呼了一声,欢天喜地准备去了。
他死寂的心这才轻轻亮了一下,有时候,他常常会被人们的欢喜而感染。
但这感觉很快,蜻蜓点水般转瞬即逝。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罩子将他跟人们隔开,可这并不妨碍慕道瑛感到欣慰。
夜幕沉了下来,家家户户门前都高高悬挂起一盏盏灯笼。
纸灯,绢灯,琉璃灯,纱灯,竹灯,羊角灯。
百灯汇聚成明亮的灯河。
行走在灯河之中的人,手里也提着,捧着一盏小灯。
人们走到河岸,燃烧纸钱,放下一盏盏莲灯。
慕道瑛想刘巧娥她或许会爱这样的热闹,便干脆将她那盏小灯捧在掌心,带着她跟小月姝,一路走走停停,瞧瞧望望。
他实没料到这偏僻小城里的鬼节竟也弄得这样盛大,好奇之下,询问了身边路人。
那人说:“这不是前两年妖魔作恶吗?家家户户都死人!也就最近开始大操大办的。”
慕道瑛一怔,心头情思默默翻涌成潮,随河灯一起一伏。
小月姝想起自己的父母,神情也显而易见地黯淡了下来。
慕道瑛见了,便掏钱向路边买了点香烛纸钱,让她烧给家里人。
他呢?烧给刘巧娥吗?
她还有一缕神魂寄存在返魂灯内,这样未免有点不像话。
可他仍不知道她到底何时才能苏醒。
万一,再没有这一天呢?
这念头太不祥,慕道瑛轻轻打了个寒颤,拢了香烛,不敢再想。
隔水响起一阵锣鼓,对岸的戏台咿咿呀呀唱起了大戏。
慕道瑛跟小月姝驻足听了一会儿,这才发觉,这戏文里唱得竟然是刘巧娥。
秦仙都知晓她爱慕虚荣,便向全天下都宣告她的事迹。
游走在黑暗之中的孤胆英雄,老百姓们或许没见过她,也不太懂那些仙啊魔的,但并不妨碍他们喜欢传唱这样的故事。
他瞧见锣鼓开场,扮演刘巧娥的小旦咿咿呀呀甩着袖子出来,讲起话来文绉绉,客气气。
他觉得有些奇妙,不住微笑,忍不住小声对琉璃灯点头。
赞这里好。
或摇头,这里不对,和你差别太大。
他没敢说,她远没戏文里那般温文尔雅,贤良淑德,文能提笔,武能提枪。
一出大戏落幕,小月姝激动得手掌都拍红了,慕道瑛也有点意犹未尽。
战争毕竟过去了。云游的这几年,他曾亲眼看到,灵气在一点点缓慢恢复,春雨滋润了干涸的土地,路边的稻禾又长出新苗。
人们在战火上重建了新的家园,欢呼着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他又想到她,是她结束了这场战争。
她的名字如今传遍天下,黑暗中所付出的努力为世人所知晓。
人们歌颂她,纪念她。
可她却无缘得见如今的太平天下。
他看在眼底,眼里涌动脉脉温柔,又在某个刹那,在戏文落幕之后,一个微不可察的瞬间,心里感到一阵细细的隐痛。
这样的情绪,总是出现,蝴蝶振翅一般,来得翩然、轻盈,并不激烈。
这一刹的黯淡却在他往后的日子里明明灭灭,组成了他的生活。
他穿过欢庆的人群,将那载歌载舞,锣鼓喧天一点点抛之脑后,又走入灯火阑珊的寂清的黑暗。
回到客栈之后,慕道瑛辗转反侧,一直未能成眠。
半夜,窗外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灯笼纸皮被雨水打湿,晕着团团湿漉漉的微光。
他难得做了个梦,梦到了她。
但醒来却完全不记得梦里的内容,只有些淡淡的憾恨,惆怅的影飘在心底。
天色已经大亮了,慕道瑛整了整心神,不再作伤春悲秋之想。
他拿起墙角的伞,推开门,去唤小月姝出发。
穿过曲折小巷,夜雨打落了人家门前盛开的木芙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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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对富商夫妻,对于小月姝的到来极为惊喜,小月姝年幼可爱,灵慧天成,他二人收养她在膝下,爱若珍宝。
慕道瑛留了几天,见他们相处甚谐,也放下了心头重担。
他照顾小月姝并非全然出自善心,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或许也是因刘巧娥幼年遭遇,他希望任何一个如她,如小月姝那般的女孩子,都能得到妥善的照顾。
婉拒了他们一家人的挽留,他收拾包袱,又重新踏上了四海为家的路。
这一路,风霜雪雨,他大多不改其志,心神坚定。
他心里总固执认为,多做好事,善事,既能添补她生前遗憾,也能为她积善立功,受福于天。
后来,又过了很久,慕道瑛甚至也有点记不清了。自她走后,他的日子便过得模模糊糊的,日复一日,分辨不出什么不同。
后来,小月姝也长大了,富商夫妻为她择了一门亲事,是门当户对,青梅竹马。
他去吃了喜酒,赴宴回来的路上,难得有些醉了,路过长江,两岸峭壁嶙峋。
他登高望远,见月下万古奔流,耳闻涛声如雷,很难不生出渺渺天地间,此身不过一芥子蜉蝣之感。
可他却希望万古江水能在此时慢一点,再慢一点向前。
这些年来,他一路走,不敢停留,就是怕偶尔停下时那巨大的悲怆将他淹没。
迎面的江风吹散了颊上的燥热,他掏出琉璃盏,静静听了一夜的江声,不知不觉间抱着灯盏,枕着江水沉沉睡去。
第二天,迷迷糊糊醒来,觉得脸上茸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