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他自然是不可能拿帕子做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一吻毕。
暗香浮动, 熏风仿佛也止息。
双唇微分时,仿佛能听到双方凌乱急促的被濡湿的呼吸声。
这人世间的一切,仿佛都在这时静了下来。
刘巧娥跟慕道瑛抬眼, 四目相对的刹那。
“你……”
“我……”
不约而同, 陷入了微妙的诡异的安静。
尴尬在两人之间蔓延, 窗外树上的早蝉滋滋乱叫。
刘巧娥皱眉, 恼怒:“吵死了!”
慕道瑛下意识附和:“嗯, 真吵。”
便又是长久的沉默,后知后觉的两人背心都滚过一阵战栗的余热
等等,他们在说什么?
两人身躯齐齐一震, 回过神来,对视一眼,又闹个大红脸, 纷纷扭头。
“你……”
“你……”
两人都有些口干舌燥,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最后还是慕道瑛一手抵唇,面色微红地轻咳了一声,“失礼。”
刘巧娥的脸腾地又红了个透。
只觉他亲过之后这一声失礼,委实装模作样, 还不如不说。
慕道瑛又道:“走罢。”
走?走哪里去?
因两个人心里都难为情得紧,也不敢看对方。
刘巧娥脚下就像是踩着团棉花,晕乎乎地就被他带到了客房门口。
她一惊,“你!!”
慕道瑛见她,回过神, 也吃一惊,脸上发热, 赶忙澄清,“瑛——绝非此意!”
刘巧娥有些羞恼, 她自认也是欢场老手,委实接受不了自己今天这一而再再而三在他面前失手。
她找回场子一般,发了狠轻轻说:“谅你也不敢!”
他非但没被她恶声恶气吓退,反倒瞧见那黑茸茸,圆圆的小脑袋。
太阳下,细绒绒的发丝泛着金光,被风吹得软绵绵在头顶乱飘。
小小一个,逞凶斗狠,外强中干。
慕道瑛喉口滚了几滚,心里痒痒的,手心也痒痒的。他动了动手指,到底还是没忍住上手摸了摸,捋猫似地飞快捋了一把,轻声说,“是瑛说错了话,万望老母勿怪。”
他说到“老母”这两字,不知何故,又觉跟她小小的模样浑不相称,可爱得有点想笑,唇角浮溢起淡淡的弧度。
刘巧娥被他伸手一捋,受惊不小,瞪大眼,倒竖眉。
他背心一凛,自知有些得意忘形了,唯恐她发作,见好就收,飞快地缩回了手。
最后还是慕道瑛将刘巧娥送进了屋里,自己止步不前,这才分道扬镳。
一回到自己屋里,慕道瑛便快速掩上门,靠着门扉轻轻吐出一口气,心几乎快要跳出喉咙口。
想去倒杯茶,洒出来大半,低头一看,原是自己手指也在抖。
他默默地收紧了手指,这才又重重吁出一口气。
正当慕道瑛兀自整理自己思绪间,门被人叩响。
他开门将人迎进来,原是赵言歌沈澄因二人。
慕道瑛见了,微微一怔,不知为何,昔日最亲密无间的好友,今日却不太愿意见他们。
赵言歌进门就问:“你没事吧?”
慕道瑛一怔,蹙眉,“我有何事?”
沈澄因觑着他的神情,斟酌着态度:“听素心说,合欢宗又跟玉清观起了冲突,老母动了怒,还是宁瑕你站了出来,劝了老母走了。”
赵言歌道:“怎么样?她伤你没有?”
慕道瑛沉默着,感到自己胸腔里微热的心跳一点点冷却了下来。
他想,他明白为何此时不愿见咏章跟阿因了。
二人的存在,鲜明地提醒着自己的卑劣。
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博得刘巧娥信任的逢场作戏。
他们最终的目的,仍是拿到一线牵的解药,赶去宿雾山探查出师尊的秘密。
“我没事。”慕道瑛摇摇头。
她喜欢自己,他又如何会出事呢?心底竟泛起惊痛。对女人的同情,自愧。
赵言歌松了口气:“这便好。听云华说,她险些要杀人!虽然老母对你另眼相待,但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也实在担心。”
吴云华便是之前那个嘴贱的玉清观弟子。
慕道瑛抿了唇,淡淡道,“君子讷于言,敏于行,吴云华也的确该管管自己这张嘴。”
他秉性温柔,尤为宽容博爱,往日里素来时称呼吴师弟,云华的,何时见他态度如此凉淡。
此言一出,赵言歌跟沈澄因都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但慕道瑛的神情已经恢复了素日里的内敛,端然,隔绝了外部任何的窥探。
赵言歌当他是因为久未得到师父消息心情不好,“宿雾山那边,我跟阿因都帮你盯着你,你也别太着急。”
那日慕道瑛答应了赵言歌的提议之后,便将灵元留讯同他说了,赵言歌从小跟他一块儿长大,是他如今这处境之下,少有的可信之人。
他受困于一线牵,不能随意走动,离刘巧娥太远。赵言歌当时便说要替他去宿雾山查查。
这两天,宿雾城周边外层的山脉被他翻了个底朝天,可仍无灵元的消息。
“若想再找,只能往下,下了矿脉核心了。”
慕道瑛也知晓赵言歌的付出,对上两位朋友诚挚视线,心中涩然,百般滋味涌上心动,“抱歉……”
因慕道瑛如今身份敏感,赵言歌跟沈澄因到底也没多待,喝了杯茶之后就起身要走。
临走前,沈澄因犹豫了好一会儿,终开了口,“宁瑕,你有什么心事吗?”
慕道瑛退后几步,嗓音泠泠,“我很好。”
时至午后,阳光穿窗入户,被门框切割成一半昏,一半亮的泾渭分明的两色。
青年清瘦的身躯,隐没于黑暗中,神色渐看不分明了。
二人一走,慕道瑛掩上门,端起桌上冷茶,舌尖绵延微涩,他吞了口口水,走到床边,放下床帐,闭眼叹了口气。
回想廊角那个亲吻。他觉得自己很下作。
既对不起刘巧娥,也对不起咏章、阿因待他良苦用心。
这岂非是无耻的背叛?
慕道瑛不知不觉沉沉睡去,竟梦见大片芦苇,梦里仿佛有人在岸边唱歌。
歌声没入白茫茫的芦苇雪花,那淡渺的歌声隐约唱着: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
刘巧娥回去之后,也做了个梦。
她久违地又梦到了记忆中的那个小山村。梦到了那个如霜雪一般,可望不可即的少年,可这一次,少年拥她在怀,深深浅浅的亲吻她,他吻得那样动情,就连她也瞧了出来。
他对自己心动了。
刘巧娥从梦中醒来时,大汗淋漓,宛如刚从那个酷热的盛夏回魂,双臂发软,背心黏腻,身体里也有了难以启齿的变化。
她赶紧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这才压下身体里那燥热的悸动。
这时,慕道瑛清润的嗓音隔着门板响起,惊得刘巧娥胆丧魂飞,三魂差点去了七魄。
“老母,小子可能入内?”
“不许进!”她偶瞥见墙角梳妆柜镜子里的自己,心漏跳了一拍,厉喝道。
镜子里那个双颊酡红,满面春情的女人竟是自己吗?
门外那头沉默下来。
哼,晾晾他才好呢!
隔了好一会儿,那头才道:“主持那晚食骨宗集会的负责人已经查出来了,宋长老邀请老母过去议事。”
那天,跟随人群来到郊外,遇到灵元之后,仙盟众人便开始着手调查那晚的集会。
不过百姓当时被吓得四散,六神无主,不好细问,待他们缓过神来细问,又一问三不知,多是风闻而至。
听说有集会,便来了。问平日里谁传教,谁主持日常聚会,找到几个小负责人,慢慢循着往上找,这才找到这次集会的牵头人。
刘巧娥慢吞吞地换上一身甘爽的衣服,梳了头。
她平日里不施粉黛,今日却觉得头顶光秃秃的,想了想,便剪了花瓶里一朵茉莉花别上。
这瓶茉莉花,洁白如雪,花大香浓,香得浓烈馥郁。花瓣还带着昨日清晨的露珠呢。
是慕道瑛昨日送她房里来的吧?香得这样热闹,浮夸,他这样冷清清的人竟会选择这样的花。
她昂首阔步出了门,眼尾睥睨着一段傲慢。
慕道瑛瞧见她。
也瞧见了她鬓角的茉莉花。
他目不转睛瞧着那朵花。
那香气尤为霸道,馥郁得有些沉闷,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心慌而微悸。
-
说起主持那晚食骨宗集会的负责人。
宋妙菱只是道,姓黄,名双喜,是个木匠,瞧着倒是个没什么修为的普通凡人。三年前,遇到了食骨宗弟子传教,这才虔信了食骨宗,一直在帮着食骨宗发展信徒。
刘巧娥是个实打实的行动派,皱眉道,“既如此,咱们直接过去看看,问他个分明不就得了?”
宋妙菱颔首:“我也正如此想!那这一次——”她望向赖永乐,“赖长老带着余下的弟子留在客栈以备支援如何?”
赖永乐笑眯眯:“也好,总归轮到咱们游剑阁歇口气了,我哪还有什么意见。”
就这样,几家话事人聚在一起开了个小会,三言两语间便将人员安排给定了下来。
不过,因今日只是去摸摸那黄双喜的底细,所以此次带的人也不多,也只宋妙菱,刘巧娥,狄冲几个轻装简行。
一线牵在身,慕道瑛照例是刘巧娥在哪儿他人便跟到哪儿的。
那木匠住在宿雾城一条名叫桂花巷的小巷里。
巷子不深,说起黄双喜,附近居民都了然,指着那巷子里最阔气,最齐整的一间院子说,那便是黄宅了。
那黄双喜原本是个穷木匠,也不知怎么发的家,盖了这样威风的一间大院子!
刘巧娥心里冷笑,搞邪教的能不有钱吗?远的不说,就说近的,仙盟那几大家可是合伙把持了宿雾山这一整条灵脉!宿雾城里的居民都是靠给仙盟挖矿这才安顿了下来。
莫说,百年间,灵脉钱财尽藏于仙盟几大家,便是凡人界,也是那些秃驴和尚们最有钱,坐拥大片良田土地而不必缴赋纳税,一个个吃得肥头大耳反忽悠得那些穷苦百姓捐出了半数的身家只为求个虚无缥缈的来世!
她是村妇出身,自小便对那些逼捐苛税,鱼肉百姓之人有种朴素的痛恨。成了合欢掌教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减免了合欢宫附近百姓的赋税。
那黄双喜每日靠着信徒们的供奉,盖了个大宅子之后,从此便日日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
这日,正搂了两三美妾在家中闲坐乘凉呢。见到几个仙人闯入家中,吓得两股战战,没多时的功夫便全招了。
他所知也不多。
问他什么时候跟食骨宗搭上的线。
黄双喜道:“从前是有仙家——”
在狄冲冷冰冰的视线下,黄双喜打了个哆嗦,从善如流地迅速改口道,“是有几个魔头,在城里小规模地宣传食骨宗的教义。说是天数每千年流转一次,清阳下沉,浊阴上行,末日快到了,那时候天下将是魔门的天下,及时加入魔门,可算凡人界的从龙之功了。”
他那会儿生意不景气,正穷困潦倒,听了几次便自然而然地信服了这一套。
从此之后,便开始替食骨宗做事。
宋妙菱皱眉道:“那你们平日里是如何联络?”
黄双喜道:“只有那魔头联络我,我是联络不上他们的。”
“像我这样的小堂主,宿雾城里还有三个,那些魔头就让我们平日里多宣传宣传教义,偶尔命我们举办集会聚拢人心。”
“若……若诸位仙长想要调查清楚,”黄双喜咬了咬牙,擦了把汗,道,“三日之后,在城东郊的破庙里还有一场集会。”
“诸位仙长过去看看便明白了。”
“至于别的,”黄双喜嚎啕一声,趴在地上砰砰一连磕了几个响头,“小的委实不知啊!!”
“小人什么都招了,万一那些魔头报复回来,仙长们可一定要保护小人性命啊!”
狄冲厌恶道:“你也怕死吗?替魔门做事,死有余辜。”
宋妙菱赶忙拦住他,对黄双喜道,“这是自然,你无需担忧。”
便命两个弟子留下,将人送到客栈,严加保护起来。
众人得了消息,决定三日之后赶去城东破庙一探究竟。
回去的路上,慕道瑛并未留心三日后之行,只反复思量灵元留给他的那三字用意。
他心里明了,众人此时探查的方向是错的。
只唯独不明白,师尊为何只留下宿雾山三字,本以为是师尊是约在此地与他相见,但咏章替他去了,却又不见他踪迹。
师尊到底是何用意?是宿雾山中到底藏着什么?
夕阳染红了天色,暮风细细,这两日昼气暖,暮气凉,街头巷陌的花不堪寒凉晚风,纷纷自枝头跌落。
刘巧娥踩碎了一地落花,倏地停下脚步,眉头皱得紧紧的,“我总觉得不对劲。”
慕道瑛怔忪回神,“老母有何高见?”
刘巧娥蹙眉不语,“我就是觉得这一切太简单也太轻易了,总觉得这各中有鬼。”
她没说的是。
若食骨宗当真跟返魂灯有关,罗那吉那边不可能没有动静。
慕道瑛暗惊于刘巧娥的敏锐,但为维护师尊安危,还是保持了沉默,并未附和说破。
宋妙菱等人如今似乎认定灵元跟食骨宗牵扯不清。
但说不定灵元出现在食骨宗现场当真是个巧合。
也有可能不是巧合。
灵元是主动来找他们,或者说是——他。
而非他们追查灵元的踪迹找到了食骨宗。
两者的调查方向,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又有谁能想到灵元会主动自投罗网呢。
也罢。
慕道瑛抿了抿干涩的唇角,自我说服。
他是个抱诚守真的性子,这两天又欺瞒刘巧娥,又坐视众人在错误的方向上打转,对他来说当真是种良心的煎熬。但魔门害人已久,若能剿灭此地食骨宗势力,也算造福城中百姓了。
三日之后的夜晚,众人来到黄双喜所说的那城东破庙。
合欢宗跟玉清观弟子前次闹得不愉快,今日被迫同行,一路而来,彼此横眉冷眼。
刘巧娥不耐烦给这些小孩子主持公道,苦了赵言歌千辛万苦约束着手底下这些闹腾的师弟师妹,别招摇,更别闹到老母跟前。
到时候,可别怪师兄救不了你们。
玉清观弟子正扼腕于赵师兄的懦弱,但很快他们,便说不出话来了。
因为一踏入此地地界,就连刘巧娥,宋妙菱,沈澄因,狄冲等见多识广之辈,也不免微微动容。
里三层外三层的信徒,手捧短烛,几乎将破庙团团围住。
这一夜的来人比之上一晚更多,而触目所见,竟是零落了一地的森森白骨。
白骨,到处都是白骨。
有人骨,牛骨,鸡骨……还有许许多多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动物,什么东西的骨骸,落雪般地铺满了一地。
那些见识少的仙盟弟子哪里见过这场面,纷纷怔愣在原地。
“师兄……”张素心头皮都麻了半截,“这……”
赵言歌也震愕得失了言语。
有的百姓手中擎着孩子的骨架,有的三三两两抬着还润着新鲜泥巴的人骨。
那骨骸身上的血肉甚至还没烂透。刘巧娥疑心那说不定是从人坟墓里直接扒出来的。
问了身边的信徒。
那信徒神神叨叨道,这是他娘亲的骨骸,神仙说了,这能助亲人升仙呢!
那股刺鼻的腐臭味令刘巧娥一阵恶寒,极不以为然。举着他妈的骨灰跳几圈舞就能升仙?什么道理?
那边还有抱着骨头咔嚓嚓啃起来的。拆了骨头当法器挥来舞去的。
正当她恶心得直皱眉的时候,
一道熟悉的白檀香落了下来。
慕道瑛不动声色地举起袖子,挡在她面前,替她遮了遮。
托那日的福,她如今对白檀香神经极为紧张。那淡而鲜明的香气落下来,她浑身一颤,绷得极紧。
月色润浥他如玉眉眼,慕道瑛瞧她一眼,温声从袖子里拿出块帕子,“老母,便用这个权且遮下罢。”
那帕子,是他贴身私密之物,洗得干干净净,叠得四方秀气,泛着淡淡的白檀香气。
刘巧娥狐疑地攥着这手帕,不愧是书香出生的仙君,竟还随身带着香巾。
慕道瑛见她攥着自己的手帕,不知为何,心里漏跳了一拍,脸颊又开始发热了。
好像被她牢牢攥在掌心的是自己。他后知后觉此举不妥之处,这等贴身亲密之物,又怎可轻易予人?
亲密距离骤然被打破。
他自然是不可能拿帕子做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也罢……
他浮游乱想,满脑子跑马。
不过寻常掸掸灰尘……此时要再要回来也不能了,便如此罢。
他心里轻轻打起小鼓,不再多看,别过视线。
刘巧娥再看向他时,慕道瑛已仰首抬眼,聚精会神地去看面前不远处的破庙。
刘巧娥回过神来,指挥众人,分成三队,狄冲为首的一队人守外圈,宋妙菱为首的一队人远远待命,最后一队跟自己进庙。
人们狂热地涌入破庙,推倒了残破的神像。又高举着双手,争先恐后地挤成小山模样,将自己手上的骸骨推向神台。
有那个子瘦小,身姿灵敏的,飞快地沿着人山攀了上去,兴奋地高呼着什么。
这狂热一幕令慕道瑛微微蹙了蹙眉。
正当这时,人群中好像有什么动了动。
刘巧娥面色一变,目光闪了闪,当即意识到不对,收了帕子,厉喝了一声。
不对!这果真是个局!
“有埋伏!”
她话音刚落,如长虫般蠕动的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叫。
几十个浑身长满了骨刺的刺客转瞬之间,从人群中箭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