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刘巧娥喜欢他?
原本, 这事便也就这样搁置在赵言歌的心底了。
接下来两日,慕道瑛因为伤重都出不得客栈。
怪鸟造成的伤口,魔气四溢, 魔气腐蚀血肉, 纵有修真界的灵药, 也要静养些许时日才能慢慢养好的。
慕道瑛养伤的时候, 赵言歌跟着刘巧娥, 宋妙菱,狄冲等人去了永宁城走访探查了一圈。
徐向导说,这地动二十年前便出现过了, 只是不太频繁,规模也较小。直到近几年才频频地震。
有时候人走着走着,好端端的一块地面便塌陷了下去, 时不时还有些怪鸟魔兽从地底蹿出,伤人性命。
“天数流转,魔门将兴。”宋妙菱拧眉,凝重道,“永宁城并非孤例。这些年来各地的洪涝、干旱、蝗灾、日食等天灾异像也见多了。”
天数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 清浊阴阳流转。
清气盛时,自然是五谷丰登,百姓安宁。
浊气盛时,兵燹战火,自然灾害, 便都接踵而至。
赖永乐道:“是这个道理,游剑阁附近那几个城镇也都报了有妖魔作乱。小沈前段时日一直在忙于带队镇压。”
狄冲性烈, 冷笑一声,“这些妖魔, 之前缩头缩尾,如今竟敢猖獗至此!”
赖永乐叹道:“想来也跟罗那吉有关,此人这些年来一直忙着将分裂已久的魔门八宗重新整合,再兴魔域。”
赵言歌知道,他口中的罗那吉到底是何人。
魔域在魔祖姜重冥统治时期,曾经也是铁板一块的大一统王朝。
后来,姜重冥为圣君姜文昭所击败,却因他修炼的功法太过独特,无法取他性命,只能靠封印慢慢炼化,姜重冥既败,魔域也随之分裂。
而今,魔域之中最具势力的宗派总共有八个,分别为苦蕴三宗,肉身三宗,以及恶业宗,火宅宗。
其中,恶业宗继承了姜王朝绝大部分的遗产,为魔域之最强宗门。
罗那吉便是恶业宗的话事人,近乎于仙盟盟主秦仙都的地位。
罗那吉野心勃勃,据说这些年来,一直企图重新统一魔域,解开姜重冥的封印,迎接魔皇归位,让整个天下都变成魔的天下。
据传合欢宗之前一直跟魔门不清不楚,虽说刘巧娥将黑锅都推到戚湄的头上。但个中真相,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赵言歌忍不住看了刘巧娥一眼。
狄冲又冷笑道:“仙盟这些年来争斗不休,不思合作也罢。竟还出了个通敌的灵元!”
此言一出,宋妙菱跟赵言歌都微微变了脸色。
赵言歌是因为灵元出身玉清。
而宋妙菱,则听出来狄冲的意有所指。
仙盟三大家内部并不和平,三股势力一直暗中角逐,争夺魁首之位。
目下,是以玉清观为首,太和宗次之,游剑阁居末。
太和宗不甘心屈居第二,这些年来一直明里暗里挑战玉清观。
游剑阁因为现任盟主秦仙都出身本门,倒也不着急,稳稳地隔山观虎斗。
至于云山宋氏。云山宋氏这些年来自恃实力,卯足了劲儿一直想挤进三大家之中,将“三大家”变成“四大家”。为此抱上了玉清观的大腿,也因此跟太和宗之间闹得不太愉快。
而今,合欢宗又横空出世。
赵言歌很想知道刘巧娥的态度。
他忍不住望向刘巧娥。
刘巧娥皱了皱眉,似乎对这几家明里暗里争斗不胜其扰,只问出了个最关键的问题:“若是见到了灵元,诸位打算怎么做?”
狄冲冷笑道:“通敌叛盟之人,自然就地杀灭!”
赵言歌心里咯噔一声。
赖永乐乐了,照样笑眯眯和稀泥:“年纪轻轻的,恁大的火气,老母跟宋长老怎么看?”
刘巧娥看向宋妙菱,宋妙菱斟酌道:“能捉活口自然是最好的,但他如今跟魔门勾结,心性未尝不会发生变化,若他拘捕伤人——各位还是以保证自身安全为要吧。”
这话说得十分委婉了,赵言歌心里却咯噔一声。宋妙菱这话岂不是说必要时也能杀人吗?!
赖永乐捋着胡须点了点头,明显也是认可的。
刘巧娥冷冷道:“我没意见。”
于是,这个处置方案便暂时定了下来。
不能再拖了!
回去的当晚赵言歌便敲响了慕道瑛的房门,打算问他个究竟。
当他将众人的讨论方案告诉他之后,慕道瑛沉默了半晌,久久不语。
“宁瑕。”赵言歌道,“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灵元长老殒命——”
太古怪了。赵言歌皱眉,他怀疑仙盟根本就是存着找到返魂灯,杀人灭口的想法。
之前瞿雅庭也曾委婉跟他表达过仙盟想杀人灭口的意思。清虚掌教因为掌门之争可不太乐见灵元活命。
什么能捉活口自然最好,不过是包裹真实目的的糖衣。
灵元子虽是慕道瑛的师尊,但他生性疏朗,包括赵言歌在内的底下玉清弟子都爱戴。
“纵使长老真的跟魔门勾结。”赵言歌低声道,“那也要审个明白。”
“你想我如何做?”慕道瑛隔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我也不知道。”赵言歌摇摇头,“我只是来跟你提个醒。”
“咏章。”慕道瑛郑重道,“多谢你。”
“说真的,你真没想过要跑吗?”赵言歌旧事重提,“我……我实在看不得她折辱你。”
慕道瑛没答话,他当然也担心师尊……只是一线牵在身,他与刘巧娥之间修为差距太大,现在要跑未免太过莽撞,还需从长计议。
他定定心神,恳声道,“修炼不过是‘忍辱为先,柔弱为本,清静为基,长生为务’,目下这些我还忍得过去,咏章,多谢你,你说的话我会好好考虑。”
赵言歌有点失望,也知晓一时劝他不得的。
他踌躇了半晌,终于没忍住道:“宁瑕,你知道无垢老母对你——”
慕道瑛:“?”
赵言歌委婉:“对你——”
他目光连闪,疯狂眼神暗示。慕道瑛怔了怔,终于看懂了。
“知道。”慕道瑛语气平淡,“老母素来喜爱好颜色的年轻人。”
赵言歌:“我不……”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苦笑不迭,不知道是说慕道瑛迟钝好,还是说他对自己长相也挺有自知之明的。
“我的意思是,老母对你并非单单的狎昵。”
对上慕道瑛愈发困惑的视线,赵言歌深吸了一口气,道,“她可能喜欢你!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
慕道瑛怔住了。如被人敲了一闷棍,两耳都在嗡嗡作响。
刘巧娥……喜欢他?他眉头不自觉蹙起,下意识反驳道,“你多想了。”
赵言歌:“你看看她对你的态度!还有那天地动时,她推开你了是不是?”
慕道瑛对男女情爱是全无经验的,默默回想了一下,如雾里看花,仍看不分明。
赵言歌:“你且想想你往日里看过的那些话本子!”
鲜少有人知道,大名鼎鼎的玉剑丹心慕道瑛,私底下一个不为人知的小癖好,便是喜欢看话本。还不爱看那种世俗艳情。虽偶有翻阅,也秉承着或不赞同,或同情怜悯的态度,活脱脱一尊活菩萨。
他最爱看的当属那种苦情,哀情的,越是缠绵悱恻,越是凄婉动人,什么夫妻之间劳燕分飞,有情人难成眷属,越能将他骗得大为动容。
慕道瑛认真回想了一下自己历来看过的话本,依旧没什么头绪。
“唉。”赵言歌恨铁不成钢叹气,“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
慕道瑛摇头,肃容,又也做起了一本正经的小夫子:“或许当真是你想岔了。咏章,这话以后万不可再说了,免损老母清誉。”
刘巧娥喜欢他?一想到这里,慕道瑛脸颊就隐隐作痛。
他虽然不通情爱,却也没在话本里见过哪个少女以掌掴情郎为乐的。
倘若刘巧娥知道今日之言,慕道瑛心中微一凛,几乎能想象出那噼噼啪啪十多个耳光了。
他还是觉得这话太过荒诞无稽。
只是这话说出来未免有损他的形象。他到底年纪不大,正好面子,不好说自己心中其实有点怵她的。
赵言歌冷笑:“她坐拥一整个后宫有清誉吗?损你清誉吧?”
话虽如此,赵言歌走后,他那句“老母或许喜欢你”,仍萦绕在慕道瑛脑中,久久不散。
他轻轻阖上眼,企图赶走这个念头,却收效甚微。
无奈之下,慕道瑛只得起身,扶着床榻走到窗前,透过窗,望向天边那一轮皎洁的皓月。
……刘巧娥喜欢他?
不知不觉间他已站至月上中天,指尖也冻得冷如冰坨,夜风吹来,慕道瑛一个激灵,浑身汗毛直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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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气造成的伤口好得很慢。但不过第三天,慕道瑛便主动请缨要跟众人一道儿去追查灵元。
慕家的子弟家学甚严,小小年纪,天还没亮就要起床习字上课,连篇累牍地背诵那些经史子集,端坐在桌前一张又一张地写大字,琴棋书画,射御书数,无所不学,无所不通。
慕道瑛是个例外,他年纪小,又多病,幼时跟个病猫儿似的,父母姐姐们疼爱还来不及,又怎舍得他吃苦?
可小小的少年却不这么想,因为受尽家人偏袒,倔强如他一直想要证明自己并不输任何人。
他曾经偷偷在冬天里洗冷水澡,就是想要效仿先贤,磨炼自己的意志,忍常人之不能忍。
别人写两个小时的字,读两个小时的书,练两个小时的骑射,他半夜就偷偷点灯练三个,四个,五个小时。
他已经习惯忍耐,这点伤病跟师父的下落安危相比,自然也是可以容忍的。
可惜他的请求未得众人应允。
慕道瑛一直怀疑,宋妙菱等人令他养伤,不肯让他出门,是为了回避。
他毕竟担着灵元嫡传弟子的名号,又跟他叛逃不清不楚。他们怀疑提防也是人之常情。
就算参与不了追查活动,慕道瑛也不肯枯坐在客栈内等待。
白日里,他便在客栈附近走动,跟那些走卒商贩们谈天度日,希望能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找到点蛛丝马迹。
这日,他照例出了门,心里却仍惦念着赵言歌石破天惊那一句。
客栈附近有个卖草扎竹编的婆婆。慕道瑛见她年事已高,还在外餐风露宿,有心于心不忍,便是不为了探查师尊的消息,也常到她摊位上同她说些话,搭把手。
玉清观素来是要求弟子们自耕自种,自力更生的。
篾箩,扫帚之类简单的农具,慕道瑛做起来也极为熟稔了。
他当街坐在一张小杌子上,膝前铺着一张干净白布,白净的指尖有条不紊地穿编着竹篾条。
编着编着,便忍不住走神了。
正当这时,头顶忽响起个熟悉的嗓音。
“慕道瑛?”
这一声如天音飞落,只唬得慕道瑛指尖一歪,篾条上的细小的毛刺扎进指腹。
慕道瑛心脏险些跳出喉口,面上却不动声色,轻轻拂去指腹血珠,抬眼道:“老母。”
刘巧娥皱着眉,看他膝盖上那编了一半的大篾箩:“你在这里干什么?”
她一回到客栈,没见到慕道瑛的踪迹,便出了找,哪知道看他跟个叫花子一样坐在路边。
一身素麻道袍垂落下来,倒端得是平静如水。
她脸色被太阳晒得有点发红,阳光下。明明不该,慕道瑛却留意到了她鬓角被汗水浸湿的发丝,黏连着肌肤,她脸颊细小的汗毛便显得清晰了,显得茸茸的。
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拂过润红的唇瓣。
他本不该留意的。
“编篾箩。”慕道瑛言简意赅道,站起身,抚平身上草屑,将那大半个篾箩交给她。
刘巧娥狐疑地接过这个比她头还大的篾箩,“不叫你出去查案,你就在这里躲懒?”
又问:“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慕道瑛在她面前,下意识地知无不言,全无隐瞒:“观内要弟子自耕自种,便跟山下农人学了这些,非止篾箩,蟋蟀,小鸟,兔子也会编的,观内师弟师妹们小时候喜欢这个。”
“你编个小兔子给我。”刘巧娥颐气指使。
慕道瑛没有拒绝:“老母稍等片刻。”便跟那婆婆买了一捆篾条,婆婆不肯收钱,非要送他,又给刘巧娥搬了个小杌子。
刘巧娥撑着下巴,好奇地看他编兔子。
慕道瑛编得很认真,他虽出身士族,却从无那些纨绔脾性,做事都亲力亲为,脚踏实地。
一双白皙手指灵巧如蝶。那兔子很快在他手中成型,他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刘巧娥被他看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慕道瑛手上动作虽然流畅,鼻尖却在刘巧娥的注视下渗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刘巧娥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目光的炽热滚烫。
慕道瑛恍惚觉得她视线比那三月艳阳天的日头还烈。
慕道瑛是个淡然而深邃的长相,唇薄眉淡,鼻梁挺直。
此时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红,微翘的鼻尖渗着细细密密的汗珠,有几分窘迫的可爱。
其中一滴汗水囿于主人优越的骨相,欲落不落。
刘巧娥看着看着,鬼使神差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替他揩了。
这一动,双方都吃惊。
慕道瑛受惊一动,条件反射地抬手擒捉住她手腕。
“老母。”慕道瑛动了动唇,隐忍道。
刘巧娥猛然回神,抿紧了唇,脸色刷一下红了,“放肆!”
碍于大街上,不敢甩他巴掌。
双方都默契地揭过了这个小插曲。
慕道瑛加快了速度继续编织,可掌心也沁出了汗,心里嗵嗵直跳。
鼻尖还残留那帕子的触感、清香。刘巧娥用的熏香竟也是白檀,与他自身的气息不分你我。
他不自觉又想起赵言歌那句。
“她可能喜欢你!”
方才他正因念此,便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隔了一会儿,慕道瑛终是没忍住,抬眼问:“老母那日为何救瑛?”
刘巧娥先吃惊,后紧张起来,“你问这些干什么?!”
“我身边就带了你一个男宠,若不救你,上哪里给我找乐子去?”刘巧娥冷笑。
慕道瑛静静想,这不太对。
他想问的是她为何“舍命”救他,先推他出了地裂。
可能刘巧娥也觉察出了自己话语的虚弱,又道,“你该不会以为区区一个地裂,我掉下去就爬不上来了吧?”
慕道瑛仍是不发一言。
刘巧娥恼了,“那你呢?你为什么救我?!”
为何救她?慕道瑛想了想,自己也说不上来原因,他摇了摇头,也不知在否认什么,“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老母救我一命,瑛自然要相报的。”
刘巧娥也不知道自己企图从慕道瑛的口中得到什么样的回答。
她唯一所知的就是这个回答她不满意,极其不满意。
她一不满意,左看右看,抄起竹篾就噼噼啪啪朝他背上打去,不过到底避开了他背心的伤口。
慕道瑛惊愕站起身。
婆婆吓得惊叫:“打人啦!哎呀,娘子别打啦!!”
小摊附近都是其他摊位,东西堆得密密麻麻,慕道瑛退了又退,避了又避,实在转不过身。那新鲜的竹篾条又细又长,抽在背上便是一道红印子。他怕惊吓到那些凡人,便回头恳求:“老母,老母息怒。”
四周顿时陷入了一片慌乱,看热闹的人围了上来,还有两个高大健硕的汉子过来拉架的。
一个拦住刘巧娥,一个去拽慕道瑛,将这两人分开。
慕道瑛看那去拉刘巧娥的汉子,看得胆战心惊,实在怕刘巧娥一言不合出手伤人。
刘巧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竟也未发作,还当真放下了竹篾条。
慕道瑛这才移开视线,微不可察松了口气。
他的神态落在那汉子眼里,换来汉子同情安慰般地拍肩。
“兄弟我懂你,我家中也有只河东狮。”
慕道瑛更头疼忧愁了,叹了口气:“她非我妻子。”
汉子愣了一下,“不是?”目光更为同情。
慕道瑛:“……”他误会了什么?
汉子:“那兄弟你这路还远得很啊,要我说,这世上好姑娘多得是又何必单吊着这一个!这还没追到手呢,就当街打人了,等成了亲,还不得一天归你三顿打!”
“咱们男人可不能太惧内。”
慕道瑛见解释不通,也不想再白费口舌,便随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