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孰轻孰重 从身后捂住
齐南笙全程未能插得上手, 只看着游临湘一人展翅飞天,单单以翅膀和长尾就搅动起了漫天的血雨腥风。
所有前赴后继的魔兽,在她越发凶猛的攻势之下化为血雾, 一时间这一处天地,连空气都弥漫着腥咸的潮湿。
而游临湘终于将那些魔鸟全部杀死,半空之中撕开它们的肚腹, 在某一只的肚腹之中,找到了她想找的虎子。
她飞身接住了虎子软绵绵的尸身, 从半空之中落在地上,浑身上下淋漓嘀嗒,仿佛刚刚从血池里面爬出来的邪魔。
虎子的身体是完整的, 他确实是被整个吞下去的, 但是他已经彻底没了气息。
粗糙的皮肉, 被魔鸟的胃液腐蚀得血肉模糊,并不好看的怪异眉眼,此时此刻还透着濒死之际在兽类肚腹的黑暗之中窒息和恐惧的神色。
游临湘收敛了翅膀, 周遭已经没有任何一只完整的魔兽了, 而这浓重的血腥也终于掩盖住了她身上属于肉身灵芝的馨香,没有更多的魔兽朝着这边聚集了。
游临湘抱着虎子半跪在地上,伸手按在他幼小的胸膛之上, 试图感知他生命的余温。
齐南笙总算是能够上前去, 却在游临湘不远处站定, 听到了她胸腔之中发出的哼吟之声。
很熟悉。
非常非常好听, 像是直接弹奏在神魂之上的安魂曲, 齐南笙都恍惚了一瞬。
上一次游临湘这样的吟唱,是在她为了给他破除预言,杀掉了齐南沐的时候。
那时她和齐南笙说, 这声音能够让任何的生灵安然幸福地死去。
只可惜虎子恐怕听不到了。
游临湘垂着眼,胸腔之中发出的声音悠远绵长,像一条蜿蜒在干涸土地上的河流,承载着一切的生机和希望。
她冒死闯入魔域,不管不顾地同一群魔兽厮杀,不惜代价想要救下这个她甚至没有见过几次的小孩子,但她此刻抱着他的尸体,脸上却并没有什么悲痛之色,反倒是一片安然与沉静。
当时游临湘杀死齐南沐的时候,也是这样亲密地抱着他,也是这样的平宁。
好似在她的眼中,生或死,只是一个人的两种不同的形态,并不值得多么呼天抢地,多么哀痛欲绝。
齐南笙站在她面前,望着她犹如修罗恶煞浑身浴血的模样,却莫名地在她身上,看出了一种令人敬畏的神性。
而在仙盟的镜阵之前,看着这一幕的修士们,却各有看法。
他们被游临湘展示出来的狂野兽性所震慑,对她能够碾压天品攻击法器的强悍能力心惊肉跳。
有很多在得知她是肉身灵芝之后,将她视为“囊中之物”的修士,乃至宗门,看过了她真正现出本体同魔兽厮杀的一幕,都要重新掂量。
但他们无法分割什么好处,却不耽误他们言辞激烈,轩然如沸地评断游临湘的作为。
“我真是服了,她冒死跑到魔域里面折腾这一通到底是为什么呀?”
“幸亏没有人跟着她一起,要不然她发了疯刚才连自己的剑灵都差点被她削了,谁知道她会不会不分敌我把同伴也给绞成肉泥?”
“真是蠢死了,我还挺看好她的,傻子也应该知道,被魔兽吞了之后生还的可能性很低,更何况还只是个小孩儿……"
“是不是兽修的脑子都这么'单纯'啊?我怎么感觉她脑子里好像缺根弦。”
“何止是缺根弦?我看她像缺一张琴。她但凡不是龙族后裔,现在估计都被魔兽给吃干净了。”
“费了那么大劲儿还不是只救出一个死婴?现在又做一副悲悯的表情,不会是给我们看的吧?”
“你哪里看出她悲悯了?我看她一点都不伤心啊,再说她跟本地的百姓虽然有合作关系但并不熟吧?哪里来这么浓烈的感情……"
“装腔作势呗……每一次遴选不都有这样表演大仁大义的人吗?”
“一点都不顾全大局,太冲动鲁莽,她带的队伍里面的人被她施一些小恩小惠,竟然也都和她同气连枝,这样的人为什么能做领队啊……"
所有人都在说,游临湘不应该为了一个百姓只身犯险,更不该还试图要驻守边界的修士们跟她去几个。
她这特殊的血脉,本就是这一场遴选最大的争议,本次遴选已经没有公正可言了,现在她还犯蠢干出了这种事情,几乎所有的言论都在抨击她。
几番讨论之后言辞越发地偏激,已经在说现在结界大阵破了,到了遴选的后期了,游临湘就是故意在叫那些人跟她去送死,好名正言顺地减少一些强劲的对手。
原本一直操纵傀儡,在单纯地听着看着的李渊,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他精致的小姑娘傀儡,像一头倔驴一样一头撞进了正在热议的人群之中。
叉着腰挺着脖子,环视众人扯着嗓子说:“一群连遴选资格都没有的废物,在这里臭嘴一张一闭的,评论谁呢?”
“你们是不是忘了,本次遴选的任务,并不是杀多少魔兽,仙盟根本没有给出魔兽的数量,而是保护百姓!”
“游临湘只是在保护百姓!”
纵使他的傀儡模样弄得再好看,这样的话也激起了修士们的不满。
有人跟他对线,肃容道:“你这女修好生刁蛮,任务是保护百姓,可她为了一个已经被吞食的孩子,弃一整个城的百姓性命于不顾,如此行为是保护?”
这人旁边的人立刻附和:“她根本就是在添乱!”
“怎么你跟这个游临湘是朋友吗?那你可要谨防她日后为了个什么不轻不重的事情背后捅你一刀呀……"
李渊站在人群之中,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反驳之声,面上没有露出什么愤怒的表情。
环视周遭一圈,却像是在看着一群没脑子的棒槌。
等到众人质问他是不是无话可说了,李渊这才开口,轻飘飘,却字字千钧地反问:“既然遴选任务是保护百姓,那么本次所有参加遴选的修士便都是仙盟派出去的守护者。”
“既然是仙盟守护者……那便该是仙盟的刀,仙盟的剑,仙盟的法器死物。触动他们的只能是百姓安危。”
“是谁给他们的资格,去衡量一人性命重要,还是一城百姓重要?”
“我且问在场各位,倘若你们的父母亲人,乃至你们自己就是那被吞入魔鸟腹中的小孩,你们还能不能抱着双臂在这里权衡利弊,最后决定舍生取义啊?”
李渊说话颇得齐南笙的真传,虽然没有齐南笙那样歹毒,但也格外刁钻。
这不是问话,这简直是迎面痛击的巴掌。
倘若他们只是寻常的凡人倒也罢了,凡人力弱,自私是本性,自保是本能。
可他们是修者,是窃夺天地生机气运,叩问大道求长生,入道修炼之时便向天道宣誓,要以性命护佑苍生的修士。
李渊的话音落下,原本面露讽刺,满腹贬低之词的众人,表情齐齐一僵。
有人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一城的百姓,当然比一个人的性命要重要。
可是他最后也只是张了张嘴,头脑嗡然,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他们站在历练场之外看遴选,他们和遴选场中的人一样,满心想的当然都是如何赢下遴选。
他们知道任务是保护百姓,可是在面临自身安危的取舍面前,在面临贸然行动会导致遴选失败的条件面前,衡量得失是必然的人性。
没有人能什么都不想,像个器具死物一样,条件触发便立即行动。
这个人还想反驳,说游临湘也不过是因为刚好认识那个百姓才会出手。
可是……他们先前还在抨击她和百姓之间只是交易,并没有多熟,她是在做戏给人看。
场面一时之间万马齐喑。
李渊轻轻嗤笑一声,抱起双臂看向众人说:“游临湘去追那群魔鸟的时候,那个小孩子一定还没有死,因为魔域边界的百姓都是半魔化的,他们在一定程度之上,对魔气的侵蚀有抵抗。”
“如果有人跟她去,帮她追逐魔鸟,她又怎么会只救出一具尸体呢?”
“她既然敢让人跟她去,自然也就有能保住他们的办法,你们可别忘了她是肉身灵芝!”
“她能为一个萍水相逢的孩子舍弃性命,故意不防守遍体鳞伤吸引那些魔鸟盘旋不去,倘若追随她的人身临险境,她难道不会划开自己的血肉吸引魔兽给他们创造逃离的生机吗?!”
“一群卑鄙心肝,无耻心肠的自私小人,还敢妄自揣度他人用心?你们拜入宗门的时候难道没有照过问心镜吗?”
“好伶俐的口齿。”此时此刻的镇岳大殿之上的某一块镜阵留影,正在时时转放李渊“舌战群儒”的场面。
有长老感叹:“可惜是个傀儡,不知这操纵傀儡之人是哪一宗哪一派的少年俊杰?”
旁边有擅破妄之术的长老接话:“并非哪一门哪一派,此人乃是散宗盟的盟主,李渊。”
众人闻言纷纷恍然。
这世上能做出如此精致傀儡之人,确实只有那一位了。
而李渊把这群大言不惭的修士都骂得蔫头耷脑,尤觉不过瘾。
又断言道:“我瞧着这遴选场内的修士,同你们也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刚好出身好一些,投了个好胎,金堆玉养地长大,便觉得自己真正是一步登天的仙人了。”
“阻界大阵破碎,几次兽潮的苦战,他们早就怯场了,现在不过是想找一个借口找个理由,好光鲜亮丽地退出遴选罢了。”
“且看着吧,用不了多久这些修士都会'大义凛然',把一切的过失推在他人身上,自己坐那不染纤尘的'仙人',找个体面的理由退出的。”
“身有余力之时一个人都不肯救,还救一城百姓?嘁……”
这话说得实在是难听至极,场中各宗的修士,包括镇岳大殿的各家老祖宗,都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而这时候,镜阵之上的游临湘,已经怀抱着从魔鸟的肚腹之中抢回来的尸体,回到了边界。
那等待着游临湘的百姓们,一拥而上将她围住。
他们接过了孩子,发现那小孩已经死去,顷刻间此起彼伏的哀嗥,再次响彻长空。
虎子的娘亲跪在游临湘的脚边,抱着她的孩子嗥得完全不似人声,游临湘伸手,轻轻落在她头上,缓缓拍了拍。
各自成队的修士们,看着这一幕,也有人心生愧悔之意,但更多的人,同观看遴选之人想得都一样。
而这群体悲伤的嗥叫,并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那些百姓们,都朝着已经死去的虎子身边围拢过去,抓住了虎子绵软无力的四肢和皮肉,开始撕扯。
血肉被扯开的声音一点也不大,但是莫名地让人毛骨悚然。
紧随而来的大口吞咽和咀嚼声,更是让所有人的神魂都像是在被隔空啃食一样震颤。
场中有反应过来这群百姓在干什么的修士,不敢置信地站起来。
有人声音飘忽地问:“他们……他们在干什么?”
齐南笙现身在游临湘的身后,一把拉过她拥住,从身后捂住了她垂眸望去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