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美梦 给我带路!
当然没能踹到。
李渊速度飞快地闪开, 收敛了调笑,问齐南笙:“你不想让她跟你一起去游家送死,让她和兄弟们一起行动就行了, 何必非要把她给迷昏过去呢?”
齐南笙没有回答李渊的问题,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封信,递给了李渊, 说道:“你亲自送她去,势必要把她交到极情仙尊的手中。”
李渊听到了极情仙尊这个称呼, 表情越加严肃,接过信之后展开一看,饶是他心中已经有不好的预测, 也不由闭了闭眼睛。
而后看着齐南笙说:“你要把极情仙尊当初许诺你的弟子名额, 给她?”
仙盟的极情仙尊德高望重, 乃是天品上阶的修为,只差二重,便可与天地共寿, 同日月争辉。
齐南笙当年拿下百家仙门大比的天榜第七名, 因为风华太盛,才被极情长老看入了眼。
极情仙尊极少收徒,更何况是座下亲传弟子。
这一度是让修真界的宗门, 民间的仙族, 包括仙盟学院里面的弟子们, 都羡慕得眼睛要流出血来的大机缘。
大能修者千金一诺, 重如泰山, 现如今他竟要将此等机缘拱手让人!
“齐南笙,你……”
“不必再多说,你没说烦我都听烦了。”齐南笙说, “难道你觉得我如今这鬼邪之身,极情仙尊还会收我为弟子?”
李渊是真的不能理解,捏着信的手都抖了。
“极情仙尊许诺过你亲传弟子之位,可是当着整个仙盟的百家仙宗说出来的话!说得不要脸一些,你们两人的师徒名分已经有了!”
“你家族横遭祸患,被迫入了邪道,你又未曾残杀过无辜,只要你去找极情仙尊说明缘由,他就算不会再收你为弟子,也不会纵容游家继续欺辱你,为你报仇雪恨不过弹指一挥。”
齐南笙眸光沉沉地看着李渊。
李渊声音一顿,急得原地跺了一下脚:“好,你清高,你骄傲,我知道你绝不可能求任何人替你报私仇。”
“可极情仙尊修为通天,仙宫之中天材地宝不知凡几,为你逆天改命也在眨眼之间啊!”
“齐南笙你疯了吗?!”
齐南笙表情平静非常,他不打算和李渊再过多解释什么,反正没有人会懂他。
人生在世,无论是修炼入道与天争命,还是堕鬼入魔,都是命盘,是定数。
正如春夏秋冬四季更迭,生死轮回各有秩序一样。
逆天改命,逆天在前,改命在后,但是世人总是只愿意看见后面的两个字,不肯承认天道自有秩序轮回。
总有人要朝生暮死,总有人来这人世间一遭,要遗憾收场的。
他曾身为修者,若是连这都参不透,连已经被天道所弃的局面都不肯接受,还要去苦苦挣扎,用尽丑态苟活人世,他岂不是白白修炼了数十年?
他遇见游临湘,从仙道堕入鬼道,虽然从来不在齐南笙的预料之内,但这就是命盘。
现如今他为她寻觅一个挣脱凡尘泥沼的机会,这也是命中注定。
极情仙尊修的乃是极情道,极情道修的是“念由情生,神随意行,心载七情,万法随心”。
这十六个字,每一个都是在说,极情道,是以情养道,需要极其丰沛旺盛纯澈的情感和山海一样广阔的欲念,才能意锁千形,法动八方。
可是齐南笙对自己很清楚,他天生七情寡淡,六欲凉薄,他当年就不理解极情仙尊,究竟为何会觉得他合适做他的弟子。
现在想来,当年的极情仙尊,应该是看穿了他的命盘,才会给出那个承诺。
极情仙尊或许从一开始想收的徒弟就不是他。
而游临湘的成长环境,她纯澈旺盛的,让人无法招架又不得不被吸引的情感,像源源不绝的泉眼。
她若是入了极情之道,必定是飞龙遇风,眨眼腾天。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修炼极情之道者,是以情为道基,这样的人,首先便要重情重爱,至死不渝,方能维系道基不毁。
所以极情仙尊即便是知道了游临湘的“肉身灵芝”之体,也是这普天之下,唯一一个不会害她之人。
再没有比这个安排更合适的了。
齐南笙兜抱起昏死绵软的游临湘,转过身认真看向还在抵死纠结的李渊。
李渊看着齐南笙,真想现在就把他的脑袋给刨开,看看里面是不是装的全是大粪。
但是他又很清楚,这世上真的没有人能改变齐南笙的决定。
齐南笙说:“走吧,马车已经给你们备好了,仙盟十年一度的学院选拔已经开始,路上会有很多来回仙盟的修士,未免意外,在抵达仙盟之前,你们千万不要暴露修者的身份。”
李渊神情扭曲又复杂地看着醉死的游家女,心道这是什么王八命啊,她这一觉睡醒起来,可就一步登天了。
李渊手中攥着信,几次三番还想开口,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悻悻跟在了齐南笙的身后。
此刻正堂的宴席还在推杯换盏,李渊的傀儡全部恢复行动,继续给他们倒酒布菜。
这些散修兄弟,都在等待着下一步任务指示。
他们不知道,任务其实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他们会被“假任务”远远地支走,齐南笙自己的仇,不允许卷入任何其他人的命。
齐南笙亲自把李渊和游临湘送上了马车。
马车的车门关上之前,李渊身体前倾跪在马车之中,一双秀眉拧出了十八个弯儿,眼中有水雾盈盈,熏红了他狭长秀丽的双眼。
他攥紧齐南笙的手腕,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他们相识了数十载,从最开始的相互忌惮,一度相互厌恶,最终……成为真正能交付后背的挚友。
这些岁月,是流动在李渊眼眶之中的水雾,也是齐南笙眼中泛起的红光。
这一别,应该就是诀别了。
天地幽冥,生死轮回,从此再无相见可能的诀别。
他们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齐南笙咬了咬嘴唇,轻轻拍了拍李渊的手,而后翻转手腕挣开了他。
都到了这种地步了他还是不忘了喷毒汁:“你真身长成这样,就别用这种眼神看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个玩弄女子感情之后,无情抛弃的混蛋呢。”
李渊这辈子最大的痛就是他长得不够阳刚。
闻言果真当场情绪就崩了。
“操!”了一声,砰地关上了马车。
也“恶毒”地回道:“去死吧你!”
去死吧你!
当年的李渊冒领齐南笙的资源,被他抓住和他打得你死我活。
李渊的傀儡真身被识破,当时的齐南笙开口就是:“我不与姑娘论高下。”
说着收了剑势就要走。
当时的李渊一下子就被这句话给刺炸了,追着齐南笙打得一路银花火树,长剑都豁了,嘴里喊的就是这句“你去死吧”。
兜兜转转,他们的相识和道别,竟然是这样一句不吉利的话。
李渊让傀儡调转车头,很快操纵着马车跑了。
车里,他积蓄了许久的眼泪将落未落,他把头扬起来,最终还是憋回去了。
而他的身边,游临湘无知无觉地睡得十分酣甜。
细看,她的眼角眉梢和嘴角都带着笑意。
她正在做一个非常非常美好的梦。
游临湘自己就会用哼吟编织美梦,她会那样送走灵兽,也会在夜深人静思念母亲,度不过难熬的夜晚时,用这样的哼吟哄自己沉溺美梦。
但是那些梦都没有这个梦真实,也都没有这个梦这样美好。
梦中,她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儿,她的母亲也只是个寻常的农户妻子。
父亲的脸模糊,身形高大,他们一家三口居住在一个偏远的村落,和谐而美满。
然后她某次上山采蘑菇,碰到了打马而过的齐三公子。
仙袍翻飞,帷帽遮面,却掩盖不住其松鹤风骨,玉貌仙姿。
她被惊吓跌坐,筐里捡的蘑菇全部都滚下了山坡。
一闪而过的“仙君”已经跑没了踪影。
游临湘被吓了一跳,但是并没有因此而恼怒。
她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尘站起来,拎起了小筐开始一个一个把散落的蘑菇捡回来。
捡到了一半,飘逸如同云雾的白袍,蹁跹出现在她的面前。
一双如白玉雕琢的修长双手,捧着尚且沾染泥土的蘑菇,送到她眼下,开口声音冷如清泉,沁人心脾:“姑娘,对不住。”
游临湘抬起头,看到了帷帽之下的那张脸。
她呆呆地张开嘴,瞪大眼睛,久久失声。
那是她这一生没有见过的“美景”,可她贫瘠的脑海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去形容。
那些话本里面说的姑射神君,天上谪仙,怕是也不过如此了。
仙君帮她捡回了蘑菇,还把她送回了家门,才重新骑马离开。
而那之后,偶尔她上山的时候都能碰到那个仙君路过。
他们有时相视而过,有时候会停下攀谈几句。
游临湘会将山中采的野果和野味送给他,他也会在她烦恼家中油灯无法续油的时候,为她拘一缕灵光,做成长明灯让她带回家中照明。
这样的日子像流水一样,重复,却不枯燥。
游临湘像浸泡在一汪名为幸福的暖泉之中,骨肉酥麻,沉溺难拔。
李渊确实没有骗齐南笙,他淘来的这醉浮生,确实是上品的仙酿,不仅对修者滋补堪比灵丹,还能让修者入睡后,以自己的意愿编制一场完美的“黄粱一梦”,以此来消解心中执念,稳固道心。
游临湘这种初入道的修士,喝了那么大一杯,还喝得那么急,她在马车里面摇晃了足足一天一夜,才悠悠转醒。
彼时正是夜里,游临湘身边的李渊盘膝打坐,已经入定。
外面的傀儡操纵着马车,走得四平八稳,随行的傀儡伪装成家丁,脚步整齐划一地护持在马车旁边。
游临湘浑身绵软地恢复意识,察觉到摇晃,本能警惕没动,这感觉……怎么好像回到了和齐南笙成亲那天,她被灌了药送上花轿的情境?
唯一不同的是游临湘很快发现,她自己并没有被捆上手脚。
而且花轿……不对,这是马车。
马车里面还有另一个人。
她悄无声息地睁开眼,打量了身侧的人片刻,放下了心,撑着手臂坐了起来。
李渊的意识正沉在识海深处,掌心放着一堆玄阶上品的灵石,在专心致志地吸取。
游临湘起身,不明白现在的状况。
最重要的是她没有看到齐南笙的踪影。
游临湘伸手戳了戳正在入定的李渊:“李姑……呃,李仙君?”
“李道友?”
“李渊。”
游临湘掌心凝聚灵气,直接打断了李渊的吐纳。
李渊猛地被人从识海深处扯出来,瞪大眼睛,眼神涣散了足足两息,这才在一张凑近的,布满了红斑的脸上聚焦。
然后他被吓得“娘啊”一声,猛地向后,头重重地磕在了马车的车壁上。
这下彻底精神了。
游临湘见他清醒了,直接问:“齐南笙在哪?”
李渊坐直,抿了下嘴唇,没有回答。
游临湘又问:“李仙君,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李渊说:“送你去仙盟拜师。”
“齐南笙在哪里?”游临湘好脾气地又问。
李渊还是不正面回答,而是说:“就是他让我送你去仙盟拜师的。”
李渊虽然无法理解齐南笙为什么对这游家女如此殚精竭虑掏心掏肺。
但是他一定会按照答应齐南笙的,好好地把游临湘送到仙盟,亲手交给极情仙尊。
游临湘的“好脾气”,却在李渊故意回避“齐南笙在哪里”这个问题之后,耗尽了。
就像李渊始终无法信任游临湘一样,游临湘感谢他这段时日做的事情,却从来没有信任过他。
结合她去找李渊敬酒,失去意识、做了一个长长的梦、醒来就在马车上、齐南笙也不见了这几个要素,游临湘没有再问任何问题,直接伸手一前一后,一手扼住李渊的下巴,一手压在他的后颈之上。
而后游临湘用她那独特的,近乎亲昵的语调说:“你知道的,我力气很大。”
“还有你不知道的,我非常擅长将任何生物的脊椎拆分。”
“就算你的修为比我高,我发誓在你把我轰开之前,你的脊椎其中的一块会跟你的脊柱脱离。”
“我若是没有猜错,你的本体是没有办法修复的。”
游临湘说完之后,看着李渊的眼神也并没有什么恶意和杀意,只有探究。
但是她温热的手掌和半跪前倾蓄力的姿势,都在告诉李渊,她没有在开玩笑。
她又问了一句:“齐南笙在哪儿?”
李渊的汗毛本能倒竖起来,他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被人这样威胁到性命了。
他确实在这些天之中见识到了游临湘的本事,甚至查到了在齐家的祠堂里,是游临湘替齐南笙杀了齐南沐。
就是用这种拆除脊骨的方式。
看似温柔,实则野蛮凶残至极。
李渊当然不是毫无还手之力,他是个傀儡师,他最厉害的却不是操纵那些木头傀儡,而是能眨眼之间夺取人的神智,将任何修为比他低的人变成他的傀儡,受他驱策。
但他不能对游临湘这样,被夺取过神志的人,天魂会碎掉,这辈子就只能跟着他做傀儡了。
他答应齐南笙还要把游临湘送去仙盟拜师呢……
李渊一时间进退两难,他看着游临湘,不由惊叹她果然像齐南笙说的那样体质特殊,醒过来得太快。
这酒就算他喝也得醉三天,她一天一夜就醒了!
李渊不立刻答话,游临湘加重手掌力度,无声威胁。
李渊眼珠一转,索性破罐子破摔也不再隐瞒了。
反正齐南笙也没说不能告诉游临湘。
谁让游临湘醒过来那么早?
这游家女现在折返回去,他再重新召集兄弟们帮帮忙,齐南笙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齐南笙去游家了。”
李渊伸手在怀里一掏掏出了一封信,在游临湘的眼前晃了晃,说:“你自己看,他把极情仙尊许诺给他逆天改命的机会让给你了,让我送你去仙盟拜师。”
“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亲手把你交到极情仙尊手中。”
“然后他一个人去找游泽报仇了。”
李渊用信封啪啪啪拍游临湘握着他脖子的手腕:“你现在是要对我恩将仇报吗?”
游临湘犹豫了片刻,松开李渊,接过那封信。
展开迅速看完,而后一声未吭,冲出马车车厢就消失了。
李渊推开马车车窗,正看到她足下踏着赤色的火焰,径直朝着一个方向飞掠而去。
他微微张了张嘴,震惊道:“我操……脚踏灵火啊?”
这也太炫目了。
但是很快他意识到,她返回的方向不对呀!
“哎!”他喊了一声,游临湘却已经没了踪影。
不过很快,游临湘又足下踏着在深夜的林中,显得格外明亮刺目的灵火“杀”回来了。
并且站在马车外,一把又掐住了没来得及把脖子缩回去的李渊的头。
继续威胁:“给我带路!”
她分不清回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