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她图什么? 你明明那么
齐南笙简直要疯了, 赶紧去测试齐南沐是不是还活着。
很快他发现齐南沐死得不能再死了。
游临湘还环抱着齐南沐,将他的头搁在自己的膝上,见齐南笙探查他的气息, 解释道:“你放心,他死得没有痛苦。”
游临湘难得有些骄傲地说:“我很擅长让撑不下去的宝贝们愉快地离开。”
驯兽师在修真界之中向来不可或缺,他们是灵兽和修仙者之间的桥梁, 没有他们,灵兽便不可能学会同修者配合作战。
但无论对灵兽还是驯兽师, 驯服的过程都是漫长而残忍的。
灵兽不会说话,但是它们又是有灵智的,它们像懵懂的孩童, 偶然得了天道馈赠的庞大力量, 却不会利用。
若不加以驯服, 它们的随心所欲,只会创造灾难,也只能被清除。
而很多驯服不了, 又不能随便放出去的灵兽, 是需要清理掉的。
包括一些老弱伤病,无法再治疗的灵兽,也需要有人为其结束痛苦。
游临湘送走过很多的“宝贝儿”, 她亲手终结并埋葬它们, 心中总是很难受, 而比起死亡, 她更不愿意见到灵兽濒死时的恐惧和绝望。
因此她会在那些宝贝们不得不离开的时候, 为他们哼上一小段。
万幸这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的哼吟,可以让这些宝贝们安宁愉快地离开。
游临湘像摸那些她亲手送走的宝贝儿们一样,轻轻地从齐南沐的额头抚向他的鬓发, 对齐南笙说:“你别难过。他应该是做了一个很美的梦,你看,他是带着笑的。”
“他最后叫了一声笙哥,应该是在叫你……”
齐南笙:“我……”他难过吗?
他难过什么呢?
他是生气!
他被气到要炸开了,一把攥住游临湘的手腕,歇斯底里地问她:“你为什么要杀他?”
“我用你帮我杀他了吗?!啊!”
“你知不知道……”
“轰隆——”一声惊雷炸响在残破的祠堂之外。
齐南笙浑身一抖,下意识上前用他被天雷的余韵击得破烂的身躯,把游临湘整个环住,护在怀中。
他以为这是天罚!
待到雷声散去,游临湘从他怀中抬头疑惑看他,齐南笙并不和她对视,只缓慢而僵硬地向后挪开身体。
游临湘问:“……你怎么了?”
齐南笙看向她,神情难以形容,答非所问道:“修者妄造杀孽,会被天罚。”
齐南笙声音带着切齿意味,越说越压不住心头火,音调也层层拔高:“你才刚刚入道,如此贸然卷入他人因果,待你升阶,你是想死在天雷之下吗?!”
修士不知道多怕自己升阶时,因为因果牵累被天道清算。
卷入这样的生死因果,届时天罚会是最严苛的!
他的声音大得几乎盖过雷霆,双眼涌动着猩红的血色,恶鬼之相显现,面目堪称狰狞:“我要你管我的事了吗?”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自作多情?!”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齐南笙根本无法理解,他的亲人对他只有疏远,欺骗和憎恨,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却能为了他做到这种地步,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图什么?
他现在这副样子,又还有什么呢?
游临湘说:“你的预言不会成真了。刑害双亲的是他,伤厄手足的也不是你。”
游临湘的话音落下,又眼睛明亮地对着齐南笙笑了一下。
齐南笙所有将要出口的诘问刻毒之言,都被游临湘双眼之中堪比日轮一样的刺目光彩击碎了,烧化了。
他张了张嘴,却像是被太阳炙烤了一整日的鱼,浑身干裂见血,只能无声地开合口腔,连翻个身都做不到。
暴雨依旧大得犹如天漏,恶鬼是不会流泪的,但是齐南笙感觉到有潮湿的水汽从破败的祠堂钻入,熏湿了他的双眼。
他闭上了眼睛,明明不需要呼吸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游临湘这时候向他摊开掌心:“给你这个,是你母亲的吧?”
齐南笙睁开眼,看了一眼游临湘手里的东西,又把眼睛闭上了。
那是先前齐南沐掉落在地上的灵佩。
他跪在那里,方才以恶鬼之身引雷霆天降的张狂和桀骜似乎都被抽离。
他开口,声音低哑又低落:“我不要……”
他小时候要过,母亲不给,父亲呵斥。
后来灵佩就一直挂在齐南沐的身上,他现在杀了齐南沐他又捡来做什么?
他才不要。
“哦,那我要。”游临湘把灵佩揣进怀里。
她看出齐南笙是想要的,她找机会再还给他。
东西塞进去时,游临湘又摸到她先前没吃完的点心。
她顺手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点心,就朝着嘴里塞。
齐南笙睁开眼睛想吼她“你要什么要?那跟你有什么关系那是我母亲的遗物!”
但是一看她要往嘴里塞东西,抬手“啪”地一声,抽在她的手背上。
把游临湘手里的最后一块点心给抽掉了。
“你干什么啊……”游临湘心疼地要去捡,齐南笙直接朝地上一拍。
“啪!”
拍扁了。
“你……”
齐南笙隐忍多时,终于爆发:“你脏成什么样子了你还吃?”
“你还不赶紧起来,你还搂着他干什么你喜欢他?”
谁会刚杀完人手都不洗就吃东西,简直野兽行径!
齐南笙看着被他给吼得发愣的游临湘,又说:“你还愣着干什么你还不赶紧把自己弄干净?脏死了!”
“哦……我这是因为刚才外头阵法破了那些人乱跑,我拉人起来的时候被踩了两脚。”
游临湘好脾气地说着,松开了已经死去的齐南沐,起身后给自己施了个清洁术。
但是她的裙子已经在方才混进入群,护着老弱不被踩踏的时候给撕扯破了。
她随便拉了拉,浑不在意地笑了下。
齐南笙却看得皱了皱眉。
“他不埋一下吗?”游临湘指着安然躺在地面上的齐南沐。
齐南笙强撑着站直,乜了一眼游临湘,哼道:“我连祖坟都炸了我为什么要埋他?我是他的孝子贤孙吗?”
游临湘从他尖酸刻薄的语气之中精准地提取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点了点头,朝外走。
游临湘问:“那我们接下来去哪?杀我爹吗?”
她问得轻松至极,好似游泽是棵大白菜,随便谁都能砍似的。
齐南笙又被她气笑了,站在原地没动。
游临湘走到了祠堂门口,发现齐南笙没有跟上。
她疑惑地回头看他,走回来问:“怎么了……齐家还有什么事情没办完?”
齐南笙慢慢抬起眼,半笑半嗔地看了游临湘一眼。
而后他咬了咬嘴唇,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你站过来一些……”
游临湘不明所以,但是依言站过去。
齐南笙缓缓放松了一些,身体前倾,低头将头抵在了游临湘的肩膀上。
温热的,干净的,活人的体温顺着他冰冷惨白的额头传递过来。
齐南笙那股子强撑的劲儿一下子就散了。
本来只是想靠一下,就靠一下。
但是此刻却双膝发软,径直朝着地上跪下去。
他已经耗空了全身的鬼气,又被雷霆伤到了魂魄,若是再不及时救治,他恐怕就要魂飞魄散了。
他先前强撑着就是为了杀死齐南沐,现在齐南沐死了,他哪里还有力气?
倘若此刻有其他人在,齐南笙就算魂飞魄散,也要以骄矜桀骜的姿态。
但是在游临湘的面前就算了吧。
自己什么烂样子鬼样子她没见过?
反正……两个人的因果已经纠缠在一起,算不清了。
他纵容自己向下坠,且意料之中并没有接触到地面,而是被一双强有力的手臂紧紧地拥住时,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游临湘托抱住齐南笙之后紧张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被刚才的天雷给伤到了?”
“我就说那雷也太猛了,我都被劈得耳鸣了……”
“我快死了。”齐南笙头靠着游临湘的肩头,哑声说。
“什,什么?”
游临湘立刻紧张起来,连忙道:“那,那你等一等我去给你掠夺一些生机过来!”
齐南笙闻言,在游临湘看不到的角度,再次无声地勾唇笑了。
游临湘是个行动派,说完就要走,齐南笙抬起一条手臂,半圈住她一样拦住了她。
他说:“不用,我们必须赶紧离开这里,那个游家的地鼠长老很快会回去报信,我们留在这里不安全。”
“记得我跟你说的炼器师吗?我们去找他,他有办法救我。”
“好,好……”
游临湘应着,拦腰就要将齐南笙给抱起来走。
齐南笙嘴角笑意一凝,按住游临湘弯下的肩膀说:“背!”
“背就行。”
“哦,好。”
游临湘背起了齐南笙,怕齐家的主宅已经有游家的人赶来,他们没有从正门走,选择从齐家的后山离开。
有人指路游临湘的脚程是非常快的,在齐南笙的感觉之中非常好,比骑灵兽还要稳。
他一开始还稍微绷着点姿态,到最后索性彻底放松自己,趴在游临湘的后背上,一双修长的,伤痕累累处处见骨的手臂,就随意搭在游临湘的肩膀上,交叠在游临湘的脖子下轻晃。
游临湘绕过了好大一片山,处处可见齐家比齐南笙更加“露骨”的祖先横尸遍地。
齐南笙偶尔还会带着不怎么恭敬的语调,平淡地指着某一具白骨,跟游临湘说这是他的哪一个祖宗,生前修的是什么道。
也是以这样的对话来证明他还能撑住,安抚游临湘焦灼的心。
两个人好容易出了齐家后山,绕上了回城里的小路,游临湘见齐南笙话挺多,不像是多么悲伤难过,也没有失去意识,这才好奇地问道:“你弟弟说你父母不喜欢你是真的吗?”
齐南笙:“……”
“你哥哥们也不喜欢你?”
“整个齐家上下都不喜欢你吗?”
齐南笙咬了咬槽牙,正欲交叠收回手肘,勒他身下“坐骑”一个白眼翻天。
就听游临湘又说:“那你们齐家人真的都好奇怪啊,他们怎么会不喜欢你?你明明那么讨人喜欢。”
齐南笙:“……”
他没音了,也没动作了。
他的额头抵在游临湘的后脑勺,垂落的凌乱长发,遮盖住了此刻的神情。
他其实……真的不讨人喜欢。
也不会讨人喜欢。
齐家所有人看似很尊敬他,但实际上都在对他敬而远之。
这件事就算齐南沐不戳穿,齐南笙又不是傻的,怎么可能不明白?
所有人都在告诉齐南笙,他是齐家的希望,所有族内最好的资源,都在供给他。
他知道自己的责任,也一直都在努力。
但是年少时,很多时候他也会想,为什么那些人都不喜欢他?
为什么连母亲都不太愿意亲近他?
也是在今天,齐南笙才知道,原来父母的疏离或许不是因为要将他培养成一个公正且坚韧的齐家家主。
而是他命里刑害双亲的预言,让他们忌讳忌惮。
游临湘等了一会儿,等不到齐南笙的回答,也不在意,继续自言自语地温声说:“你人这么好,你那个弟弟追着你害,自己干的坏事儿还往你身上推,我看他才像个邪鬼恶魔……”
原本沉浸在些许悲意之中的齐南笙,闻言“哧”地笑了。
其实他小时候被齐南沐推进水里面,是真的觉得弟弟不是故意的。
他在水里面挣扎,看着那时候齐南沐恐惧惊慌的小脸,没人会怀疑他是故意的。
后来还是齐南沐叫了人把他给捞上来,齐南笙没有死,也没有怪他。
那时候的齐南沐整天跟在齐南笙身边,黏糊糊的,软绵绵的,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齐南笙其实还挺喜欢的,虽然他从来没有表现过。
唯一有一些苦恼的就是齐南沐总是会哭,动不动就哭,哭了抱他的时候会把眼泪鼻涕擦在他的衣袍上面。
齐南笙天生爱洁,入道很早,不染尘垢,有一次忍无可忍地说了他恶心。
就那么一次,没想到齐南沐记了那么多年。
而且当时落水事件后,齐南笙尝试过主动跟齐南沐修复关系。
但他每每去见他,却只能得到齐南沐惊惧无比地躲避。
齐南笙落个水换一身衣服就好了,齐南沐这个“凶手”却整整烧了快半个月,险些去了半条命才康复。
齐南笙去找了他一次,他又病了许久。
后来母亲和父亲就严令齐南笙,不许再去吓唬齐南沐。
说弟弟因为愧疚自责,噩梦连连,食不下咽夜难安寝。
不过齐南沐究竟是因为没能杀死齐南笙而心魔丛生,还是真的因为愧疚自责,齐南笙懒得去想。
但是游临湘说得没错,这么多年始终放不下,导致心魔成执的人,不是他这个被害者,是齐南沐。
齐南笙因此怕水,也只是不去水边不乘船,齐南沐却怕得整整一年都不敢用浴桶沐浴。
齐南笙笑过之后,开口矜傲附和:“你看得很准,倘若齐南沐没有族内这么多人看管,他怕是早就执念成魔,入了邪道了。”
“生人入魔为人魔,无有魔气缠身,修者也很难分辨,更难对付,极易错杀,你以后若是碰到,我教你最简易的分辨之法……”
游临湘几句真心实意的话,把齐南笙给哄得分不清东南西北,还不知怎么地激起了他“为人师”的瘾,给游临湘上了好大一课。
待到两个人入了城,他这个“好师长”破天荒地指错了路。
此刻是夜半四更天,雷霆渐杳,雨收云散。
城内的商铺早已歇业,家家关门闭户,偶有犬吠,伴随着夏夜虫鸣蛙叫,他们仿佛一步从杀伐震天,踏入了恬逸人间。
这美好祥和的氛围里面,齐南笙和游临湘在一条深巷之中正在争执。
“可是我看到李家锻坊正门,在前面那条宽敞的街上啊……”
齐南笙本来就伤重,又说了一路的话,精神都有些涣散了,哪里还能精准分辨方向?
但他向来是个海枯石烂,嘴都还能永存人间的铮铮硬汉。
他不承认。
他端起“为人师长”的威严,严肃地说:“就是这里没错。”
“游家的人说不定正在全城搜寻我们,这种状况,我们怎么能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
游临湘闻言恍然:“对哦……”
齐南笙轻易含混过去,继续严肃地说:“你把我放下,我开门。”
他说着,挣扎着要下地。
游临湘找了一块地势高的砖石,把他放下。
但齐南笙能撑到现在不昏死,纯靠意志力,自己根本站不住,刚一落地就朝地上栽。
游临湘连忙上前双手一接,又把他抱住了。
而后不理会他的挣扎,轻松便将人打横抱起来了。
温声说:“地上有水坑,这巷子地洼,脏水都到大腿了……你下来弄脏了做什么,我一个人脏就好了啊。”
“我抱着你,你去敲门总行了吧……”
“你放我下来!”齐南笙真急了。
但是他挣扎的力度,对游临湘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齐南笙挣扎不过,眼前一黑,差点急昏过去。
他要找的人叫李渊,是个炼器师,也是散修联盟之中的领头人物。
李渊的宅院周遭,都是他的傀儡,傀儡所见所闻,等同他自身的五感。
虽然两个人未曾走正门,而是绕到了他家后院的小门,李渊也肯定已经知道他来了。
齐南笙向来在散修之中,是个出手阔绰,令众人高山仰止的仙族贵子,如今落到这副鬼邪境地倒也能称上一句“不报家仇,誓死不二”。
但要是让李渊的傀儡看到他是被一个女子抱着来的,李渊能把大牙笑掉。
他宁愿自己爬进门!
游临湘搞不清楚齐南笙又急什么,这时候两个人面前不远处的小角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齐南笙瞬间僵硬得仿佛风干多年的腊肉。
眼前又一黑……
这次是真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