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素飞音关掉电话, 彻底放松下来,背靠座椅休息。
这具身体已四五十岁的年纪, 并不算健康。常年劳累,虽无大毛病,却小病不断。方才的会议耗尽了精力,此刻歇下来,饥饿与疲倦席卷而来,头晕目眩,胃部隐隐作痛。
她揉着太阳穴闭目养神,也借这段难得的安静时光, 仔细梳理此方世界的信息。
天道为这具傀儡化身安排的故事本算励志。
三十年前,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 素飞音同村里大多数女孩一样早早嫁人。
十五岁出头、未满十六的年纪,头天还在学校读书, 次日便被通知成婚。
结婚对象名叫魏兴, 是同校不同年级的学生。
魏兴相貌清爽,颇有几分俊朗。最关键的是他成绩优异,极有希望考上大学。
魏家父亲这个顶梁柱去年离世, 母亲体弱多病,不仅挣不了钱还需儿子照料。魏家怕耽误孩子学业, 又想找人操持家务, 索性娶个媳妇进门。
魏家家境虽不富裕,素飞音的父母却一眼相中。他们指望这个女婿能飞黄腾达,日后提携自家人,甚至未征得素飞音同意,便将她嫁了过去。
父母并非重男轻女。家中兄弟姐妹众多,除素飞音外, 其他孩子都得到了平等的关爱。他们唯独看不惯素飞音。
素家是传统农村家庭,父母老实勤恳,却也固执敏感。素家兄弟姐妹皆安分守己——读书好的努力考学,读书差的专心务农。唯独素飞音自幼叛逆,太有主见。她读书不佳,又不愿下地干活,一心想着做生意发大财,妄图逆天改命。
父母固执敏感,加之时代影响,认定素飞音心思不正、投机倒把,嫌弃农民出身。他们总担心这丫头会为钱财违法乱纪,玷污素家清白门风。
父母视素飞音为祸害,决意早早将她嫁出去了事。
素家父母深知女儿有胆有谋,索性不与她商量,头天宣布婚讯,次日便办喜事,打得素飞音措手不及。
素飞音本想逃婚,可魏母跪在她面前痛哭哀求。全村人都在劝说。
她稀里糊涂留了下来,接受了这段婚姻。
婚后,素飞音与魏兴谈不上感情。两人莫名其妙凑在一起,勉强能过日子。
所幸魏母是个温柔宽厚的良善人,比起处处压抑的娘家,婆家的日子反而舒心些。
素飞音极为能干,将家务料理得井井有条,几亩菜地、几十株果树全都侍弄得妥帖,小家庭的养殖业也搞得风风火火。从集市卖菜卖鸡蛋起步,踏踏实实积攒本钱。为日后做生意做准备。
素飞音十八岁那年,儿子魏嘉文出生。而魏兴则以优异成绩考入首都,金凤凰终于飞出山沟。
家里突然多了个在首都求学的大学生,开销陡增。
魏兴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大学期间的学费生活费,全赖素飞音背着孩子、拖着板车进城卖菜卖水果挣来。
起初日子捉襟见肘,但素飞音头脑灵活、胆大心细,生意渐渐有了起色。可魏兴索要的金额却越来越大,像个无底洞般吞噬她的血汗钱。
素飞音并未有求必应,对于丈夫不合理的要求一概不应。年迈体弱的婆婆和嗷嗷待哺的儿子都需要用钱,她还在为进城生活攒本钱。原打算等魏兴毕业,便带着儿子去他工作的城市团聚。然而四年过去,到他魏兴毕业返乡的时候,却杳无音信。
书念完了,魏兴毫不留情抛弃了糟糠之妻与亲生儿子,也抛弃了养育他多年尚在病重的老母亲。他一分钱都没给家里留下,跟着城里的白富美出国移民消失得无影无踪。
素飞音痛苦万分,可生活却没给她颓废消沉的时间。
婆婆被亲儿子气得一病不起,很快离世。吃绝户的亲戚找上门来。
素飞音未到法定婚龄,未曾领证。这些亲戚信口雌黄,不承认她的婚姻,不认魏嘉文是魏家骨血,还拿出一沓欠条逼债,声称是公公生前所欠。
素飞音自然不认。
丧事要她操办,官司要她应对,孩子要她抚养,小生意还要继续经营,停了就没有生活来源。
那是素飞音人生中最黑暗的岁月,日日都是煎熬。
她未得任何人相助,所有人都冷眼旁观。娘家父母更是靠不住,他们连外孙都不愿照看,嫌被抛弃的女儿和外孙丢人现眼。
亲情、友情、邻里之情,一无所有。
待法院判决出炉,更是雪上加霜。
官司打赢了,但也输了。法院认可她与魏兴的事实婚姻,判决房产归她与儿子所有,却也承认部分欠条有效。她必须还债。
素飞音不知那些欠款真假,但背上这笔债务,她便永无翻身之日。
十五六岁嫁人,十八岁生子,在魏家辛苦操持多年,血汗钱大半喂了白眼狼。到头来孤立无援,反被不知从哪儿冒出的豺狼亲戚撕咬吞噬。
素飞音又气又恨又怒。
最终,素飞音选择离开。将房子抵押还债,给儿子改姓——魏嘉文从此成了素嘉文。而后,她竹背篓背着孩子,怀揣仅剩的存款,拖着满载蔬菜的板车离开村庄,前往静川市创业。
此后再未回乡。
那段日子实在痛苦难熬。多少次素飞音觉得撑不下去,却始终未掉一滴泪,硬是咬牙挺住。
她憋着一口气,誓要出人头地。
赚大钱,当富豪,她要站在高处,把垃圾男人跟她的姘头从天涯海角挖出来,将那负心汉和他的姘头从天涯海角揪出来,狠狠唾弃这对狗男女。
艰苦奋斗三十年,素飞音背着孩子、推着板车从农村闯进大城市。早上卖菜,中午当洗碗工,晚上夜市摆摊。积攒够了本钱就盘门面,卖衣服、卖百货、卖电器,哪个生意赚钱就干哪行。一步一个脚印,生意越来越大,身边渐渐有了追随的人。大家一起,踏踏实实做生意,干企业。一步一个脚印,生意越做越大,踏踏实实经营企业。
她一手创立的华音股份,如今在瑜省百货、超市、电器、房地产等诸多领域皆是翘楚。
素飞音已成时代佳话,女性楷模。
她有钱有地位,受人敬重,被消费者交口称赞。
不仅事业有成,还有个乖巧懂事、学业优秀的儿子。
确实是个励志故事。
*
然而人生非故事,不会在最高光时刻完结,主人公从此幸福美满。
故事仍在继续,而后续发展是,素飞音努力拼来的一切,都将因她一系列作死行为化为乌有。而这一切的导火索,正是与魏兴的意外重逢。
静川市一场重要商务晚宴上,素飞音突然地与前夫魏兴重逢了。
谁都盼着前夫这种东西遭天打雷劈,可世事偏不遂人愿。
近三十年未见,魏兴非但未如她所愿落魄潦倒,反而活得更加滋润。这人模狗样的东西摇身一变,成了商会特邀贵宾,省市领导热情招待的华裔投资商,众人争相巴结的对象。
他旗下的科技公司握有数项新能源专利,并“慷慨”准备开源。他站在技术革新的风口,象征着财富与未来。
资产千亿,手握专利,美女相伴。当年那位白富美早已不见踪影,陪在魏兴身边的,是位高挑火辣的金发名模。
素飞音与魏兴对视一眼,那男人对她礼貌微笑,全然未认出这个被他抛弃的妻子。
他的无视与遗忘彻底点燃了素飞音压抑多年的怒火。
当晚回到家,素飞音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中皮肤松弛、眼角爬满鱼尾纹的自己,心态彻底崩塌。
那场晚宴后,素飞音偏执地与魏兴较劲,方方面面都不愿输给他。
她一意孤行仓促布局新能源汽车行业,固执地拒绝魏兴提供的开源技术,舍近求远另寻合作。她妄图在魏兴的领域击败他,情绪化地推进项目,哪怕亏损也要坚持,对外国合作方无理要求照单全收,彻底走火入魔。
固执己见的结果就是新能源项目迎来巨额亏损。为了填补亏损,她在收购破产国企的多个项目上极力压价,对老国企工人的补偿与就业安排自然也没有,直接打包卖给劳务公司。各大卖场售卖商品也全面提高。对商家提高租金,对消费者提高价格。曾经的良心企业家丢掉了良心,丢掉了社会责任感,彻底沦为唯利是图的商人。
事业渐崩的同时,素飞音开始在意容貌。她迟来地保养护肤,频繁地做微整形。三十年过去,年近五十,对方是风度翩翩的绅士,她也不甘显露老态。
于是,她开始勾搭小年轻,及时行乐,想要证明她依旧有性魅力。对方跟名模结婚,她就跟健身教练谈恋爱。大把大把给“小狼狗”花钱,自以为清醒地玩乐,实则毫无理智可言。
如此作死,岂能不败?素飞音还亲小人、远贤臣。一起打拼三十年的部下提意见她不信任,专业人士的分析她不听,反倒轻信哄她捧她的健身教练,听信居心叵测的“闺蜜”的吹捧。明知前面是坑,偏要往下跳,十头牛都拉不回。
最终结果是事业惨败,中了国外资本家的圈套,对赌赔掉三分之二身家,险些彻底失去华音。感情上再遭重创——年近五十,竟被小情人哄得动了真心,而对方却与“闺蜜”联手,骗走她两亿现金。过度整容更让她的脸逐渐垮塌变形,越修复越不成人样。
昔日的优秀企业家,女性楷模,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柄。
走火入魔的素飞音将自己折腾得一败涂地。后来她不敢再折腾,便将希望寄托在儿子素嘉文身上,指望儿子替她完成目标。
素飞音是个失败的母亲。她只提供物质条件,鲜少关心儿子的精神世界。她只知素嘉文与其他顽劣富二代不同,乖巧懂事、性情温和,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儿子该听从安排,放弃“小打小闹”的游戏工作室,接手华音。
在母亲与热爱的事业间该如何选择?从来不给母亲惹麻烦的素嘉文选择放弃事业,接手华音这个烂摊子。
一个千疮百孔、人心涣散、负债累累、摇摇欲坠的企业,连创始人素飞音都束手无策,管理新手素嘉文又如何能力挽狂澜?
他无计可施。精神已不正常的素飞音非但不予帮助,反而一味责骂,反复诉说失望。
素嘉文唯一的慰藉是女友沈雨婷。她始终陪伴左右,出谋划策,甚至亲自完成多项不可能完成的谈判。小两口带着华音在商海挣扎求生——前有虎视眈眈的对手,后有疯魔扯后腿的母亲,顶着巨大压力,硬是将华音从破产边缘拉回。虽不复往日辉煌,却也渐现生机。华音内部认可他们,竞争对手尊重他们,甚至老百姓也开始重新信任他们……
唯独素飞音不满意,千方百计棒打鸳鸯。
她不满意的原因荒唐可笑——嫌沈雨婷太能干,儿子太窝囊;嫌儿子像他父亲一样靠女人上位;认为有沈雨婷在,儿子永远长不大。她还嫌沈雨婷相貌平平,带出去丢人。她对儿媳的唯一要求是——美貌。要比魏兴身边月月更换的名模更漂亮。
彻底疯了。
终于,在又一个素飞音歇斯底里逼儿子分手的夜晚,素嘉文选择结束生命。这个温顺的孩子突然自杀,毫无征兆,安安静静地离开人世。
悲剧发生后,沈雨婷含泪控诉,素飞音这才知道儿子患有重度抑郁症。而素嘉文患病的根源,正在她这个母亲身上。
是她在儿子成长过程中疏于关怀,只知他乖巧懂事成绩好,却看不见他的孤独与破碎;
是她将沉重的责任、不切实际的目标和三十年的怨恨,一股脑倾泻在儿子头上;
她逼素嘉文放弃梦想,接手不感兴趣的事业;
是她逼他放弃所爱之人。
素飞音从未理解儿子的内心渴求,不懂素嘉文在满足母亲期望与实现自我价值间的矛盾挣扎。她不认可儿子作为独立个体的价值,她从未在意过素嘉文的感受。
她只将儿子当作复仇工具。
从小乖巧懂事的素嘉文终于承受不住,选择自我了断。直至死亡,他都未将内心的痛苦压抑透露给母亲半分——只因不想让她失望。
结局惨痛。
素嘉文自杀身亡,沈雨婷远走他乡。刚有起色的华音失去主心骨,迅速没落,最终破产清算。
素飞音既没了儿子,毕生事业也付诸东流。
一切始于与魏兴的重逢。自那时起,她走火入魔,终至家破人亡。
她疯了。
疯之前,甚至从未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
回忆结束,素飞音一边揉按太阳穴,一边调整呼吸。
脑海中不断浮现当年独自背着孩子、拖着板车离开家乡的孤影。五脏六腑如被烈火灼烧,心口似被命运无情的大手狠狠撕扯。
近三十年前被丈夫抛弃的痛苦反复重现,愤怒与不甘日夜折磨。
压抑太久,负面情绪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恍惚间,素飞音似乎听见有人在她耳边呢喃:“你输了……你输了……你输了……”
“这是生了心魔啊……”素飞音叹息。
多少修士因心魔所困身死道消,何况凡人?
勘破心魔,消除执念,便是此番天道给她的红尘试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