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村长这个位置, 要说闲,那是真的闲。
就拿梅老头来说。清溪村过去一直是宋老三说了算, 大事小事村民都找他做主。生产队那边自有公社、生产队长统筹管理。梅老头虽顶着村长的头衔,在村里却毫无威信,存在感极低。素飞音很少见他处理村务,整日不是在村头闲逛,就是窝在家里抽烟。只有遇到需要应付上级的官面事务时,他才会露面。
在旁人眼里,梅老头似乎无所事事,素飞音也以为他只是懒政加无能。可接手代理村长的工作后, 面对那堆乱七八糟的账本,外加抓着会计一通审问。她才明白——这老东西不是懒, 而是真的坏。正经事一件不干,缺德冒烟的勾当倒干了一箩筐。
就这么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 手里攥着丁点权力, 却把行贿索贿、吃拿卡要玩得炉火纯青。公家的东西,能占便宜就占便宜,但凡村长能插手的地方, 他必定要捞一把,公家这只大肥羊更是被他薅了不知道多少羊毛。短短三五年, 就贪了不少物资和钱财。至于更早些时候的账目, 那些混乱不清、无从查证的部分,更不知被他吞了多少。
这件事必须查。她既不愿背前任的黑锅,更不屑与这群渣滓同流合污。这还是个让梅老头彻底歇菜的好机会。
理清账目,固定证据,寻找证人,向上级举报。
新官上任三把火, 素飞音的第一把火就烧到了前任村长头上。连带村里的会计、生产队长、公社领导,甚至县里也有人被拉下马。
督办此案的是革委会的秦川,也算是老熟人。此人虽然有些大男子主义,与她也有过节,但办起正事来却认真负责,雷厉风行。秦川也是个能干大事的,她点了这把火,秦川又添了把风。一桩清溪村的基层贪腐案,就这样演变成了全县的大案,反贪风暴更是席卷了市里、省里,甚至波及全国。如今各个公社、村村寨寨都在严查严打。
“乡贤”宋老三撒手不管,村里的干部基本被她清理干净。被她整下台的那几位倒没吃枪子儿。他们坦白交代、拉了不少人下水后,好歹保住了性命。只是不知道会被发配到哪个监狱服刑,就他们那身子骨,不知能不能扛得住监狱的劳动改造的苦。
自此,清溪村上下对她这个外来的村长都心服口服,再不敢有半点反抗的心思。生产队长、会计她暂时兼任。如今的清溪村,已完全在她的掌控之中,乾纲独断,说一不二。
这个年代基层管理制度尚不严密,加上被重点打击一波后,素飞音迅速揽权集责,如今身兼数职,忙得脚不沾地。
她这般作为,既非逞能耍威风,更不为谋取私利。她是在捍卫革命成果,她要彻底改变清溪村的陈旧面貌。
既然担了这些担子,便不能只做部分人的主心骨。那些她厌恶的人,那些在她变革中保持沉默的人,她都得考虑到。从生产生活,到思想,素飞音有很多工作要做。履职尽责,不偏不倚,公事公办,她要做个优秀的基层干部。
起初,村民只是惧怕素飞音,慑服于她的高超武力和雷霆手段,畏惧她获取的那么一点点权。但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从春耕夏耘到秋收冬藏,农事安排、粮食分派、工分计算,大到修渠铺路,小到邻里纠纷,她每件事都办的令人服气。
渐渐地,畏惧化作敬畏,既敬她“一碗水端平”的硬气,又畏她“眼里不揉沙子”的较真。
*
一年时光匆匆而过,素飞音这个代理村长正式转正。
“飞音,你真的要在清溪村扎根了?”赵红霞忍不住问。
没有一个知青不想着回家。想家,想爸妈,想回城——不少人想到疯魔。不嫁人,不在村里安家落户,就还有回去的机会;即便嫁了人,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可素飞音当了村长,就彻彻底底成了清溪村的人。责任在身,还怎么回城?
“嗯,我想好了,就在清溪村扎根。”素飞音平静地回答,随即反问:“你呢?”
赵红霞其实是有机会回去的。她有学历,劳动积极,还把广播站办得有声有色。这样的优秀人才,被推荐上工农兵大学完全不成问题——只要她下定决心。可赵红霞一直犹豫不决。
对素飞音来说,赵红霞留下自然是好事。她一直是个得力助手,如果确定扎根村里,素飞音就能想办法把林语调走,让赵红霞接任妇女主任。
这个位置至今仍被林语占着。自从挨了通报批评,她表面上老实得像只鹌鹑,可素飞音清楚,这只是表象。
这一年来,素飞音多次撞见她鬼鬼祟祟,不知在谋划什么。卫民那小子也打过好几回小报告。林语不安分,工作敷衍,村里妇女也不信任她,反倒不如赵红霞这个编外人员有威信。要是赵红霞不走,把林语退回县里也不是一间多麻烦的事情。
“我还没想好。”赵红霞犹豫着,内心挣扎。
不少知青都说素飞音傻,真就把一辈子奉献在这儿了。但赵红霞能理解——这是她亲手打拼的事业,是奋斗多年的成果。当初响应号召下乡,不就是为了建设农村吗?
是继续守护这份成果,还是回到城里过更好的生活?赵红霞难以抉择。
“那就别想,乖乖去上学!”素飞音干脆推一把。
犹豫就是不想留着。那么往前走就是更好的选择。赵红霞是她的好助手,也是她的朋友。以赵红霞的能力,回到更好的生活环境只会过得更好。
“可是……”赵红霞还在犹豫,但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
素飞音还想在劝几句,便宜大儿子周卫国冲进办公室。
“赵老师好!”周卫国恭敬地跟赵红霞打招呼,学校刚重建的时候教师不到位,赵红霞代过课。村里孩子都这么喊。
赵红霞听到这一声老师心里莫名激动。
打完招呼,周卫国凑到素飞音耳边小声嘀咕。“妈妈,有情况。”
林语她行动了。
素飞音摇头,有些人就是学不乖。
*
秦川在办公室见到素飞音,忍不住一哆嗦。人这一辈子总有几个不愿见到的人物,素飞音绝对算一个。
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知道这是个不怕事的主,甚至巴不得把事情闹大。基层反腐那件事,他确实因她受益,但这并非他本意。他怕她闹到市里、省里,最后连累自己。结果虽得了表彰,却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如今素飞音再次登门,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想到这儿,秦川不由得埋怨起清溪村的村民——怎么偏偏选了这么个人当村长?
“素同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秦川挤出热情的笑容,吩咐秘书给素飞音泡了杯好茶。
“秦主任,我就是来反映个情况。”素飞音笑得比他还热络。
秦川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就是不知道这次又要捅出什么大篓子。
“主任别紧张,真是件小事。”素飞音从包里掏出一封信,“林语同志自从调到我们村,工作不配合也就罢了,整天就知道搞事情。喏,这是她写的举报信,被我截下来了。”
秦川对那个被他下放的女干部还有印象。性格乖张,能力平平,整天怨天尤人,为些鸡毛蒜皮的事闹个不停,实在惹人厌。原以为发配到村里能让她安分些,去年刚挨了批评,怎么又闹起来了?
“女人果然不适合在体制里混。”秦川暗自感慨。他并不觉得自己性别歧视,脑子里压根没这个概念。他只是认为男女各有所长,而林语这种人恰恰印证了他的偏见。
素飞音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闪过的一丝轻蔑,心知这人又在想些顽固的念头。但她懒得争辩——这种被封建思想腌入味的男人,说什么都是白费口舌。唯有日后涌现更多优秀的女干部,才能扭转这种局面。
她不再多言,直接将厚厚的举报信推到秦川面前。
林语的小动作她早就察觉,一直派人盯着。这封信刚寄出,就被她那个便宜儿子截获。内容她心知肚明,甚至都没拆开看。
秦川强撑笑容,郑重地拆开信封。待看清内容,他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
要整倒一个没有过错的干部,最简单的办法是什么?
从家属下手。
当过律师的素飞音太清楚,多少人都是栽在配偶或亲人手里。当初决定当村长时,她就考虑过周建军这个隐患。
虽然被她收拾过几回后,周建军确实老实了——在厂里安心开车,在家也规规矩矩。但他过往的家暴史迟早会被人拿来做文章。比起这个普遍不被重视的问题,更麻烦的是他那“战斗英雄”的身份,到底有几分真?
素飞音不止一次怀疑过这个称号。她无法接受一个虐待妻子的男人顶着英雄的光环。但事实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周建军的军功,确确实实是用鲜血换来的。
她曾亲自去武装部查证,给他当年的领导和战友写过信。那是一场惨烈至极的战役,他们全班战士视死如归,最终荣获集体一等功。而整个班几乎全壮烈牺牲,只有两名存货,周建军还是被担架抬下战场的。
他的军功,毋庸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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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简直荒唐!”秦川拍案而起,“林语竟敢污蔑战斗英雄!这个李桂花又是怎么回事?”
举报信里赫然附着周建军前岳母李桂花的证词。亲属的证言就是这样:对当事人有利时无人采信,不利时却会被全盘接受。
好在这事不难澄清,但任谁被这么摆一道都够恶心的。周建军不仅是他的朋友,两人还有不少往来。就连周建军和素飞音的婚事,都是他强行撮合的。
秦川突然意识到,林语这不单是要搞素飞音,分明是连他也要一起拉下水。这女人,当真是不知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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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桂花,敲诈过周建军几次。素飞音其实撞见过几次,起初还不明就里,后来发现了周建军还死瞒着不想所。
周建军之所以甘心被勒索,纯粹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在素飞音观察中,周建军患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也是ptsd。他对那段浴血奋战的经历非但不觉得光荣,反而充满恐惧。但作为“英雄”,他不得不一次次重温那个噩梦。
害怕,是一种很正常的反映。不愿回忆惨烈的过去更应该得到准中。
但这是不允许男人示弱的社会里,特别是在清溪村那种环境,男性连流泪的权利都没有,遑论展现脆弱?他是个军人,他是个英雄,他怎么能不骄傲不自豪?他怎么敢害怕的?
素飞音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晚就发现了端倪,周建军亡妻自然也能察觉。李桂花借此勒索,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个时代对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并不重视,甚至连个正式名称都没有。但周建军确实患上了这种严重的心理疾病。不过素飞音没打算管他——她很难对这个男人生出同情心。
“素同志,感谢你及时反映情况!这件事我一定严肃处理!”秦川激动地表态。
正值升职考察的关键时期,他决不允许这种可能影响仕途的事情发生。反腐的政绩是他最大的筹码,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
“那就麻烦秦主任了。”素飞音露出程式化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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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没问题。”她安慰道。“男孩子有会流泪,英雄当然也可以感到害怕。但是,哭归哭,怕归怕,危难时刻能替身而出的就是英雄,无论男女。”
走出革委会办公室,素飞音一眼就看见周卫国领着两个弟弟,正蹲在路边老槐树下焦急张望。三个孩子见她出来,立刻像小炮弹似的冲到跟前,仰着脸小心翼翼地问:“妈妈,事情都解决了吗?”
“当然!”素飞音挨个揉了揉孩子们的头。这三个小帮手真是越来越机灵,也越来越招人疼了。
“那...爸爸不会有事吧?”周卫民攥着衣角小声问道。他早就知道林语那个坏女人要举报父亲的事。她不仅要害爸爸,还想要害妈妈。这段时间他们兄弟几个全程盯着,就想护住爸爸,护住妈妈,也护住这个虽然奇奇怪怪却挺好的家。
“放心,没问题的。”素飞音温柔道:“男孩子当然可以流泪,英雄也会害怕。哭过怕过之后,能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依旧真英雄。”
阳光正好,四个人悠闲地走在回村的路上。三个孩子似懂非懂,但都听明白周建军没事儿。话都记下了,这话的含义,日后的人生他们慢慢会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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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后
赵红霞与几位知青朋友重返清溪村。
素飞音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岁月似乎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你还好吗?”赵红霞轻声问道。
自从被素飞音送上回城的列车,赵红霞就再未踏足清溪村,也再未见过这位故友。通过书信往来,她得知了素飞音的近况:她将三个继子送去参军,孩子们都很有出息——卫国留在部队当了军官,卫军和卫民则成了警察;她终于结束了婚姻,但未再婚,而是全心投入事业。
赵红霞始终对当年独自回城的事心怀愧疚,如今亲眼见到素飞音果真如信中所说过得很好,那点负罪感终于烟消云散。
素飞音扎根清溪村基层,却未曾想会给这里带来如此巨变。眼前的村庄已让她们认不出来——当年的知青点尚在,其余景象却再无记忆中的模样。
山林间云雾缭绕如仙境,漫山遍野绽放着她们下乡多年都未见过的繁花。曾经尘土飞扬的蜿蜒土路,如今已是平坦的柏油大道;家家户户的房屋都修葺一新。村子发展起旅游业,户户都办起了农家乐。
“这是英姿的学生做的策划,我觉得不错,没想到真发展起来了。”素飞音笑道。
她虽仍是村长,但已培养起年轻干部,乐得当个甩手掌柜。
梅英姿当年考入师范学校,成为人民教师。在省城任教十年后,她回到村里当校长,培养了一代又一代学子。那所在仓促中重建的学校,在新一代教师努力下蓬勃发展,已成为十里八乡最知名的学校。
不少学有所成的村民选择返乡,他们带来新思想,为古老的村庄注入新活力。
赵红霞一边与素飞音闲谈,一边欣赏清溪村新貌。
田间身着鲜艳衣裳的姑娘们青春靓丽,欢声笑语不断;校园里男女学生同席而坐,朗朗书声悦耳动听。
她有一瞬的恍惚,仿佛那些吃人的旧俗从未存在过。
现在的清溪村,真的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