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素飞音虽有人通风报信, 但她也未料到革委会调查小组来得会如此的快。
她前脚刚回家坐下休息,手里正在写一封信, 后脚调查组的人就上了门。
客厅的窗户能清晰的看到整个院子的情况。
周家的院子外,来了穿墨绿色军装的一行三人。
一个年轻男人,长得白白净净略显幼稚;一个短发女青年,眉眼锐利;最后的一个人稍微有点年纪,高高瘦瘦的,脸上挂着笑意,看着倒是亲切和蔼。
素飞音隔着窗户看到他们,也认出了中间那个年长的领导。
他就是县革委会的主任秦川。也就是逼她嫁人的那个人!
“这里是周建军同志、素飞音同志的家吗?”白净的年轻人凑上前问话。
回答他的是黑子的飞扑与怒吼。
看门犬凶狠地咆哮着, 吓得男人直往后退,差点跌倒。
狗这么一闹腾, 蹲院子角落玩石头的周卫民发现几人的存在。
虽然不认识,但小孩子的印象中, 穿绿军装的就没有坏人。
于是, 他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妈——家里来客了!!”
“请他们进来吧!”素飞音吩咐了一声,她没有挪窝的打算。
歪过头看了周建军一眼,同样刚回家还没来得及多喘几口气的他立刻起身去烧水, 准备沏茶待客。
不过他心里骂,也不知道谁来了, 真的没事儿找事儿。
饭点来客人, 这就意味着要多做饭。家里并不富裕,经不起天天请客吃饭。况且,多一个人多一张嘴,多添一道菜,他就要多累几分。
他的位置也看不到来客是谁,心里将不速之客骂了个半死。
但他还是要乖乖听话。
周卫民听吩咐欢欢喜喜迎接三人调查组进家门。
小孩子开心, 有人却不开心。
被一个9岁小孩领进门,而不是本人出门迎接,有人觉得被怠慢了。
年轻女子原本就锐利的眉眼更露出几分凶恶。
她小声在领导耳边嘟囔个没完没了:“事情真假尚待调查,可这素飞音架子未免也太大了。主任你亲自登门,她居然不出面迎接,一个小屁孩来打发我们。她这是要接受调查!如果不是你仁慈,直接让人抓到革委会让同志们审了就完事儿了!”
“林语同志,不要这么暴躁。我们突然登门,人家根本不知道我们是谁。你要耐心一点。”秦川好声好气的劝。
秦川这个革委会主任,脾气是真的好。
林语就为秦川着急:“主任你太温和了。对待这些愚昧无知的群众,就该用严厉的教育与批评去唤醒他们!”
“年轻人,性子别太冲。”秦川提醒一句:“你跟刘阳多学学。”
学他什么?学他被狗吓跌倒?
不过这话林语不敢说,她闭了嘴。
她知道主任对她不满意了,可却完全不知道为什么?
与刘阳相比,她明明更努力,对什么工作都积极处理,非常有魄力。对领导也是尽可能的关心、讨好。可秦主任对她始终不冷不热。时不时就来一句这样的提醒,似乎她有什么大毛病似的。
她很不痛快,却又说不出主任这种态度有什么问题。
林语转头就怪上素飞音,都是她的错。
这样的心情自然影响到林语的态度。
她趾高气扬走在最前面,强势进入周家的门。
这一眼看过去,一个相貌清丽脱俗的女子正气定神闲的伏桌子写信,抬头看她一眼的意思都没有。林语直接气到爆炸。
“素飞音同志,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林语质问。
素飞音继续写信,她现在正在收尾。对于林语的质问,她甚至都没有抬头:“你谁呀?”
虽然她知道这是来调查她的人,但素飞音可没打算在气势上认输,也不打算跟革委会的人来软的。
林语严厉地说道:“我是革委会特别调查小组的林语,我们接到群众匿名举报素飞音同志你有暴力欺压百姓的行为。你要摆正你的态度,配合调查老实交代。”
素飞音正准备回应,秦川及时打断,他温和而严肃地指责林语:“林语!我再一次提醒你,注意你的工作态度!”
林语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完全不知道哪儿错了,套话而已,在其他调查小组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只见秦川将林语拉到一边,几步走到素飞音身边,他放低了身姿微微躬着身子,很有礼貌地说:“素飞音同志,我们又见面了。能谈谈吗?”
笑面虎。
说的就是秦川这样的人。
初入社会没有经验的年轻人比如林语,就会以为他是老好人。但能爬上这个位置的人怎么可能简单?
接触之后会发现这种人才是真正的吃人不吐骨头,最是阴险狡诈。
多少人被他的和气迷昏了头。
素飞音直视秦川的眼睛,不卑不亢地回应:“秦主任,你请坐。等我把这封信写完,我们再聊。”
说罢,素飞音又刷刷刷地写信。
秦川在素飞音旁边落了坐,脸上挂着乐呵呵的笑容,似乎真的有什么好事。
周卫民洗好了手,给秦川端上了茶水。
秦川就一直捧着茶杯,一言不发的等待,耐心十足。
*
秦川很有耐性,可旁边的林语却受不了。
这主任到底什么态度呀?奇奇怪怪的。
他们是革委会,是来调查一起恶性案件,是来审问一个可能的黑恶分子,不是来走亲访友的!
她没有给素飞音定罪,也承认存在匿名诬告整人的可能,但是办案子不能用这样的态度,都跟秦主任这般温和,他们革委会威严何在?
林语实在不懂,为什么主任会放任素飞音到这种地步。但刚刚才被警告,她也不敢再次拿出态度。
林语觉得憋得慌。
她沉默的等了许久,素飞音依旧埋头书写,不知道什么是个头。
她终于不耐烦的开了口:“你在写什么呢?”
“举报信。”素飞音轻轻地回答。
简单、有力的三个字,却令人震惊
即便秦川见多识广也擅于伪装,他都难以掩饰惊讶之情,更何况林语、刘阳两个年轻人。
“举报信?你举报谁呀?”林语好奇问。
她都没有发现,她高昂的气势已经消减了一半。
他们也是接到群众匿名信才来调查,素飞音这是举报谁?
“我准备向中央实名举报整个清溪村,希望中央派工作小组下来彻查村里封建思想残余问题。”素飞音实话实说。
刘阳直接傻了,他进屋后一句话没说,现在也不知道说什么。
林语哑口无言,她觉得素飞音的问题很大。更有必要查个清楚。不过动不动就向中央举报是什么毛病?中央那么忙,有空搭理她吗?
秦川那张和蔼的脸再也挂不住。比起一份可信度不高的匿名信,素飞音将要发出的这份实名举报信却是真的有杀伤力。
与广大群众猜测的不一样,这样的实名举报信是真的会寄到相关部门,有些信件甚至会被领导人亲自过目。这一封信可以断送多少人的政治生涯!!
不管到底是什么,素飞音这封信,绝对不能送出去。谁也赌不起。
“可以问问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吗?”秦川仔细问。
他的心咚咚咚地跳,莫名地紧张。
他现在只庆幸采取了温和的手段,没有听林语说的直接拿人公。审,批。斗,她若是掌握什么东西在公众场合宣扬传播,整个清溪村的名声都完了,他这个县革委会主任的政治生涯也会受到影响。
秦川决定了。如果是他能解决的东西,那他亲自解决,千万不能触怒素飞音。
不管什么内容,别说发去中央,就算发到省里这一封举报信也够他吃。
看秦川这态度,素飞音也不隐瞒。
她将结婚后,村里男人对她不满,企图实施私刑的事说了出来。
这真是匿名举报反映的问题,打人的事情是真的,但绝对不是鱼肉百姓,而是防患于未然。
她还给秦川、刘阳、林语三人展示了村里男人的认罪书。
“秦主任,我承认,我的手段过激了一点。但是,如果当时我不这么做,以后他们再纠集起来行凶,我该怎么办?”素飞音说道,她等着秦川的回应。
秦川一个头两个大。
他拆了清溪村的心都有了。都什么社会了还搞封建私刑这一套?宋老三那帮人以为他们是谁?土皇帝吗?他们看不顺眼别人就能可以审判别人?
这件事真的是大事,足以震惊全国。事情若是上报中央,他这个负责思想建设的县革委会主任肯定是完蛋了。
还有这个素飞音也确实不像话。
如果她结了婚老老实实相夫教子,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吗?是他给周建军撮合的婚事,结果素飞音这人阳奉阴违,不仅没有如约定那样好好照顾周建军,反而欺负周建军,欺负到村里男人都看不下去了。
这种夫妻两人之间的事,本来关上门自己处理就好了。素飞音也没有吃亏,她自己就找回了场子这不就好了吗?怎么还往上举报呀!!
秦川一时间想不到该如何安抚素飞音,林语却走到素飞音跟前,拉着她的手安抚:“素飞音同志,你受委屈了!”
打人是不对,但如果素飞音不采取这种过激行为,那么她面对更加恶劣的性暴力。一个女人,是不可能在那么多个男人的欺负下活着的。
这事情特殊,必须特别处理。
秦川对林语自作主张很不满,但他也受到林语启发。
这事情安抚好素飞音不就成了吗?!
“素飞音同志,你受委屈了。但我不得不说,这事情你举报之后,清溪村或许会改变,或许不会,但你肯定躲不了被处罚。毕竟,法律上来说,你做得过火了。”
“我怎样都无所谓,我希望这个村子彻底改变!”素飞音无所谓道。
举报,她没真的想举报。主要是效率太低,这个村子等不得。虽然可能被领导人看见,但也有可能石沉大海,无人问津。
但实名举报,是一种震慑手段,至少对秦川就很管用。
“改!我来盯着改!”秦川自告奋勇。
这个村子有些东西是真的有问题,必须要处理。
虽然他对素飞音也不满,但只要能安抚她,不让她寄出这份举报信,不过分的事情,他都能答应。
周建军躲在厨房看这一切,人都傻了。
事情并没有如他想的那般发展。
革委会的人不仅没能带走活阎王,反而有讨好素飞音的意思。
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周建军不理解。
*
村长家今天开饭很晚。
梅婶忙活了一下午,做了一大桌子菜,不年不节的也不知道为什么。
红烧肉、回锅肉,炒山里采的菌子,家后院的新鲜蔬菜做的汤,这一顿饭吃得那叫一个快活。
村长是个爱享受的人,梅婶这手艺多年也锻炼出来了。
可惜,她没怎么享受过自己的手艺。一桌子丰盛的菜品,她只能坐在一旁眼馋。
每回都是如此,她做的菜,自己却没有资格吃。
结婚嫁人三十多年了,嫁了个好人家,生活富足,却只闻肉味儿,没吃过肉。这中间多少苦都只能自己受。
多少年过去了,早已成了习惯,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有点控制不住。
她回头看着小女儿,女儿眼巴巴的望着桌上的肉发呆,嘴里却只能嚼着烂菜头。
她鼓起勇气往女儿碗里加一块肉,得到的却是村长狠狠一筷子,敲得她指关节都要碎了。
“吃吃吃,你个赔钱货就知道吃。”村长没好气的骂。
他喝了酒,话里带着酒气。
女儿都是给别人家养的,养的再精细也是便宜了别人。
所以村长在女儿身上是一个子儿都不想浪费。
梳着麻花辫的漂亮女孩眼泪溢出。
她内心有什么东西快要爆出来,却始终被一个无形的牢笼束缚无法挣脱。
无数反驳的话在脑海里萦绕,却无法从嘴里吐露一个字。
“嘿,怎么了?还不服气!躲边去一边。”村长酒劲儿上头。
原本窝窝囊囊没什么脾气的一个人,醉酒之后气性越来越大。
他喜欢酒后打人。
女孩不想挨打,自然躲着一边儿去。
不多久,她就听到了母亲的喊叫声。以及父亲愉快的歌声。
多少次,女孩想冲进厨房提把刀,跟烂酒的父亲同归于尽。
可最终,都没有勇气。
等父亲酒劲儿发泄过了,女孩进屋帮他母亲收拾残局。
梅婶一边哭,一边打扫屋子,还跟女孩说,没关系,夫妻都这样。
这时候村长清醒过来,又跟老婆道歉:“老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激动了。村里称王称霸那些人,老不死的终于垮掉了;活阎王嚣张多久,也要完蛋了!终于轮到我了!我没控制住……对不起对不起……”
然而,浑身青青紫紫的梅婶根本就不当回事。
“我没关系,你舒坦了就好。咱们以后的日子好着呢……”
女孩低着头,默默地离开。
她心里藏着一头野兽,它反反复复挣扎着,欲闯出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