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素飞音踏着黑夜快步前行, 前方益华酒店的灯光不停闪烁,越是靠近, 那灯光就越发诡异。
酒店的大门还开着,值班的前台正在打瞌睡。
素飞音不准备走正门。她绕到后路,如壁虎般干脆利落、迅速敏捷地爬到三楼,拉开本就没关严的过道窗户,轻松翻入酒店内,悄无声息地站定,全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然而,一道压抑的、被闷住的叫喊声被素飞音敏锐地捕捉到。
一个模糊的人影颤颤巍巍地想要逃走, 但最后还是蹲坐在地上,不敢动, 也不敢发声。
这是把她当成那东西了吗?素飞音心想。
“我没有恶意,别怕。”素飞音安抚道。
对方的状况稍有放松, 但依旧非常紧张。
素飞音朝人影方向走去, 很快看清了对方的模样。是个身材高瘦的男青年,二十岁出头,看着还很稚嫩, 像是个大学生。他的身形微微佝偻,异常消瘦, 穿着冲锋衣, 衣服显得空荡荡的。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有一些细微的伤口。各种细节都在展示这人的状况很不好。
忽然间,远处响起鼓声,素飞音明显看到对方清澈的眼神逐渐浑浊。
他的身体似乎准备行动,但突然间,他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似乎一巴掌还不够,他又死死咬住了手背。
素飞音加快脚步, 扶住摇摇欲坠的男子。她轻拍他的脸,呼唤道:“松口,再咬就出血了。”
素飞音看了眼他的手背,上面已有深深的齿痕,还渗着血。
男子听到素飞音的话后,如被清泉浇头,被鼓声搅得混沌不堪的大脑瞬间清醒,意识也恢复了正常。
远处的鼓声响起,他该躲好才对,人怎么在外头?
眼前出现了一个他未曾见过的女人,她的样貌很眼熟,是在哪里见过吗?
这条走廊灯光有些暗,但足够男子观察素飞音。
她穿着利落,打扮干练,眼神冷静,她的手有着温暖的热度,与这个疯狂、冰冷的环境格格不入。
突然,男子猛地瞪大了眼睛,眼中忽然闪耀出希望的光芒。
“素飞音,您是素飞音老师?天穹救援队的素飞音老师?”男子看过不少九重门救援相关报道,也浏览了不少解析。科考队唯一存活的队员陈曦是他们学校的,也是他未来的师姐。陈曦还在学校开了讲座,着重感谢了素飞音老师。因此,他对素飞音的印象极其深刻。
确认的瞬间,他紧绷的身体骤然垮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被强行压抑的恐惧和绝望决堤而出。
“老师,你是来救我的吗?终于有人来了……”男子语无伦次,眼泪不住地滚落,他想嚎啕大哭,却强行压抑,尽量控制声音。“救救我……老师……我不想变成他们那样……我快变成他们了……我好饿……我几天都没吃东西了……”
遇见了能帮他的人,男子终于可以稍微放肆地发泄他的无助与绝望。
**
素飞音将男子带回他的房间,顺便询问他的姓名。
他叫王皓,如她判断的那般是个大学生。作为登山爱好者,他选择在大三结束后的暑假来到安阳镇,准备与网友一起攀登人生中第一座6000米的高峰。
然而,住进益华酒店的当晚,他就出不去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进入这么一个恐怖的空间,也不知道这样可怕的夜晚什么时候是个头。
法师的鼓声铃声越来越近,王皓的倾诉没说几句就闭上了嘴。
没有时间仔细交流。
素飞音直截了当地问道:“知道旅客规则吗?”
王皓点头,悄声回答:“知道。夜间不能外出,不能浪费食物,要尊重本地习俗,仪式时要安静……”
“你的房间内有找到其他规则吗?”素飞音追问。
以防万一,素飞音先问。
王皓摇头。
那四条看似简单的规则就够残酷了。
“好,你再坚持一晚。锁好门,触手出现时尽可能闭气,保持绝对安静。”素飞音嘱咐道。
“不行,不要走。素老师,我一个人坚持不了。”王皓崩溃地摇头,他猛地抓住素飞音的胳膊,无力地乞求道,“老师,你要去哪儿?你带着我吧?你不在,我怕自己向那些不可名状的恐怖低头臣服了。”
这个空间的“神明”没有给他们留活路。
法师每天都要举行六轮灌顶仪式,这意味着六道轮回。规则要求旅客留在房内,保持肃静。但法师的触手会伸进每一间房,抚摸每个人的头顶,然后将人撕得粉碎。王皓侥幸存活,他与室友因为太累没有吃免费晚餐就睡下,成功躲过一劫,其余吃过晚餐的人都死于那个夜晚。
因为必须尊重当地人的习俗,而这个地方这个安阳镇似乎人人吃素。而酒店只提供荤食,没有素菜,连一根葱、一头蒜都没有。
不想违背规则晚上被撕碎,就不能吃酒店提供的免费餐,同时不能买外面商店的肉食。可找不到素菜,他只能每天白天在外面薅一点草,他已经饿了好多天了。
很多人耐不住饥饿,最后妥协了,吃了免费的荤菜。
他们还想到了办法应对晚上,许多人开始伪装虔诚的信徒,对那些东西顶礼膜拜,乞求宽恕。
结果,还真的管用。
“黑法师的胃口,每天也就吃几个人。吃了多少第二天就会补充进来。生存的概率是不变的,赌运气呗。”
这法子是他最聪明的网友想到了方法。但是,在努力伪装成虔诚信徒的时候,他渐渐变了。如同被污染了一般,一个绝对理智聪明的无神论者变成了疯狂的狂热的信徒。完全丧失了自我,被黑法师吞噬。
他的网友们,大部分都变成信徒,主动投入黑法师腹中。少部分死在夜晚。他是他们那群人中唯一的幸存者。
王皓一直坚持没有吃肉,也坚持抵抗夜间的黑法师的侵扰,但随着饥饿导致的生理水平下降,他的理智他的意识也在降低,污染逐渐严重。
所以,他不敢再独自面临黑暗,他必须跟着素飞音。
*
素飞音听完,眼神闪过一丝了然。
“我知道了。不过,我要下去到前台观察。你敢去吗?”素飞音问:“你留在房间内,还是相对安全的。”
“素老师,我的意志已经不够坚强,无法应对污染。”王皓苦笑。
素飞音没再反对:“那好。你跟紧,保持安静。到时候一定听我指挥。”
王皓答应。
两人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三楼楼梯口的阴影处,向下望去。
不断有人走下楼梯,等候那个没有人模样的法师。
不到五分钟前还空空荡荡的大厅挤着近百人。昏暗的灯光下人影幢幢,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像一排排没有灵魂的木偶。这模样,像极了本地人。
鼓声与铃声越来越急促。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那一团黑色的“法师”出现。
木偶一般面无表情的人群瞬间露出夸张至极的笑容向法师跪拜,他们如本地信徒一般,甚至还要更加疯狂地乞求法师为他们灌顶。
法师的胃口现在比在本地人堆里要好。
每吸收一个人,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就明显增强一分,法师的力量随之膨胀。
眼看着,这一轮,就有六个人被它吸走。
王皓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尖叫出来,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他的眼睛时而清明时而浑浊。好几次,他也像虔诚的信徒一样,但素飞音用力捏他的肩膀,他就清醒了。
仪式并未持续太久。当法师餍足之后,它缓缓离去。鼓声渐歇。
前厅的人群如同断电的玩偶,沉默而麻木地各自散去。
空间暂时恢复了死寂。
“你……你看到了吗……”王皓虚脱般地滑坐在地,声音破碎。
“嗯。你现在先回房。我要继续调查,第三轮开始时,我会回来陪着你。”素飞音安排道。
与素飞音经历过一轮考验,王皓也不再如初见时那般胆怯。心中忐忑之后,答应了。
**
秦锋小队暂时留在安阳,协助安阳镇派出所,对热合木无人区进行一次深度搜寻。
他们又从无人区里抬出十几具尸体,全部碳化。一部分根据尸体周围的设备和财物还能分辨身份,另一部分已完全无法辨认,甚至有人只剩下零星碎片。
秦锋心情低落。他明白,待命这条命令的含义不仅是等待利刃英雄归来,更可能是为两位同胞收敛尸骨。
他很怕从沙漠捡回来的碎片会被验出是素飞音和付豪的,但即便确定不是他们,他也高兴不起来。热合木这地方,死去的人实在太多了!
下午五点,秦锋率队返回安阳镇。车刚拐过街角,就撞见了金珠多吉。这时候学校正在晚自习,怎么又逃课了?
秦锋一脚刹车,跟少年打了招呼,然后问:“金珠,你去哪儿?”
少年怕秦锋误会,立即解释:“我请了假的!要去医院。”
秦锋看了眼战友,战友们心领神会,下了车。
“上来吧,我送你。”
金珠多吉没有推辞,他确实赶时间。
车开了半小时,一路上秦锋与少年有说有笑。
到了医院,金珠多吉让秦锋在病房等待,他要去给祖奶奶缴费。
秦锋无聊地观察病房,以及患病昏迷的老人。
央宗卓玛——挂着的病历上写着她的名字。
她静静躺着,枯瘦的手腕上戴着秦锋之前送的墨绿色伞绳手环。
等金珠多吉回来,就看见秦锋盯着手环看。
他挠着头,解释道:“这是你们用过的东西,有正气,我想着说不定能驱走病魔,把祖奶奶带回来。”
秦锋轻笑一声,这孩子怪可爱的:“迷信可不行,好好配合医生才是正道。”
“我祖奶奶最信任的就是军人。”金珠多吉摇头,简单解释了原因:“祖奶奶小时候是农奴,因为长得好看被选成圣女。叔,你知道什么是圣女吗?”
秦锋点头。
金珠多吉顿了顿,继续:“被选中的那天,她的舌头就被割了。如果不是解放了,祖奶奶可能就没命了。她的皮和骨头会变成高僧手里的鼓、法器,又或是农奴主家里的唐卡……她死了,也就没有我了……”
金珠多吉抬头,眼神干净而固执:“我祖奶奶就把主席、解放军当信仰,所以军人的东西一定管用!”
秦锋沉默了很久,最后从腰间解下一柄上了年头的制式小军刀,递过去。
“我家传的,送你了。”他说,“希望能帮忙镇邪气,驱邪祟。”
秦锋出生军人家庭,三代人为了祖国和人民而战。如果真有所谓的正气,那这柄小刀肯定充满了极大的能量。
金珠多吉睁大眼睛:“叔,我不能收——”
“那算我借给你的。”秦锋打断他,“等你祖奶奶醒了,再还我。”
少年愣了下,随即郑重接过,放在央宗卓玛的枕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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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飞音迅速而无声地离开了益华酒店,她循着逐渐清晰的鼓声,接连调查了附近另外三家旅店。
每家旅店中的景象都与益华酒店大同小异。绝大部分旅客早已沦为神情空洞、举止僵硬的信徒,只在仪式时狂热起舞。剩余少数人也目光涣散,正逐渐失去自我,甚至无法唤醒。
素飞音观察了几家旅店,始终没能找到任何像王皓那样仍存一丝清醒的人。
她在第三轮仪式开始前悄然返回益华酒店。略作休整后,趁第四轮仪式结束而第五轮尚未开启的短暂间隙,她潜入了酒店厨房。
这间厨房占据了整整半层楼,却根本不像一个烹饪之地。室内冷寂、阴森,更像某种隐秘的操作间。房间墙上安装着一排接近一人高的铁柜,铁柜至少有二百多个长格子。格子冰冷厚重,宛如停尸房中才会使用的存尸柜。一股浓重到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几乎使她作呕。
素飞音屏住呼吸,悄步潜入。
就在铁柜旁边,赫然可见一个硕大而粗糙的屠宰台——或者说,是一块沾满暗沉污渍的案板。
台上竟躺着一具已被断头的人类躯体,肢体扭曲,皮肤惨白。
即便她阅历丰富、见惯诡异场面,亲眼见到这专为“处理”人而设置的屠台,仍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与寒意。
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她强压翻涌的情绪,移开视线,转而望向那整墙的铁柜。
里面冰冷地躺着一具具完整的人的躯体。他们都没有呼吸,确定死亡。
她随手检查了几个格子,忽然间看到了王皓的名字。
他的肌肤红润,呼吸顺畅,冰柜的低温丝毫没有影响;这身体显然比她见过的王皓要健康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