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太子萧琰起初并未考虑与素飞音合作。
除掉妙一, 本质上就是一场清君侧的政变。他不仅要消灭妖道,也要请永昭帝萧狄退位。
萧狄为求长生已经魔障了, 但他浑然不觉。他明智妙一是妖,却依旧重用。他以为自己能掌控妙一。殊不知——或许是不愿承认——妙一为了炼长生丹修轮回塔造下多少罪孽,伤了多少无辜人的性命。
萧琰屡次劝谏无果,暗中组织人手解救受害者,还费尽心思替父皇遮掩,反遭连番训斥。
纵观历史,哪个沉迷长生的帝王有好下场?不是服丹暴毙,就是暴虐成性视人命如草芥沦为史书上的昏君、暴君。
若放任父皇肆意妄为, 不知多少无辜百姓将遭荼毒。他也不愿意父皇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更不能让大武朝第二代便沦为前朝那般……
萧琰已预见叛乱四起、烽火连天、生灵涂炭的景象。他必须除掉妙一, 阻止父皇继续疯魔。
既是政变,自然只能让利益攸关者知晓。
凤女与皇家关系微妙, 又无利益牵扯, 本不该牵扯其中。但萧琰屡次刺杀妙一,都以失败告终,萧琰终于认清现实:除妖孽还的需高人。他无暇甄别玄门高人的真伪与忠诚, 而神兽在侧,法力高深, 轻松除掉青阳子的凤女就是他最好的选择。
就皇家与凤女之间尴尬的关系, 萧琰也没想过她会立刻答应,但凤女还真的给他提了个不大不小的难题。
时隔半年,猎场线索早已消失,众人记忆也已模糊。加之不便大张旗鼓调查,此案进展实在不理想。等了快一个月,反复催促, 萧琰才等到回报。
*
东宫议事厅内,太子萧琰端坐主位,面前摊开的是秋猎随行人员名册以及厚厚一沓供词。他一边翻越口供,一边听禁军统领张靖的回报。
“太子殿下,卑职先查凤女殿下的随行侍从,她身边侍从共二十人:宫女六人,太监六人,侍卫八人。其中十二人未能熬过陛下的责罚,在虎袭事件当夜就身亡;五人重伤后感染伤寒过世;剩余三人也都调查清楚,他们前夜都有完整出行记录,且有人证,并无可疑行动,他们也否认刻意引导凤女殿下前往虎袭地点。”
萧琰蹙着眉,当时父皇并没有立刻发落这群人,但却私下处理了。现在好多事都没法问。
见太子面色阴沉,张靖额头沁出冷汗。这件事调查近一个月还未出成果,他实在汗颜。萧琰虽是仁慈储君,却也赏罚分明。一旦被他判定能力不足,那结果他就真完了!
于是张靖加快语速汇报调查经过:“我们第二步扩大了调查范围,对去年参与秋猎的所有人员都进行了详细问话,并逐一核对出行记录。这次调查共问询锦衣卫八十人、太监三十五人、宫女二十人、太医五人、御林军八百人、御膳房厨师三十人、马夫五十人、兽医五人、工匠一百人、其余杂役三十人、征调民夫五十人,总计一千二百零五人。”
“其中,虎袭事件前夜,两名锦衣卫在白天打猎时受伤离队,确定有就诊记录;十二名御林军无视宵禁擅自聚集赌博;两名宫女外出与御林军厮混;一名太监偷懒……”
萧琰面色阴沉。这些人无视纪律,实在该处罚,但他不想听如此细碎的汇报。
“说重点!”萧琰语气温和地催促。
他知道张靖调查辛苦,对方如此汇报,自然是想证明这么长时间确实在工作,没有消极怠工罢了。他明白了,他现在着急要线索。
他问:“可有查出什么情况?”
张靖冷汗淋漓,他干净说重点:“在我排查这些人的过程中,其中一位宫女为了免去处罚主动交代了一件事,后续卑职进过走访调查,反复询问,确认这条线索为真。”
“你别卖关子了!快说!”萧琰催促。
张靖的态度依旧游移不定。
“难道牵扯到什么不得了的人物?!”萧琰敏锐地问题,“你大胆的说,一切有我!”
张靖冷汗直冒,他赶紧说重点:“在我排查这些人的过程中,其中一位宫女为了免去处罚主动交代了一件事,后续卑职经过走访调查,反复询问,确认这条线索为真。”
“你别卖关子了!快说!”萧琰催促。
张靖的态度依旧犹豫不决。
“难道牵扯到什么不得了的人物?!”萧琰敏锐地察觉,“你大胆的说,一切有我!”
张靖这才支支吾吾地开口:“不止一人指认,曾经看到一名侍女夜间鬼鬼祟祟往虎袭发生地点走。而这名侍女并非宫中侍从,而是某位千金小姐的贴身人员。”
萧琰心道不好,暗中有了猜测。
果然,下一刻张靖就说出他担心的事,“这位侍女叫翠云,是辅国将军孙老将军的孙女,兵部尚书的女儿——孙蕴。”
孙蕴,皇太孙萧臻心尖上的人,未来的太孙侧妃,按照皇太孙对她的喜爱程度,在凤女殿下已经出局的情况下,很可能直接成为太孙妃。
萧琰道:“这翠云,可以查出什么?”
张靖低头回话:“卑职暂时按兵不动。”
调查翠云,就不可能不惊动孙家,贸然行动不仅自己容易吃挂落,也会破坏太子与辅国将军的关系。甚至可能影响太子与太孙的父子之情。
这真的让他为难。
萧琰知他顾忌,于是直接打消他的担忧。
“放心大胆的查,出了事有我给你兜底……先拿下这个翠云,好好审问,注意搜她的家,她的亲眷。看看她是否有来历不明的进项。”
虎袭事件最初以意外结案的时候,那些看到线索的人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翠云是孙蕴的人,很自然就联想到后宫争斗。这爆出去就成了丑闻,不仅得不到赏赐还容易惹祸上身。所以,发现线索的人嘴巴紧闭了半年。
宫女与其他侍从能想到的,萧琰自然也能想到。
如果真是孙蕴犯下的错,他也必须得罪孙老将军,把人交给素飞音。
凶手就要付出代价,更何况他也不允许未来的一国皇后是个心胸狭隘,阴险狡诈之人!
*
第二日清晨,张靖匆匆前来禀报:“请殿下恕罪,那位叫翠云的侍女在秋猎之后赎身离开孙家,一个月后暴毙而亡。”
太子脸色阴沉,这分明是杀人灭口。
“可有其他线索?”
“翠云的兄长突然得了一笔银钱,一共五百两白银,买了房还购置了田地,他说是从远方亲戚继承的遗产。翠云的父母还在钱庄存了三百两。多番审问之下,翠云家人都承认是翠云拿回来的。她说是孙小姐的赏赐。”
“哼!”太子面色依旧平静。
“另外,我们在翠云家中发现一个暗阁,找到了一份地图。”张靖呈上一张羊皮纸。
太子展开一看,赫然是一张详尽的猎场地图,其中朱砂醒目地画出一个圈。他勘察过猎场地形,知道那里就是白虎的居所。地图右下角,还有四个娟秀雅致的字:“初七巳时”——正是虎袭发生的时间。
太子见过孙蕴的字迹,她经常给太子妃抄写经文,这笔迹与这四字如出一辙。
按理说翠云是孙蕴的贴身侍女,若有什么吩咐,直接口头交流即可,为何还要特意写字?
“去拿人吧。”太子吩咐。
虽然这画蛇添足的四个字反而降低了孙蕴的嫌疑,但终究还是得问上一问。
*
东宫书房内,太子萧琰正在批阅奏章。萧狄虽然看他不顺眼,但用得还是很顺手。如今萧狄一心炼丹,萧琰要处理的事情就更多了。
他才处理到一半,侍从就进来禀报:“殿下,张统领带孙小姐前来接受问讯。”
“请她进来。”太子放下朱笔,温声道。
孙蕴小心翼翼地走进书房,规规矩矩地行礼。
“民女孙蕴拜见太子殿下。”孙蕴不是第一次见太子,却是头一回如此紧张。
萧琰吩咐道:“不必多礼,坐吧。”
待孙蕴落座,太子让侍从给她斟茶。“新贡的龙井,尝尝。”
孙蕴指尖微颤,茶盏在托盘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谢、谢殿下。”
笑面虎,孙蕴心中怕极了。
萧琰目光却如古井般深不可测,他笑着问:“你家的侍女翠云暴毙而亡,你可知此事?”
张靖去了一个多时辰才把人带来,想必孙蕴也知道他为何请她走这一趟。所以萧琰也不跟她绕弯子,直接问。
孙蕴手中的茶盏猛地一晃,“回太子,我也是张统领上门才知道的。”
“现在已经确定,就是翠云在秋猎时,引导猛虎下山袭击凤女。你可知情?”
孙蕴连连摇头,辩解道:“还请殿下明察,民女不知。”
“那就奇怪了。”太子慢条斯理地翻开案上一本册子,“翠云的家人说你赐给她一千两银子作为奖赏?”
孙蕴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太子这话分明是在暗示她买凶杀人后又灭口。
素飞音刚出事的时候就有人怀疑她,还有一直有流言蜚语,她不堪其扰。
现在,这口黑锅真要扣她身上了。
孙蕴不知如何辩解,只一味地哭泣,嘴里不断说:“没有没有,不是我。”却想不出更好的辩解。
太子声音依然温和,却进一步逼问:“还有件事我很好奇。秋猎当日,本该是凤女陪在太孙身边,怎么临时换成了你?”
孙蕴干脆跪在地上。这话她怎么说,说她善妒小心眼故意把太孙引走,故意给素飞音难堪?她侧妃的位置怕是都保不住了。
“太子殿下,民女真的没有伤害凤女殿下的意思,翠云的事我真的毫不知情。”孙蕴脑子一片混乱,她手中的帕子被绞得变了形,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萧琰还想进一步逼问,但书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萧臻不顾侍卫阻拦,硬闯进书房。他神色慌张,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见到萧琰,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太子殿下!”萧臻声音发颤,“儿臣敢以性命担保,蕴儿与此事绝无干系!”
萧琰目光锐利,心中怒意翻滚,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孤正想问问,为何秋猎当日临时换了随行人选?”
萧臻急切地抬头:“是儿臣的主意!儿臣向来不喜欢凤女,想让心仪之人伴在左右何错之有?太子殿下,蕴儿素来温婉贤淑,绝对不会干买凶杀人的事。这必是有人栽赃!那素飞音性子一向不讨喜,指不定得罪的人还不知道?否则怎会无端招来这等祸事!”
太子眼中寒光一闪:“你的意思是,素飞音活该遇袭?”
“儿臣不是这个意思……”萧臻慌忙辩解,却又忍不住嘟囔,“可她确实讨人嫌……”
“够了!”萧琰猛地拍案,案上文房四宝齐齐一震。“堂堂太孙,为了个女人尽然是非都不分了?不想着查明真相,反倒责怪受害者?你实在昏聩!”
他对这个儿子失望透顶……莫不是其他孩子更加不成气候,他真的……
萧琰气结!
萧臻被喝得浑身一抖,却仍不死心:“父王,儿臣只是觉得……此事不该牵连无辜……”
萧琰失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冷。“来人,送太孙回府。”
贴身侍卫夹着不依不饶的萧臻离开书房。
他转向瑟瑟发抖的孙蕴,声音忽然温和下来:“孙氏,你嫌疑重大,现将你收监,听候发落。”
没有证据证明孙氏是凶手,但孙氏也拿不出证据证明她无罪。既然萧臻和孙蕴两人都惹到他了,所以从重处罚。
当天晚上,孙老将军告状告到萧狄面前,萧狄警惕地问他:“你怎么想起查这件事了?”
萧琰恭谨地回答:“父皇下令要请凤女回宫,儿臣上白云山与凤女交谈,她同意回宫但有条件,必须查明当日虎袭真相。”
萧狄大喜,甚至有直接把孙蕴送上白云山交差的念头。孙老将军的哭诉他自然就不理会了。
离开皇宫后,太子修书一封派亲卫当密使给素飞音送信。
虽然目前没有查出真凶,但调查成果还是要反馈。他也得让凤女知道,他没有忘记纳投名状的事,他认真地在调查。
*
“孙蕴应该是幕后真凶选好的替罪羊。”素飞音道,“破绽,想必殿下也看出来了。不必浪费时间在孙蕴身上,不如好好查查翠云之死,以及她生前与什么人接触过。”
“是。我离开时,殿下正在准备开棺验尸。翠云的调查也在进行。”密使道。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素飞音问。
“殿下说,这只是让姑娘知道查到了什么。”密使低声道,“不敢劳动姑娘费心。”
素飞音满意地轻笑一声:“那你帮我带件东西,还有一句话吧。春日到了,皇后娘娘素来喜好吃樱桃。我送太子一方可以保鲜的食盒,请他亲自选金陵的樱桃送到燕城。”
昨夜修炼时,竟梦见了徐皇后,她恢复了二十岁左右的青春模样,明艳动人、神采飞扬。梦中她在燕城外的大漠纵马扬鞭,英姿飒爽。忽而,她化作了沙漠中的鹰隼,在空中自由翱翔。
难得有人的灵魂能入她的梦境,故而她多事再提醒太子一次。
能否见徐皇后最后一面,就看萧琰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