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关于素飞音的消息在洛城不胫而走且迅速蔓延。
凤女娘娘于白云山点燃红莲业火。
此火能救纯善之人性命、驱逐邪祟, 但也会让作奸犯科之人不得好死。
不到万不得已,没人愿意受那业火之苦。
但, 世上真有那万不得已、走投无路之人。
李慧莲紧紧抱着怀中襁褓,一路小跑前往白云山。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光着的脚已经磨破了,两只脚血淋淋的。她的**也不断渗着黑色的血。李慧莲刚生产不到半月,恶露未净。但她管不了这许多,只咬着牙坚持以最快速度登上白云山。
她的女儿命在旦夕,随时可能咽气,她不能停下, 不能休息,甚至不能慢下速度。
李慧莲有个不成器的男人, 还有个刻薄的婆母。她怀孕时身子没养好,女儿不足月就生了下来, 瘦弱得跟只可怜的小猫一样。
身子骨本就脆弱的她不受婆母待见, 照顾自然不仔细,可怜的女儿刚出生没多久就染上了伤寒。
那老虔婆不愿意出药钱,丈夫不敢忤逆, 只说当女儿死了。
李慧莲救女心切,抱着女儿求到医馆, 医馆的大夫嫌她晦气, 不少人也训斥她不知羞耻。恶露未尽不好好坐月子到处跑,丢人不丢人?!
但也有心善之人给李慧莲指了条明路,说可以求凤女娘娘发慈悲。但反对的人也不少。
“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还来不及作恶,业火不会伤害她。”
“那不一定,也许是前世犯下了罪孽, 所以今生一出生就遭了报应。”
“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若是在家里安稳等死,好歹还可以帮忙安葬,小可怜魂魄也有个归处。去受那业火之刑,最后连一捧灰都没有。”
*
虽然后果可能很严重,但李慧莲听到还有救,就义无反顾地跑上白云山。
她感觉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但女儿在痛苦地呜咽着,她不敢停下。
直到远远看到半山腰一座小屋,望见屋顶端坐的那只美丽而威严的朱雀,李慧莲知道找对地方了。
李慧莲低头看了眼奄奄一息的女儿,又看了眼小屋前熊熊燃烧的红莲业火。
“女儿呀,娘陪你走这一遭。要生我们母女一起生,要下地狱娘也护着你。”
李慧莲轻轻在女儿额头落下一吻,然后虔诚而低声乞求:“凤女娘娘保佑!”
然后,她抱着孩子毅然冲入红莲业火中。
被业火灼烧的痛苦令李慧莲都忍不住惨叫。
而她怀中的婴儿更是因为痛苦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嚎。
李慧莲的心揪在一起,但她随即发觉女儿的哭声中气十足,声音前所未有的响亮,那是新生的哭嚎。
业火虽然在她们身上燃烧,虽然她们也会感觉疼痛,但身体似乎正在恢复健康。
那个感染风寒的早产女儿,肉眼可见地变得健康;自己那双血肉模糊的脚,营养不良的身子,在业火中都恢复了正常。身上的血迹、恶露,被火焰烧得一干二净。
奇迹正降临在这对母女身上。
*
红莲业火烧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待一炷香之后,业火消失不见。
李慧莲与她女儿成功渡过了这场考验。
李慧莲满脸泪痕,她赌赢了,她的女儿得救了。
她抱着女儿跪在原地,朝着太阳的方向虔诚叩首:“谢凤女娘娘救命之恩,娘娘救苦救难大慈大悲。”
素飞音并未现身,她的声音却在山间回荡:“你不必谢我,是你自己救了你的女儿。”
李慧莲救女心切,不顾自身安危,完全凭借毅力跑上山。她及时赶来才救下了这可怜的孩子。
只是……
“李慧莲,你女儿受业火淬炼,身子骨已大好。但这不意味着她就此会平安健康长大。”素飞音冷冷地提醒道:“业火只能驱散邪祟……”
但比邪祟可怕的是人心。
素飞音话未说完,但李慧莲却如醍醐灌顶。
此番女儿病重,都是婆母刻意为之,她本就不想要这个孙女。
她该如何是好?
李慧莲抱紧了女儿,再次感觉走投无路。
素飞音现身,缓步走到李慧莲面前。望着素飞音圣洁而冷峻的脸,李慧莲心中惭愧,低垂着头。
“你既有勇气扑入红莲业火,不惧灰飞烟灭之苦,为何没勇气离开夫家?”素飞音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留在那里,总有你照看不到的时候。”
李慧莲怔了好久,也思考了良久,最后泪如雨下:“娘娘对人间的规矩不甚了解,这大武律法只有休妻,没有和离,更不能立女户。我拼上性命或许可以被休回家得个自由,但我却无法带走女儿……”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声呜咽。
这大武朝的日子,对女子而言,似乎愈发艰难了。
素飞音沉默片刻后,问:“若我给你机会,你敢不敢重新开始?”
李慧莲紧紧抱住孩子,她第一反应是不敢。
她身无长物,也无一技之长,如何养活一个孩子?更何况,还要面对大武律法。
但给她机会的是凤女娘娘,李慧莲又觉得可以信赖,凤女再次向她大发慈悲,她怎么能不抓住?
“娘娘,我敢,我愿意。我定不辜负您期待。”李慧莲叩首感激。
“你暂时留在山中,在我身边当个侍女吧。山中日子虽然清苦,没有工钱,只提供些粗茶淡饭,但我保你母女二人安稳。”素飞音道。
李慧莲这样纯善、坚强,她愿意扶一把。而她也缺人手,正好。
**
李慧莲为女闯红莲业火不仅成功救下了女儿,更得到凤女娘娘垂青,被收为侍女。
此事在洛城引起轰动,不少人都羡慕不已。
一时间人心浮动。
众人心想:李慧莲不过是个普通妇人,既然她能成功接受业火考验,那业火是不是就没那么可怕?
于是有人企图找李慧莲打探红莲业火的消息,李慧莲的婆母、丈夫甚至收了他人银子,准备逼问李慧莲详情。
他们都打定了主意,如果李慧莲不开口,就要告她个逃妻的罪名,还要告她拐带了女儿。但这家子浑人连李慧莲的面都没见着。几次上山,遇见的都是凤女座下白虎,那可是吃人的大老虎。
最终大家什么都没问出来。
众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得出结论:凤女是仙神,不会真的对受苦受难的百姓置之不理。但对于业火的惧怕依旧未能散去,没人敢再轻易尝试。
*
下一次有人挑战红莲业火,已经是深冬,洛城虽然还未落雪,但气温已经降到很低。
五个衣衫褴褛、脏兮兮的少年乞丐,哆哆嗦嗦的在红莲业火前跪成一排。最小的那个面色已经青紫、病入膏肓,他被其他四人护在中间。
小红盘旋在附近,端详五个七八岁的小孩儿们。经过素飞音指点与教导,它如今神力大增。它的一双金瞳如今能勘破一个人的业障,能分辨人类的善与恶。
这个五个身上都被一层薄薄的,可以忽略不计的黑气惨绕,中间最小的孩子黑气比其他小孩要深几分。也不知道他们犯了怎样的罪过。
“求娘娘救救小五!”为首的少年额头抵地,声音哽咽,“小五确实犯了律法,偷了吃食。但他是为了救兄弟们的性命,要罚就罚我们吧!”
红莲业火静静燃烧,不作回应。
少年继续磕头:“我们发誓,从今往后不再偷窃,定会做工偿还。日后更要行侠仗义,弥补过错。”
除了奄奄一息的小五,其余孩子也都跟着发誓。
依旧无人理会。为首的少年一咬牙,背起小五就往火里冲。
“老大!”
“老大你要干嘛!”
为首少年道:“好兄弟,讲义气,有福同享有难自然要同当。我们都是天生地养的人,死了也无人祭拜,无人埋葬。与其沦落到曝尸乱葬岗被野狗啃噬,不如赌一把。况且,小五是为我们偷的吃食,他的罪,我替他扛!”
“那我也去!”
“一起!”
五个孩子手拉着手,颤抖着踏入火中。
红莲业火灼烧的剧痛让他们惨叫连连,却仍紧紧抱成一团,咬紧牙关。
“求凤女娘娘开恩,我们知错了!”孩子们不断忏悔。
火焰持续燃烧,直到他们昏厥过去。
*
翌日清晨,火中重生的少年们跪地哭泣,他们都好好的,除了掌心都火了一道火纹印记,没有任何的伤痛。
凤女娘娘开恩,饶恕他们了。
正在宗人欣喜之际,素飞音的声音从空中传来:
“天寒地冻,你们不偷不抢,准备如何生活?怎么养活自己?”
是呀,活下来了,但日后该如何生活?少年们陷入难题。
素飞音骑着白虎出现在众人眼前,孩子们纷纷下拜。
这几个孩子虽犯偷窃之罪,但却是为活命,情有可原。
小小年纪就如此重情重义,若能好好教导,必成大器。
“我可以收留你们,但两件事,你们需得答应。”素飞音开始提条件。
小孩们压抑住心中喜悦,凤女娘娘不仅救了他们命,还接受他们改过自新,甚至还要收留他们。这简直更梦一样!!
不管凤女娘娘提什么要求,他们肯定答应。
素飞音严肃地说,“你们偷哪家东西,都还记得吗?我要你们挨家挨户道歉,并写下欠条。补偿他们的损失。”
五个少年面露难色。被偷的人家他们自然记得,可实在没脸站在受害者面前认错。
“怎么了?不愿?不是说好了改过自新吗?这不得从赔偿原来的受害者开始?”素飞音反问。
不是一句简单地悔过,就可以把以前的错误抹去,道歉、补偿都得到位。
“娘娘说的对,我们当然愿意!只是……”为首少年尴尬地小声说道:“我们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
“这就涉及到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我收留你们可不是白收留,你们得为我做工。当然,我会付你们合理的工钱,这些工钱,你们自己安排好如何还债。”素飞音道。
为首的少年立刻跪拜,他感激道:“写凤女娘娘,听从娘娘吩咐!”
其余四个懵懵懂懂的也跟着跪拜。
**
五个偷鸡摸狗的小乞丐得了凤女青眼,如今也得了大造化,要跟在凤女身边。
这故事在洛城又迅速流传开,人们议论纷纷。
五个孩子按照凤女的要求向被盗的对象道歉,并写下欠条。
“就几个包子的事儿,算了吧,权当我做善事。”
“也没几样东西,不必如此计较。”
“白面馒头,就当送你们的,我不至于计较那么小的事儿。”
基本上被偷的对象都原谅了这五个孩子,好些人都不想让他们赔。这份欠条总额也不大。
倒不是这群人高风亮节、大发善心,而是希望与这个被凤女收留、有大造化的年轻少年结下善缘。
当然,这五个孩子的事让人发现素飞音似乎特别心软,而且,红莲业火好像也没那么可怕。这几个偷鸡摸狗的人都没处罚嘛。
有人就动了歪心思。
王员外被人抬到红莲业火前时,已经奄奄一息。他富态的脸上布满冷汗,嘴唇乌紫。“救……救命……”他气若游丝地哀求。“凤女娘娘,我这辈子没害过人,也没干什么大奸大恶的事,我只是有些自私……我王某人发誓,定当修桥铺路,造福乡里!”
王员外抹着眼泪开始“忏悔”。
撒谎!
小红的金眸闪耀,此乃大奸大恶之人,五脏六腑都被业障侵蚀。它怒了,居然有人对神明也撒谎?!
素飞音心说小红这是见人见少了,人还会对自己撒谎呢。
“小红,你这样……”素飞音给小红安排工作,小红虽然不理解,但照做。
*
王员外假惺惺地忏悔之后,便大着胆子走进业火中。胖乎乎的身躯在火中痛苦地扭动了几下,脸色竟渐渐红润起来。一刻钟后,王员外终于结束了痛苦,神清气爽地站起身。
“看吧,我就说这业火并没有多么可怕。”他得意地忽略了手心的红莲印记。
当天晚上,王员外便与狐朋狗友结伴逛窑子。左拥右抱间,他眉飞色舞地讲述着在白云山的奇妙经历。
故事还未讲完,王员外手心突然窜起火焰。他惊恐地瞪大双眼,低头一看,只见心口处冒出一簇小小的火苗。他疯狂拍打着,火苗却越烧越旺。
“不……这不可能!”王员外慌了神,这不就是红莲业火吗?为何昨日它没有这般威力?
他永远不会明白。
“救命!救……。”他的惨叫戛然而止。
在众目睽睽之下,王员外的身体由内而外燃起熊熊烈火,转眼间便化为一堆灰烬。一阵风吹过,灰烬四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王员外的那些产业,也在莫名燃起的火焰中消失殆尽。
围观的人们噤若寒蝉。
从此,再无人敢小觑业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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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家的小木屋在王员外暴毙之后,迎来了一段安静的时光。
然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登门了。
青阳道长手持拂尘,踏着晨露款款而来。他须发皆白,仙风道骨,却在与素飞音四目相对的刹那,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阴鸷。
“凤女殿下。”他躬身作揖,声音温润如玉却暗藏锋芒,“贫道奉钦天监之命,特来拜谒。”
素飞音正专注地为小红梳理羽管,闻言头也不抬:“钦天监?”
“天下玄门,皆归钦天监管辖。”青阳不疾不徐地说道,手中拂尘轻摇,“殿下这道场,也该遵循玄门规制。”
素飞音唇角微扬,心中暗喜:打了这么久的窝,总算有鱼儿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