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求不得】 他多么希望
星外峰上,水靖不在时,他的弟子会来喂这树上的半身人饭食。
光是走近他,便令他们十分不适。
他的容貌虽依稀看得出俊美的轮廓,但更多的,是给人一种饱受折磨、不人不鬼的不适之感。
一碗稀释了灵药的温水送到他面前。
天闻宫弟子为他奉上的这一碗清水,明晃晃在他眼底映出他如今的样貌。
双颊瘦削下凹,眼窝也深深,面上几无血色,宛如一个纸扎的偶人。
宛如,仿照着商道灵的模样扎出来的代替他受灾受过的纸人——
“拿走……听到没有,滚开!”
一侧首,水碗被他的动作带得打翻在地,碎裂。
他四肢都没入树中,只能做出这滑稽可笑动作,发出这低哑的怒喊。
这群天闻宫弟子心知他阴晴不定,又因师命在身,水靖叮嘱过他们照料好他,因此也没说什么,收拾好地上碎瓷,沉默地退下了。
只剩地上小小水洼,依然模糊地映出那张与商道灵极度相似的脸。
宛如朽木一样的脸,宛如纸人一样的脸。
他和一个巫术纸人有什么区别。
他……代替他那哥哥受灾受过!
一场滔天大火吞噬他们的父母,他那个哥哥逃出生天,他却是四体烧焦,只能被几个救护了他的教徒融合到这灵木中保命。
静止不动的古木。
被移栽在庭园中供那些人膜拜崇敬景仰……观赏的古木。
十多年来,日日如此。
而他那个双生的哥哥……
昏暗中,他也曾看过几幕商道灵的过往。血脉相连,他灵力稀薄时,他那哥哥是世上他唯一得以观其梦境之人。
零星几幕,昏蒙不清。夜色漆黑,商道灵梦中投映着许多他白日的经历,流浪,嘲讽,排挤……囚禁,折磨。啊,他也因为身负神异之力沦落到和自己一样的境地,被禁锢三个道士的魔窟之中,日夜火烧火炼,切割肢体。
起初,他还同情过他这可怜的哥哥。但渐渐地,那几丝同情也消失了。只要看见商道灵比他还凄惨,他便心觉快乐!
像一头笼中的困兽,剪去羽翎的残鸟,只要看见他的同类也凄惨若此,他便心觉无上快意。
然而随着年岁增加,灵力愈强,他能感知商道灵梦境的间隔越短。
他那哥哥的人生,竟渐渐有了起色。
一个梦中,他逃出魔窟。
又一个梦中,他靠自学修行之法当上了赏金猎人。
他周游四海,逍遥自在,广阔天地如同一个等待他探险的游戏般在他脚下铺展。
不对。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这一定是……一定是商道灵在那魔窟中被折磨至疯魔后,在梦中的幻想,一定是这样——
竟是真的。
商道灵来白玉京完成一人委托的任务,杀那药王峰的老峰主。此事,水靖当个乐子般说与他听,圣子,那季无忧雇了个什么魇巢道人杀了他爹……
魇巢,魇巢,魇巢。魇巢是梦中商道灵给自己取的道号。
天闻宫,慈天圣殿的残部被那天闻宫的水靖捣毁后,他们将他“移植”到了星外峰上。从暗无天日的残部地宫换到星天之下的峰顶,也不过是,换了一片稍微开阔些的牢笼。
无限恨意翻涌。
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
他依然……比自己丑陋。他依然满面黑斑,断去一臂,形如一个丧家之犬般可悲丑陋怪物!
但某一日起,那些涌入他识海的梦中图景,出现的不再是那张丑陋扭曲的脸。
一个俊美而挺拔的青年出现在他的视界中。
为什么会这样?他那哥哥的丑陋,不是与药王峰峰主作交易也于事无补么——
但转瞬,他知晓了为何商道灵的容貌得以修复。
梦中铺展开来的竟是他们二人幼年时的旧景。
葱茏春光,旧日庭园,华美的宫殿高高伫立,面容模糊的亲人在远处向他们投来慈爱目光。
一个自称莲花天的游仙散神飘飘降临这梦中,只听她道:“小商,满意你看到的吗,这是我为你承包的园林。”
商道灵嗤笑一声,道:“您的造梦术也就一般吧。”
立刻,他便在无形中被人拍了脑袋。
只听那道女声再度传来:“还一般呢,这园林是我从无到有亲造,你的脸也是我亲自捏的,我的手艺要是一般,早给你捏成一个平平无奇路人甲。”
原来是她修复了他的容貌。
只为了一张脸,竟然可以屈服于一个游仙散神,甘当她的侍从奴仆。
但这个名号他从未听过的游仙,她的神力确实强悍。
她的造梦之术,似乎比自己更菁纯。
在那残梦片段中,他跟随着商道灵的眼睛,短暂地重温了几息童年的旧景。
依稀看清父母的容貌时,他也和梦中的商道灵一样,浑身僵硬,久久难言。
透过商道灵的梦,许多次,他听见她空灵的声音。
并非因为她又降下造梦之术,而是……他那兄弟时时地梦见她。
直到,她终于现身。
大漠,绿洲,竹林,龙宫。青绿的山水,朱红的宫墙,飞花飘洒的中秋之夜。她是名扬天下的剑客,是征伐复国的公主,一次又一次地、她用她的造梦之术,幻化出瑰丽无垠世界,与商道灵畅游。
他的能力,只能偶然窥见商道灵梦境的一二片段。
但她英丽的面容,她飞扬的笑影,在他眼中越发清晰。
透过商道灵的眼睛,他仿佛也短暂地和这个自称莲花天的女子同游。高山苍翠,碧海翻腾,清新自由的风中,一转过头便看见她含笑的脸。
这个神秘的游仙,这个幻梦世界的造物主……
为了感受更多那自由的世界,为了更加向她靠近,他几乎耗费所有精力去精进从“祂”那里得来的赐福。
初霞泛起的天际,渺渺吹来的长风,晨曦像莲花一般淡粉金色,轻柔地将他阴暗的世界照亮。
他多么希望,他就是商道灵。
然而梦醒之后,他目中所见,依然只有这灰黯的庭园。
目光下投,依然看见自己被困锁在一棵猩红的树上。
人丹,兽肉,源源不断的恶心食物经由水靖之手为他灌下,维系着这羸弱而破败的生命。
为什么商道灵的生命中会忽然出现这么一个人……
明明商道灵是个丑陋的怪胎,明明小时候商道灵只是他的陪衬,为什么转眼之间,他们的人生便天差地别——他的哥哥取代了他的人生,夺走了他本应拥有的一切。
无梦的夜里,他想她想了许多遍。
她的梦,他怎么也无法看破。
若说西南云都太远便也罢了,但即使她到白玉京来,他依然无法贴近她的心灵。
没关系。
没关系。
只要她来参加仙盟大会,他们就一定会相遇。
昏暗的庭院外,终于响起两个人的脚步声。
那个只能在梦中得以一见的人,此刻终于出现在他眼前。
*
又妖艳,又冷绝,又甜滑的冷冷又甜甜冰淇淋芬芳散去。
但这妖里妖气的香气散去,迷雾中,逐渐又露出一圈闪瞎她眼睛的粉红光芒。
等看清那粉红色光芒是什么,荣春松是当真情不自禁打出一个大大的问号了。
古木参天,枝叶蔽日。一片腥浓血雾自树冠弥漫而出,赤血猩红,如艳色海潮。那诡艳古木的庞然树干上,正是嵌着一个人。
一个下半身与双臂皆没入古木中的人。
乌发披散,眉睫漆黑,脸色苍白。
乍一看,除了更消瘦几分,他长得几乎和商道灵一模一样。
好家伙,还是双胞胎。
血色古木,黑发白容颜的树上幽魂,这本是一幅鬼气森森的幽冥景色——
如果忽视树上那个人头上顶着一圈粉红大光环的话。
不是,为什么这家伙头上也有“成就”?
之前那个宿主无法佩戴只能让角色佩戴的“情人越多越气派”成就,商道灵是【此情不渝】,白尘歌是【此心有悔】,这个商道清是【求不得】。
三个粉红大字,一闪一闪中,布林布林中。
起初,荣春松怀疑是系统BUG了。
但很快她反应过来,这个商之卡比哦不商之兄弟的能力是窥探甚至操纵梦境。
虽然她不认识他,但他很可能窥探过她和商道灵的梦境。
什么鬼。
面对旁人的思慕,她一直坦然处之,但这种被窥探的感觉着实让她有点恶寒了。
不过看在他被囚禁十几年又一直当植物人的份上,他看了大男主的梦,向往她高超造梦术造出来的斑斓世界也不是不能理解。
唉,不行,设身处地一下还是恶寒。
和那血红灵木融为一体的人感受到二人的到来,幽幽抬起眼睛。
“教主,这人似乎是我弟弟,看到他的一瞬间,我又想起了一些零碎的回忆。”商道灵握着她的手,漫不经心笑道。
哥哥,你怎么长这样?你脸上这些都是什么?哈、哈哈……
那片暖日春园中唯一一点,令他不快的回忆。
荣春松心道,原来是商之弟。
她在识海中轻点,先把这个商之弟头上的粉红大光环给关闭了。
她也懒得寒暄,直奔主题:“我和你哥把你救出去,你把笼罩白玉京的梦魇给撤了。”他不是被清宸等人囚禁胁迫,又一直想逃离天闻宫么,她和小商救他出去,够意思了吧。
古木上的人,却是沉默不语。
居然敢无视她……
看在这个家伙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份上,他就对这个商道清态度稍微好一些。
商道灵上前一步,嗤笑道:“弟弟,我的天尊、教主、少主和你说话,你不回话?”
然而眼前迷雾稍散。
商道灵乌色长眉逐渐皱起。
眼前这个四体没入树中的血亲,他的目光一直如阴冷的蛇一般紧锁着春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