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与虎谋皮 商道清双拳
穹顶、阶上、地面,全是残肢碎肉。
平日,一直有一颗脏器形状的红宝石嵌在封玄衍心口,隔着他青灰惨白的皮肤发出诡异红光。
但今日并非如此。
商道清心中漠然道,是因为以他的修为已逐渐脱力,无法再自如操纵那法宝,他不想被全然反噬才暂时将法宝置于体外么。
地上还有几个尚未死透的修士,在尸山间发出苟延残喘的呼吸。
然而转瞬之间,他们最后一缕生息也被抽离而去,被吸入穹顶一口倒挂的青铜炉中。
自觉登临神位比肩神明者,自然要以天地为熔炉。
座上之人抬起眼皮,冷声道:“商小友,近来‘自愿’加入白玉京者,数量似乎大不如前。”
封玄衍意在说他近来没有再洗脑更多人来加入白玉京,好供他吸食、维持人形。
商道清心中讥笑一声,几座依附白玉京的仙城及十几个门派,里面修为稍微高点的他都洗脑了他们让他们归顺,但封玄衍派他们执行了任务后又将他们悉数投入万灵炉中,一来二去,可用之人当然越来越少。
“若是水靖掌门还在,倒也不用劳商小友你废这许多力气。”
说及此处,封玄衍的眼神更加阴暗。旧年青州城一战,这商道清竟不用梦魇幻术为水靖助阵。
商道清心觉封玄衍所言荒唐无聊。他为何要给水靖助阵?水靖表面上对他恭敬,实则也是他被囚于天闻宫数年的罪魁祸首。
他直接道:“如果封先生找我来是要问‘您’的信徒何时扩增的事情,我有空时,自会为您留意。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言罢,他便想转身离去。
但出口处的残肉,迅速将大门围合。
“你三年来总是屡屡放水,以为本座没有察觉?”封玄衍阴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有荣春松出阵,你便毫无作为。”
转而,那阴沉的声音又变了腔调,仿佛长辈劝诫小辈一般和蔼、语重心长。
“你一而再再而三‘宽纵’她,她也不见得多感激你,别忘了我当初和你说过的事情,倘若举世都匍匐在我座下,那她么,本座当然也就当一件宝物赏赐给你。”
封玄衍的话,只令他觉得无比恶心。
一是封玄衍借用一二丝“祂”的神力,便全然把慈恩天当成了他自己,二是……他口口声声蔑视于她。她的神力虽然比不上慈恩天,但封玄衍若失去那法宝,她两三招不就能收拾了他?
商道清没有答复,直接一挥手,破开了阻挠他的血肉。
耳畔,又再传来窸窸窣窣的啃噬之声,如同黑夜里一只硕大的鼠。
与封玄衍合作,实在已让他恶心至极。
何日才能想个办法将祂的心脏夺回?
封玄衍安置那法宝的地方,到底在何处……
*
“这大半年封玄衍亲自出阵的时刻少了不少。”
“不止如此,他像当日白玉京一战变幻成遮天蔽地形态时也少了许多。”
战线不断推进的地图前,几位城主、掌门在议论。
长桌这一侧,一直听着众人议论的荣春松道:“我在想,会不会是因为他的修为已经无法完全驾驭那法宝?从前掌握了慈恩天血肉残蜕所化法宝的人,或多或少都会被侵蚀异化。在云梦泽仙宫,那三个妖道也是靠不断吸食人命才能维持人形。”
站在荣春松身后的白尘歌道:“九重图只是那怪物的皮肤所化,封玄衍掌握的法宝是它心脏所化,是九法宝中最强大的法宝,对人的侵蚀速度,大约也不可同日而语。根据前线的消息,如今投靠白玉京的修士似乎越来越少,他能炼化的人命也不多了。”
其实他这一番猜测说得挺有道理。
但侍立在她身边的另一个人,立刻就翻上白眼了。
商道灵笑眯眯道:“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还劳白公子你复述一遍么?”
荣春松听见他这冷嘲热讽,一时甚觉搞笑。
都三年了,你是我道侣预备役之事在仙盟已人尽皆知,小商你还是不忘针对我这表哥么?
会议结束后,她推开殿门走出殿外,那非常大气大度的大男主,立刻便跟上。
走在她身边,他似是漫不经心笑道:“城主为何还留白尘歌在身边?我怎么觉着白尘歌在您身边也派不上多少用场,他杀的人还没有我一半、不,三分之一、四分之一,十分之一多。”
荣春松真被他逗乐了:“他如今又不从属于我,他是在我父亲麾下。不过是他刚好执行任务到楚州城附近,也来参会罢了。”
表哥也算个体面人,从前她和他说过她不喜欢他这一类型,他一时还没放弃,她和他直说了她喜欢的其实就是商道灵那一款——不知是否表哥还是心存一丝矜持,不愿学小商的做派,渐渐地,也就与她保持距离了。
Be like商道灵为了向上爬上是不择手段的,他的这些谋算,就算告诉表哥,表哥也不会做的。
看这个满腹谋算的商道灵还要说些什么,她立时拍拍他胸膛,笑道:“你别总是火药味那么冲,别人又没招惹你,坏端端的你讽刺别人干嘛。”
“天下像你这样火辣的男子也是少有了,我口味独特,就喜欢你这样的,你放心吧。”
夕照如金,峰峦如黛,登楼晚眺之时,听见城门楼下传来的叫卖市声。因白玉京攻势渐退,难得有这安宁喜乐的片刻。
晚霞绚缦,描金边般描着她鬓边青丝、英丽轮廓,映着她看向他时含笑的眼睛。
性感、火辣、烧,她总是用这些不着调的词形容着他。
从前他觉得耻辱,如今他只心道,也不曾见她用这些奇怪的词语形容过旁的男人。她许多莫名其妙的怪话,也只对着他一人诉说。思之,竟还有一丝得意和难言的滋味。
但这令他心满意足的时刻,并没有持续太久。
回了她下榻楚州的行所,她那堂妹荣什么水携战报求见,她要会见部下,他便一人在园中随意走走。
等她和那个什么水说完废话,他刚好,能在这满园香雪中找到一枝最芬芳饱满的梨花折下来送她……
但走在飘飞的香花间,园径转角处出现人让他顿时觉得这满园梨花都让他意兴萧索。
因为那个人,穿着和这些梨花一样颜色的白衣。
“怎么,白公子你有事求见城主?”商道灵负手笑道,“不巧,她没空。”
白尘歌眉目平静:“如果城主没空,我也有几句话想对商先生说。”
“哦?白公子有何见教?”俊美的青年仍是笑着,但眼中已浮现出一丝阴鸷。
“我听闻商先生的弟弟可以窥视他人梦境,还窥视过商先生你的梦境。”
“所以?”
“我此来楚州之前在洛城。”
洛城是归顺白玉京的城池之一。
“在洛城时,我与商道清交手过一次。他的力量很诡异。商先生你与他既是双生之子,联系紧密,你常常行走在城主身边,难保不会被他窥探,泄露城主的行迹。”
闻言,商道灵心中越发阴冷。
这个白尘歌竟然……还拿那些陈年旧事来说三道四。
他想说与你何干?滚。
但转而他又想起,三年前,确实因为他一时疏忽导致商道清窥探到她的面影。
商道灵声音沉下:“他现在已经无法再窥探我的梦境,这你就不用操心了。”
言罢,他冷笑一声:“我也算是有些许修为在身,和那些轻易就受他力量影响的废物庸众不一样。”
白尘歌却道:“让他无法操纵你梦境的,除了你比旁人高的修为,还有你和他一样具有那个邪神的赐福。”
这个忽然出现在她身边的人,他一直觉得此人并非善类,更想不通为何她会对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青眼有加。但她既然已经……两次告诉他,他们没可能,他也只好尊重她的决定,静默地站远些。
再加纠缠,她或许会心生不快。
此人是来历不明的散修,她无所谓。
此人出身邪教,曾受过邪神赐福,她也前尘不计,而且时至今日仍在仙盟中辩护着这个人的身份。
甚至因为此人,她被白玉京中一个邪修盯上。
就算他已经决定放弃追求她,他也不想——再有这样一个危险的人待在她身边。
白尘歌沉声道:“你待在城主身边,会让她有涉险的可能。”
梨花树下,阴影沉沉覆上商道灵的眉宇。
“你觉得你是以什么资格和我说这些话?因为你是她的表哥,还是你在她身边侍奉过几天笔墨,自诩是她的门客?”
商道灵笑道:“若是前者,她的表哥多了去了,她从未把任何一个放在心中,若是后者,白公子,现在我职级比你高。你最好,对你上司放尊重点。”
他的敌意、恶意,白尘歌神色平淡,并没有放在眼中。
“商先生,你没有正面回答在下的问题。”
“你身上有那邪神的赐福,你还有一个信奉那邪神为白玉京效力的兄弟,你要如何保证不会因为你而让她涉险?”
夜风吹过,一片梨花香雪飘起。花瓣雪白,如同幽诡月影般遮住商道灵半边脸。
邪神的赐福。
归顺邪神的兄弟。
你要如何保证不会因为你而让她涉险?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让他无比烦躁。
好半晌,他阴冷的声音才从树下传来:“你是哪位?我有什么必要对你做承诺。”
邪神的赐福,如果他体内也有那些法宝,他可以直接把它剖出来。他的那个兄弟——商道清是生是死,他全不在乎。至于让她涉险,从白玉京之战之后,他便发誓他不会让她再受到任何伤害。
但这些话根本没必要和这个外人说起,他的承诺,只会给——
“哎,你们在那边干嘛?白公子,你有事求见我?没事就别到处溜达了,我看天色也挺晚了。”
荣春松刚从行所出来,看到的便是商道灵又和白尘歌杠上了。
怎么现在都可以随地刷新商白同笼的特殊CG了?莫非,是因为现在距离原著中商道灵一剑杀了白尘歌的剧情点越来越近?
她是真担心嘎嘣一声,全书暗黑值又上升十个点。
*
夜幕低垂,有几个幽魅般无声的信徒跟在他身后。
商道清打了个手势,让他们在外面等着。
巍峨殿门打开,一口漆黑无底的坑洞展示在他眼底——俎巢制作出来的怪物里,有不少是封玄衍当年的亲信。
被投入俎巢也没什么别的理由,纯粹是他们修为足够高,变成的怪物更强悍。
而昏了头、心觉封玄衍就是世间唯一真神的人,居然也甘之如饴。
商道清目光下视,望着那漆黑坑洞中蠕动的百怪千魔,只觉可笑又可悲。
算了,可怜他们做什么呢。
他的当务之急,是趁这两日洗脑了大批修士前来、封玄衍进食之际,赶紧在俎巢里找到可能知道那法宝贮藏地的,封玄衍昔日亲信。
商道清墨黑长眸微凝,调动起周身灵力,搜寻起坑洞里所有怪物的魂梦。
没有。
没有。
哪里都没有。
也是,知晓法宝藏在哪里的亲信,以封玄衍的性格,当然是用完后一杀了之了,怎么可能还留到今日。
商道清眉头微皱,只觉自己实在想得太简单。但就在他失望的时候——
一片猩红的火光忽然涌入他的识海。
一片大火将一切烧去,华美宫阙、朱栏玉砌,悉数化为飞灰。数不清的哀嚎和呼喊声从远处传来。
儿时因为过于惊惧和浓烟蔽眼,他一直没能看清摧毁那一切的人的衣饰面目。直到这一刻,在某一个怪物的梦中,他终于看清。是这三年他在白玉京里见过无数次的,白玉京城主府中修士。
在那被炼化为怪物的前白玉京修士旧梦中,他们奉命去找九法宝中的一件,几经辗转,终于找到了他父母组建起来的慈天圣殿残部,那座与世隔绝的宫殿。
“大人,如此壮美的宫阙,里面必定有城主要找的宝物。”数轮模糊人影浮动着,纵是雾蒙,也能看出他们脸上的贪婪。
“搜。”那旧梦的主人、封玄衍昔日的得力亲信,一声令下。
原来杀害他父母,让他的家一夜之间灰飞烟灭的人是……
商道清双拳紧握,一时只觉胃中翻江倒海一般恶心。
他竟然与虎谋皮三年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