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计弦从未露出过这种表情。
不是厌恶、不是愤怒, 也不是惊恐,而是一种复杂的百感交集。
但只有一瞬。
随后计弦皱起眉头:“老板你说得对,真盯上我了。”
巫有捕捉到了计弦那一瞬间的情绪, 她看向监控里的人,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 简洁的衣服色调只有黑白灰,身上没有任何饰品,显得整个人十分简朴。
年纪大概在四十岁上下,眉眼间带着一股坚毅的疲惫感。
巫有看向计弦:“它拟态的是你认识的人?”
“嗯。”计弦转动易拉罐,语气一如寻常的随性,“这家伙会拟态别人记忆中的人,但拟个去世的人出来是想干什么啊……吓我一跳。”
顿了顿,她分析道:“资料只显示它会拟态, 没想到还会读心?或者是读取记忆?”
安全屋的入口很隐秘。
拟态的“蝶祸”围着这一片转圈, 似乎在寻找入口。但它失败了,它似乎有些疑惑,最终在路边站定,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 打开通讯录,点开位于最上层的星标号码。
亮光的屏幕在黑夜中格外清晰。
画面拉近,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识出备注的字样:“小绩”。
“蝶祸”拨通号码。
两秒后, 计弦手边的电话亮屏,微微震动,上面的备注是:“冼宜年”。
“……”
计弦先是沉默,随后露出了一副见鬼了的表情,她震惊地看向巫有:“我号码换了八百个了!这是蝴蝶?这是鬼吧!”
……这能力确实有点神奇。
似乎是一种法则系或者概念系的力量?非常罕见。
巫有伸手接通, 按下免提。
“喂?小绩,你在家吗?”女人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在家的话,下来接一下我。”
巫有观察着计弦。
在听到女人声音的那一瞬,计弦的表情再次发生了变化,和看到影像时那种清醒的百感交集不同,这是一种本能的怔忡,像是被干扰迷惑了。她的虹膜上浮现蝴翼般的纹路,很浅,肉眼几乎难以分辨。
更有意思的是,计弦虹膜反光出来的场景,也发生了变化。
巫有和鸣蝉都消失了,吧台变成了很小的桌子,桌面上倒是整洁,铺着一层干净的布,布上只有书本和一部亮着屏的手机,但贴墙的部分架起了一个置物架,架子上放着满满当当的调料、工具、锅碗瓢盆。虽然狭小,但很有序。
计弦好像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巫有看了眼鸣蝉,鸣蝉一切正常。“蝶祸”的这个能力,是一对一的。
“喂?小绩?小绩?……听不到吗?”
女人的声音持续传来。
啪的一声,手中的易拉罐被捏出一道折痕。
计弦的睫毛一颤,她的虹膜上出现了啤酒易拉罐的身影。亮黄色的易拉罐格外醒目,计弦皱了皱眉,随后,疑惑于她面上浮现,转为面部肌肉的抽动。
数秒后,她开口:“……你谁啊?”
“……滋、滋滋……”
诡异的电流声取代了女人的声音,几秒后,通话界面消失不见。
计弦伸手去抓手机。
打开通话记录,没有“冼宜年”存在的痕迹。她迅速输入一串号码,点击拨出,然而:“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巫有看向监控画面。
原本站着“蝶祸”的地方已然空无一人,画面里仅剩一只带着微弱荧光,飘飘荡荡飞行的蝴蝶。
“哈……”
计弦笑了一声,摆弄着手中的空易拉罐,没等巫有询问,她立刻说:“刚一下就和做梦一样,和幻觉还不一样,就是完全是那种身处梦中的感觉。现在我也觉得和正在做梦却被闹钟叫醒时的感觉类似。……蝴蝶,梦蝶,老板,你说它会不会有这个属性?”
巫有看着画面里飘飘荡荡的蝴蝶。
它盘桓在此处,像是在寻找,又像是在等待。
“梦蝶……”这和前代传说相匹配,巫有想了想,“但只是为了让你下去给它开门吗?”
计弦猜测道:“或许如果我相信了这个‘梦’,它就真的能代替它拟态的那个人,融入我的生活。就像您说的,我的家变成它的家。”
“有这个可能性。”巫有点头,“但还有一种猜测……梦蝶的出处有一句:‘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1]意思是,不知道是庄周在他的梦里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在它的梦里变成了庄周。”
计弦理解了:“它的终极目的,有可能是想将我取而代之?”
“不好说。”这种能力很罕见,巫有也不确定,“得把它抓回来才知道具体的情况。直接出去的话,它看到我后有可能瞬间蝶化逃走,再想抓就不好抓了,需要有个人把它牵制住。”
巫有看向计弦。
计弦看向鸣蝉。
鸣蝉看向计弦。
二比一。
计弦垂死挣扎般表示:“可我已经拒绝过它一次了,它可能会更改目标。”
巫有看着屏幕上的蝴蝶:“它不像要走的样子,反而像在等技能冷却期。……对了,你刚才具体‘梦’到的是什么?”
计弦微微一愣。
巫有扬眉:“想不起来了?”
计弦眉头微敛,她在竭尽全力思考,然而:“……想不起来了。”
“还真是梦。”
恐怕如果不是计弦先在屏幕上看到了“冼宜年”的影像,又在出梦后即时和她们交流,恐怕她连“做梦”的这个行为都想不起来。
“所以它下一次的目标还会是你。”巫有做出判断,“并且你对‘梦境’的抵抗力有可能会越来越弱。就算没有减弱,等会它要对你下手的话,你也别进行任何抵抗,直接让自己中计就行。”
“好吧。”计弦点头,“我尽量不带脑子。”
蝴蝶围着这一片区域打转,偶尔离开监控范围,但很快又飞回来。
鸣蝉前去和李乐之等人交流,吧台附近只剩下巫有和计弦,巫有拧开一瓶水喝了两口,冷不丁问:“冼宜年是你的母亲吗?”
计弦没有回避,倒是十分平静地承认了:“是。”
微微停顿,她说:“但她早就去世了,看到故去的人活生生站在眼前,多少还是会有点震惊的。不过我分得清真假,死了就是死了,假的就是假的。我又不是索江,见到个差不多的就会移情。”
又一顿,她补充道:“更何况我对她无感。”
巫有不予评价。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说法站不住脚,计弦笑了笑:“只是,看到她的时候还是不免会想……”
她盯着手中的啤酒罐:“人本性难移,骨子里是坏的就是坏的,哪怕圣人来教,最终也会成为不折不扣的坏种。有时候反而觉得她英年早逝也挺不错的,不然我俩现在肯定是互相折磨。”
巫有没有母亲。但通过分析,她能猜得出计弦与其母之间的关系状态。
在森林城里世界生活的人,在人格上几乎都是残缺的。……所以,这就是计弦的弱点吗?
“放心。”计弦将啤酒罐精准丢进垃圾桶里,她说,“我在冼宜年身上的课题已经结束了。”
巫有只是说:“或许吧。那你还有别的亲人吗?”
这只“蝶祸”可能会考虑换个形象。
计弦耸肩:“没有。”
从冼宜年就能看得出来计弦的嘴很硬,巫有倒也没追问,而是继续盯着屏幕上的那只蝴蝶看。几分钟后,那只蝴蝶又飞离了监控视野,再次出现时,是黑夜中一个模糊的身影。
“诶,来了。”
计弦直起身,她拿着手机,手动控制监控的焦距,直到身影变得清晰。
计弦:“……哇,这个离谱了。”
她看向巫有:“这我不抵抗也中不了计啊!”
只见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昼已”。
“昼已”在一处站定,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这一次,它要拨打的电话倒不是星标了,而是一路下拉,点开备注为“计弦”的号码,拨打。
计弦手中的手机再次振动起来。
备注是:“老板”。
“它换路子了。”计弦举起手机,“您就在我面前,我想要相信它,得需要多强的信念感?”
巫有:“……”
怎么直接开始扮演她了?
巫有相信计弦除了冼宜年外没有别的亲人了。
手机不断震动着,像在催促。
巫有立刻起身:“我上去一趟,等会接我下来。”
话毕,她拍了拍初星的脑袋,将它收进共生空间,走向通往安全屋的出口。在计弦的视野盲区,巫有侧身贴墙,拉开储藏间的门躲了进去,打开储藏间的监控设备。
这道门不算很厚,但也做全了安全防护,巫有贴在门上时,听不清计弦打电话的声音,她只能听到计弦出门的声音。
巫有看向监控设备,计弦出现在“昼已”所在位置的附近。
两三句交流。
“昼已”并没有攻击计弦,而是跟在计弦身后,走入进入安全屋的通道。巫有调动[追踪]技能。
异种的气息越来越近。
那是一团非常松散的能力,甚至可以说是“连绵不绝”,打头的一小团能力后延伸出长长的、摸不到尽头的尾巴。站在计弦身边的“蝶祸”,根本不是它的完整体。
这只是蝶群里的一只蝴蝶而已。
两分钟后,出入口传来开门声。
与此同时,目标进入技能范围,被追踪技能明确锁定,开始记录信息。
作者有话说:
贴贴~今天修数据去了,俗称绝不能让数据影响你的结论.jpg,回来晚了。最近有点活人微死【1】战国·庄周《庄子·齐物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