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肯定有, 并且不仅仅是研究异化种……”
李乐之说,“这种完全和人没区别的异化种绝对不是少数,而是超乎我们料想的多。”
巫有合上电脑, 靠在沙发上继续听。
“它们有一部分是天生的。就像我们都知道,异化种的诞生是‘异化能量’忽然寄生在肉/体上并且爆发, 能量很强的、爆发得特别明显的、直接损坏了寄生肉/体我们很容易发现,但如果寄生的能量爆发得没有那么快……就可以达成共存。在共存的过程中,这股能量学习了宿主的思维、行为模式、社会关系等等,它会从‘一股能量’变得拥有智慧,直到取代那个被寄生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
巫有一边听,一边调出代神之手,认真端详。
李乐之则继续说:“这种‘缓慢且自然’成长起来的异化种在取代了宿主后,就可以随意调用体内的异化能力, 并且基本没有无法自主复原的副作用。这种“异能”是和传统异能者截然不同的, 传统异能者本身和他们获得的‘能量’是不融合的,就像水是水、油是油,躯体只是调动能量的载体。而这群异化种的躯体的能量是完全绑定的, 换言之, 它成为了一个完美的、具有超自然能力的人类。……我是指表面上,不考虑伦理。”
巫有暂时关闭没异样的代神之手。
她说:“但这个情况应该是少数。根据星耀学院提出的理论:人类和异化种接触后需要进行能量检测,发现潜伏能量后需要立刻介入治疗,而‘完美控制期’只有三天, 超过三天没能成功剥离,躯体就会无可回避地走向异化。”
“是的,这种‘天然’的情况极其罕见。为了以人类形态共存,能够控制自己克制地侵略寄生的肉/体,这明显是具有‘思考’或者‘智慧’的体现, 而异化种本就等同于‘无智慧’。所以伏慈认为,异化种的成长并不摆在明面上,而是潜藏在水底。这两年是极少数,那么往后几年呢?往后十年呢?……而现在,甚至有人在人工加快这一进程。”李乐之回答,受伤的嗓子愈发哑了。
计弦给她倒了一杯水:“索正心就在干这事儿?”
李乐之点头:“根据伏慈的调查,目前大部分的‘人形异化种’都是被制造出来的,就像她那个朋友一样。索正心或者伊菱已经掌握了相关的技术,这种被制造出的‘人形异化种’不像天然的一样完美,它们需要长期接受调控,在没有达到完美状态前,如果爆发性地使用了能量,基本无法自主恢复到人类的形态,需要技术介入。”
李乐之看向巫有:“昨晚那个人应该是刚‘接种’不久,无法主动操控自己体内的能量。而在他肉/体死亡后,能量不再受控……”
巫有明白了。
索正心手里用来和潘邑对抗的不仅仅是研究异化种的基地,而是制造异化种的基地。
“你觉得她的‘制造工厂’会藏在哪里?”巫有问。
李乐之摇头,面上有些不好意思:“伏慈当时是借着她那个朋友的关系深入虎穴,但还没有深入到那一步,如今线索也彻底断了……”
“没事,你提供的信息已经很有价值了。”巫有说,“你们继续。”
制造异化种的原料有“人”,再考虑到损耗……索正心需要很多人。
以现在的技术还没法批量造人,那么这些作为耗材的“人”是从哪里来的?
巫有一边听她们交流一边思索,在李乐之聊到“入狱”时。巫有蓦地抬头:“十二监人口流动大吗?”
李乐之想了想:“我不确定算不算大。我所在区域的犯人都是长刑期的,基本不会流动,只有四个终身监禁的囚犯据说申请换了监区,陆陆续续转运离开了。”
“四个……”
还都是终身监禁的。
这个数字并不算夸张,但洪三宽出身于医药代表,和索正心一派难脱关系。如今他在第十二区监狱里当着野皇帝,他不可能什么都不需要付出,索正心可不会在乎他用来买典狱长职位的那些小钱。
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一带,洪三宽的调查页面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照片上,是他在宣传自己自费出版的普法读物,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肥胖的身躯微微弯下,正对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犯人微笑,肉感的双颊被笑容推起,眼睛眯成两条细缝,他将一本名为《什么开始都不晚》的书籍递给犯人,犯人双手接过,浑身紧绷、笑容僵硬。
巫有放大照片,盯着洪三宽那张脸。
看样子她还真得抽个时间好好去拜访他一下了。
线索越来越多了。
而随着她手中的线索不断增加,索正心掌握她动向的可能性就越大……而她绝不能回避,如果想要仙为社,或者抢占仙为社在森林城的地位,索正心是她绝对无法回避的一道关卡。
巫有闭眼,靠在沙发上思考。
索正心绝非等闲之辈,作为仙为社一手的缔造者,她在仙为社拥有着比肩社长的话语权……不,甚至可能压过了新社长。所以新社长上任后,潘邑的地位水涨船高,还成为了“异种研究”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
在李乐之说出真相前,巫有一直认为,索正心的触手伸进“异种研究”项目里,是为了抢夺这个优势项目。
现在看来,索正心真正的活动重心恐怕是“异化种制造”上,这才是她同新社长与潘邑抗衡的真正力量,而潘邑对此一无所知。但索正心作为一个长期处于上位的掌权者,如果对这种足以改变仙为社未来发展方向的优势项目一点都不感兴趣,那必然会让人起疑。
因此她非常强势地插手了异种研究项目,甚至把自己的儿子都丢了进去,一方面能让别人看清她的行动,另一方面也能反哺“异化种制造”项目。
异化种制造,或许就是索正心的软肋。
如今仙为社迟迟没有动静,她在这个时机对洪三宽出手一定会被逮个正着。索正心这样的冷处理,是为了逼她失去耐心,同时也证明索正心并没有真正感受到压力。……索江对她来说,或许并没有那么重要,也或许是吃准了短时间内索江不会被弄死。
巫有睁开眼。
差不多了,是时候该推潘邑一把了。
打开小尘寰,巫有略一思索,再次发布了一个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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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计弦和李乐之会谈结束。
巫有也对李乐之有了基本认知:她的性格确实偏内向,没有计弦那样大方健谈,甚至带着些不自信,会下意识贬低自己,将自己曾经的光芒归功于伏慈。但客观来讲,她远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强大,她坚韧、有毅力、沉得住气,以及磋磨不掉的斗志,都是她珍贵的品格。
内敛的皮囊下是一股在不断上劲的韧劲,和一团燃烧着的火。
确认帖子走向被小尘寰投放的大量“人机号”带往她希望的方向后,巫有合上了电脑。
“你们晚上以星庭的名义发个帖吧。”
她看向计弦和李乐之:“乐之,你愿意出镜吗?”
计弦支着脑袋,笑吟吟的:“乐之~”
李乐之点头:“可以,没问题,我听从安排。具体要拍摄什么内容?”
“我刚才发了个帖子,昵称用的是‘嘘’,现在小尘寰的风向已经开始变化了。你们参考我的帖子,对立或者迎合都可以,不要太明显就行。”巫有说,“具体内容你和计弦商量就行,她对这个工作还是挺熟悉的。”
李乐之再次点头应下,计弦也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计弦知道了。”
巫有看了计弦一眼。
计弦面不改色:“保证完成任务!对了老板,您还有别的任务要布置吗?没别的事的话,晚上要不要举办一个迎新会呢?把皎羯也叫来,大家互相了解一下,以后也好配合行事。”
然后她又压低声音对李乐之说了句:“见识一下热爱进步的同事。”
“热爱进步?”李乐之疑惑不解。
巫有笑了下。
计弦的性格的确很不着调,但有她在,李乐之应该很快能走出被监禁折磨三个月的阴影了,也不是坏事。
“改日再见识吧,我晚上还有事。”巫有收拾东西起身。
计弦来了兴致:“又要去炸哪里吗?”
巫有:?
她站在门口,扭头微笑:“去多招几个热爱进步的同事回来,人多,迎新会上看你跳舞更热闹。”
计弦:“……”
“好了,弦弦,乐之,回见。”巫有道别,离开安全屋回家。
计弦的脸顿时皱了起来。
在门关上的瞬间,她看向李乐之,面露难色:“她刚……叫我什么?”
李乐之诚实复述:“弦弦。”
计弦:“……真是给我听死了,早知道当初改个三个字的名了。诶对了,刚老板说她发了个帖,走,我们去看看。”
面对烦恼,计弦扭头就忘。
她打开小尘寰搜索“嘘”。使用这个昵称的人不在少数,但是计弦一眼就认出来哪个是自家老板发的帖了。
位于最新一条,标题写着——
【真有人信是一个独立的新组织啊[笑哭],我真是笑喷了。其实这一切索正心都是在自导自演好吧,纯纯仙为社内斗,还给你们认真的,还有吹捧为民除害的,简直智商盆地[小丑]】
主楼:【难评,你们开心就好。】
计弦:“……她刚刚面无表情在那里敲键盘,就是在敲这些?”
昼已刚刚坐在那,很认真地在打字,看起来像是在处理什么重要文件似的。刚刚听到她说自己发了个帖,计弦第一反应是那种罕见的理性高智分析帖,结果……
这么入乡随俗的吗?
不过联想到昨晚那个帖子,计弦又释然了。
她往下看,果然,标题的攻击性越强,帖子里的战斗力越强。虽然楼主一击脱离,帖子里却吵得不可开交,热度飙升。
直到有一条评论出现:
【匿名007:感觉楼主是不是也是()?虽然话说得很难听,但感觉是知道内情的。】
楼主回复:【嘘,嘻嘻。】
有人越过吵架楼层不断追问。
匿名007才再度发言:【大家的疑问我可以酌情解答,但请务必不要对我的身份进行任何猜测,否则我将不会再发表任何相关言论。】
【楼主的意思是,星庭事件是索正心自导自演,其目的是为了彻底击垮潘邑,这听起来似乎非常反直觉,因为大部分人认为,哪怕星庭是仙为社内斗的产物,也一定会是潘邑对索正心下手,毕竟目前围绕着仙为的三次袭击:1.制药厂;2.安登研究所;3.李乐之劫案,其幕后对应的都是索正心,更何况索正心的儿子还成为了俘虏。
【而正是因为这个操作太明显了,“内斗论”才被排除在真相外。
【但事实上:
【1.制药厂的背后并非索正心,而是潘邑。
【2.索正心负责的安登研究所除了索江失踪、索江副手被重创外,居然没有一个死者!而且,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证明索江受到了伤害,甚至那个视频里的人到底是不是索江都存疑。
【3.李乐之劫案发生当晚,持续戒备了好几天的第十二监区,戒备放松了很多。而十二监的典狱长洪三宽,曾经在索正心手下工作过。
【以上三点,都能找到证据,而通过这三点,无需我总结,大家或许就能发现一些事实。
【青陆那边反应非常剧烈,这才是遭受到攻击后的正常反应,甚至是在借这件事的东风在重塑执法者体系。而那边其实只遭受了一次攻击,这非常像障眼法,也正是因为青陆那边袭击案的出现,大家才愿意相信:星庭是一个全新的组织,星庭之主昼已的目标是整个仙为社!
【我说这些,是因为见到了一些……我个人无法忍受的事。
【先前我一直很犹豫不知道要不要说,但看到楼主今天的发言,我觉得我应该做一些我力所能及的事。为了我的安全考虑,我只说三点:
【1.仙为社真的在研究原生异种,而这个项目由潘邑负责。针对“安登研究所”的袭击和针对青陆那边的袭击一样,都只是障眼法。
【2.索正心表面上垂涎原生异种的研究项目,但这只是她避免被怀疑的伪装,她私下还有研究项目。至于这个项目是什么,我不能明说。只能说也关于异种,却和第一点提到的项目完全不在一个体系内。倘若潘邑手中的研究基地继续被摧毁,他将彻底失势,那么索正心就可以直接借着她手中这个项目驱逐潘邑,甚至……
【3.那么,我们来到最关键的问题:昼已,究竟是什么?关于这一点,请看第二点。
【我所说的都是事实,会有越来越多的证据浮出水面。
【说实话,我觉得这件事是无解的。
【这场内斗,不论谁获胜,那个“研究”都会继续下去。因为那个“研究”带来的诱惑,没人能够抗拒。】
计弦:“……”
她将整个楼浏览完毕,看向李乐之:“咱老板……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
论坛上吵得火热,巫有则不再关注。
虽然共识链还没形成,但有小尘寰“人机号”的不断发力,也是迟早的事。
它之前没做出几个共识,只是因为它没有立场,两方打架,它会两头帮忙,只专注于把话题炒热,没想着操控舆论方向。如今有了具体的方向,共识链就好多做了。
而共识链一出,虚假的“证据”就会接二连三浮现。
潘邑会好奇那个“没人能抗拒的诱惑”,也会在好奇的过程中,不断找到“星庭属于索正心”的证据。
短时间内,她无需出手。
此时,夜深,她抵达了第十三区某生活街区,准备“面试”一下应聘者。
路灯昏黄,只有少数几个努力地亮着,照亮墙壁上的涂鸦和被剥得斑驳的广告帖纸。垃圾桶东倒西歪,街道上弥漫着劣质酒精和腐烂的味道,混合着湿漉漉的霉味,很难闻,路过某个小巷时,还隐约能闻到从其中飘出的致幻剂的甜腻气息。
巫有抬眼看了眼路标,确定就在这附近。
她第一个要找的是个锁匠。
这个简历投递者在小尘寰的固定昵称是“能开任意锁”,活动则主要分为以下三个部分:第一,推销自己会开锁,技能高超,什么锁都能开;第二,分享堵住别人锁眼,然后把自己联系方式贴门口,但不会被打的商业模式;第三,分享自己如何十块钱活十天的经历,并且表示现在在挑战十块钱活十五天。
有人熟悉她的昵称,就问:你既然什么锁都能开,这么厉害的话,直接偷个保险箱呗,没必要过十块钱活十天的日子啊。
锁匠则表示:我只赚劳动的钱。
而锁匠当时投简历的时候,说的则是:“您缺开锁的吗?我真的很需要一份正式工作,我很勤劳的,不论您要炸哪里,只要一声令下,我保您一路通畅。”
看起来道德底线非常灵活。
前两天,巫有确实缺少一个“锁匠”,但如今她解锁了技能,已经对开锁技能没有硬性需求了。
但巫有仍然选择同她会面。
因为计弦选她出来的原因并不是她会开锁,而是在其他人连社交媒体浏览记录都被开出来的情况下,这个人的信息却很“干净”。这里的干净指的并不是“0”,而是什么该有的都有,却隐隐透露着伪装后的不真实感。
这种“感觉”很微妙,也缺乏关键实证,但计弦最终还是选择将她放入候选者名单中,并认为此人大概率拥有在技术层面的本领。
巫有选择相信计弦的感觉。
锁匠的防护做得确实好,但小尘寰挖得也挺深,最后将她的登录区域锁定在这附近。
巫有站定,铺开和初星共生获得的感知。
“……”
感知如涟漪,一层层向外推去。
忽然,像一颗石子投入湖水中,巫有感知到了一处躁动,那种躁动很微弱,但却充盈着异种的气息。巫有扬眉,她不是为异种来的,但异种的优先级要比锁匠高。
循着感知,巫有一路走到一扇门前。异种的气息就藏在门后,依旧微弱,但确切存在。
她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也许是新生的异种?或者是受了重伤?
巫有保持警惕,肌肉紧绷,手落在门锁上,调动技能。几秒后,“咔哒”一声,门应声而开。
她没有立刻推门。
可数秒等待后,门后并没有激动地冲出什么异种。那团异种的气息依然停留在房间内,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巫有略一偏头,伸手推门。
门悄无声息地被推开一条缝,然后,巫有看到了一间乱到极点的房间。
这房间简直像刚被抢劫过。狭小的房间里,工具、零件、传单、书籍、食品袋、塑料袋、外卖盒等均匀地分布在桌上、地上以及床上,只有床上有个一人宽的位置用于躺人。
从工具箱还有传单上来看,房间的主人从事着开锁工作,只是房间里空无一人。
巫有:“……”
好在,房间虽乱,但没有任何臭味。经历一瞬冲击过后的巫有很快调整好心态,彻底推开门。……毕竟“灰翅”很多据点都设置在垃圾场里,她就当进垃圾站了。
门被彻底打开的瞬间,巫有的视线精准无比地落在异种气息出现的位置。
然而,那里并没有出现异种的身影。
巫有微微皱眉,迈步入内。
桌子上乱七八糟的,堆得什么都有,但有一个东西与周围格格不入——
一枚由黑色丝带盘绕而成的玫瑰花胸针。
漂亮、诡异。
而它的花心处,赫然躺着一个人,一个等比例缩小到约小拇指两个指节长的人。她穿着不合身材的、满布油污的工装,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躺得很平,就像是……
被整理好遗容的逝者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