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那只异种, 正藏在她的船底,并没有彻底逃走。
心中的无聊感一寸寸解体,兴致缺缺的思维开始流动, 巫有感觉周身顿时再度清晰起来。
不得不说,和余琼在一起, 让她觉得有些无聊。
余琼似乎是个好人,但问题或许就出在……她似乎是个好人。
巫有面色如常,她克制着脑海中隐隐的躁动,被湖水包裹的手指蓦地一蜷,捏到了一根手指状的东西,那冰凉滑腻的东西一颤,下意识想要往回缩去,带得船身猛地一晃, 水花溅起。
余琼立刻收回视线, 发现巫有半身探在外面,身形摇晃,她立刻伸手拉住她:“小心。”
那东西挣脱攥握缩了回去, 但隐隐有再缠上来的迹象, 趁着间隙,巫有迅速捞起花灯,抖了抖上面的水,动作连贯地展示给余琼:“它刚刚贴在我们船上。”
“啊, 这个啊。”余琼的表情松弛下来,“这么巧,你不怕是水鬼故意勾你吗?”
她还故意探头,语气压得阴森,开玩笑:“用花灯诱惑你探身去捞, 然后一把抓住你的手,把你扯入水中,成为它的替死鬼什么的?”
余琼在开玩笑,但巫有却没有笑。
周围执法者太多,她没办法直接将这只异种打包带走,得见机行事,实在不行,也只能将这只异种“寄存”在星耀学院了。因此,她并没有瞒报,而是如实告知。
“老师,水下的确有东西摸了我。”
“砰!”
发令枪响,人群躁动。
打捞花灯的环节开始,蓄势待发的游客们跃上独木舟,争先恐后地朝着花灯密布的湖心划去。
“咚!”
与此同时,第二轮的烟花直冲云天,在愈来愈浓、愈来愈低的云层下绽开。
烟花绽放声,木船落水声,欢呼雀跃声。
水面之上,一片混乱,将雨前的空气潮热到令人窒息。
“……”
在这躁乱之中,余琼开玩笑的神情缓慢收敛,唇线逐渐紧绷。仅数秒犹疑,她便做出决定,伸手按亮头顶灯,将枪往巫有方向一推:“我下去看看,巫有,在上面支援我。”
余琼的能力是“异源协调”。
这个能力能做到复制并储存他者能力,虽然具体的储存数量、储存时间是非公开信息,但巫有通过研究她的几次公开表现,可以判断其可储存数量至少在8个,是个十分强势的异能。
余琼敢只身入水,证明她对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
“好的老师。”作为学生,巫有当然没有异议。
余琼抓起简易的面镜与呼吸管,从远离湖心的那面窗翻身入水。她的水性很好,身躯灵巧地没入水面,借着头顶灯光环顾四周。
巫有则压低身形,半跪在窗户旁,将重心压低,双手稳稳握着手枪,瞄准余琼背后的水域。
头顶灯环绕着扫了一圈,没有定点动作。
显然,余琼在水下没有发现异种踪迹,她在原地停留片刻,伸出手冲巫有打了个手势,向着船底游去。
巫有将半身探出窗外,举枪观察着船底附近的水面。
躲哪去了?
那东西刚才肯定在船下,是被她攥握后逃走了,还是具有某种溶于水的能力?
烟花炸裂声不断,震得人耳中嗡鸣。
忽然,巫有感受到了一道视线,是和先前一样潮湿而黏稠的质感,于瞬息间贯穿她的脊背。巫有下意识紧扣扳机,没有转身,而是牢牢盯着余琼身后的水面,感知全开。
背后的视线和先前一样,转瞬即逝,但余琼背后也无事发生。
水面平静无波,只隐隐有两三滴雨水落在水面上,微不可察的涟漪被水流搅散。
下雨了。
巫有略微皱眉,她将身体重心降得更低,侧身,分出余光看向先前视线袭来的方向,窗外空无一物,漂亮的木窗框住烟花、水灯、游船与在木栈道上热闹簇拥的人群,唯独没有异种的身影。
仅此一瞥,她迅速收回视线,全神贯注于余琼身后。
“嘎吱……”木门缓开的声音微不可察。
巫有蓦地偏头抬眼,看向那扇通往船头的门。
她的动态视力本就不差,又在和初星共生后有了大幅加成。门扇被推开的幅度虽小,却足够引起她的关注。
门扇似乎是被风吹开了一拃宽,但是,风向不对,必是人为。
果然,下一刻,门扇底部猝然探出一只手来——
那只手苍白、修长而清瘦,算得上是很具有美观性的一只手,可指甲是黑色的,指间又缠绕着深色的丝状物,因而显得阴寒病态。它卡住了晃荡着要合上的门缝,随后,门扇大开,一具人形的身躯无声无息地从门外挤入,以一种极为吊诡的爬行姿态,柔韧的四肢如蛇如水、如若无骨,在船头留下一道道明亮的水渍。
像人,但它显然不是人。
就是那只窥视她、又躲藏在她船下伺机而动的水生异种!
这只水生异种有着一头如海藻般湿润、柔软而卷曲的黑色长发,带着湿漉漉的水光,相互缠绕着、微微游动着。
它的身形类人,与教科书里人类男性的构造更为相似,周身萦绕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附着着晶莹的鳞光感,很瘦,却并非那种形如枯槁的瘦,而是纤细、柔韧的羸弱之美,如水蛇般滑腻修长,骨架若流动在肉/体中,肌肤则是病态的冷白色,甚至因为显露出和人类相近的“血管”,给人一种透明的质感,光洁、冷凝而脆弱。
它似乎穿了衣服。
使用“似乎”这个词,是因为巫有不确定那到底算不算衣服。
浮着珍珠光泽的二指宽破碎绸带,拉扯着渔网、固定着破布、缠绕着水草,呈现紧紧捆绑层层束缚的状态。这些东西裹在它的身躯之上,的确遮去了人类可能会感到羞耻的部位,但要说“衣服”吧,姑且只能算起到一个造型上的作用,好看是挺好看的,就是还没有它那头过腰的黑色长卷发遮得多,或勒入皮肉,或隐隐绰绰,风光一片。
推开门后,它向前爬了两步,手指扣在木质地板上,用力之间,指尖愈发惨白,就着这样献媚般的姿态,缓缓抬起脑袋。
它的头发很长,像刻板印象里的鬼一样,几乎大半张脸都被藏在卷曲的湿发后,只勾勒出流畅的下颌线,精致的面部轮廓若隐若现。随后,它缓慢而吊诡地向一侧偏头,将脑袋贴靠向肩膀。
一滴水珠顺着它下颌线滚落至脖颈,它上脖颈的青灰色的尸斑状色素沉积如花环般连绵绽放 ,像是一道掐痕,又像是紧紧贴着肌肤的项圈。
恍惚间,那道色素沉积消失不见,只余下它毫无瑕疵的冷白色肌肤。
它的一整套动作都柔软到过于乖顺,似近乎故意讨好似的亲昵,而它濡湿的发丝也因它的动作缓慢滑落,露出光洁无瑕的下半面,薄而冷的唇瓣微微张着,细弱的气息从其中流泄而出,周身隐隐扭曲,如雾似幻。
“带、带……”
声音细碎,眼睛半遮半掩,发如帷幕即将拉开。
然而,比视线更先让巫有感受到的,是那种持续攀升的恍惚感。
出现一瞬又消失不见的色素沉积、周身仿若扭曲了空间的雾质幻感……这些绝不是她的错觉。
——它在对她使用能力,并且正逐渐加深!
目的不明。在任由自己坠入更深的朦胧前,她迅速扣动扳机。
“砰!”
一声枪响,混合在烟花里爆裂开来,旋转的子弹向那水生异种疾驰而去,锐利地划破恍惚的幻觉。
“老师,它爬上来了!船头!”
并且告状。
身中一枪的水生异种踉跄后仰,却并没有愠怒反击,而是像受惊的鱼一样,在有限的空间内慌不择路,撞到了门框上,又骤然瑟缩,想要钻回水里去。
船身剧烈晃动着,余琼迅速朝着船头方向增援游去,巫有则在乘胜追击射出第二枪后,一个箭步向前,伸手想要抓住那跌跌撞撞的水生异种。
巫有一把抓住它的头发。
可那及腰长的头发虽然茂密又卷曲,却滑溜得很,手指越用力去抓,越挤着它们往一旁溜,而周围没被抓住的头发又像是有生命似的,浮动着、蹁跹着,向着她的手腕手臂包裹而来,细软的发梢在触碰到她肌肤的猝然回收,发丝前赴后继,于一瞬间,留下阵阵轻浮的点状痒意。
那水生异种如一条滑腻的鱼儿般从她指缝溜走。
它似乎并没有再对她做出幻觉攻击的打算,只是慌乱地想要逃离,就和它之前两度主动出击,又在察觉到巫有的回击后又落荒而逃一样。
巫有:“……”
说它胆子小吧,有机会就往她这儿钻,又是缠又是贴的,但要说它胆子大吧,跑得比谁都快。
它到底想干什么?
但它既然选择逃亡,那她理应追击。
余琼在水下的支援即将到达,巫有脚下发力,跃身向前,利用身体的重量将水生异种扑倒在船头甲板边缘。
雨隐隐有变大的趋势,空气潮到水汽好似填满肺泡。
巫有重心下压,压在它的后腰之上。它身形羸弱近乎病态的无骨,被她压在身下时几乎像一团有形状、有阻尼的液体,二人身躯相接处,居然传来了流动的包裹感。
“嗬……”“嗯……”
它犹如一只上岸的鱼,胸腔如风箱般鼓动起伏,喘/息声与呜咽的实音交织在一起,混合着渐大的雨滴淅淅沥沥落在湿漉漉的甲板上。
颀长的两只手扒在船沿上,用力至至淡淡的青筋鼓起,身体勉强向前移动了一小截距离。
水生异种的低体温传来,隐有冷雾从肌肤中浮出,似水雾又似即将诞生的幻觉。好在巫有并没有再度感觉到那种朦胧的错觉,她当机立断,俯身向前,死死压住它的同时,伸手攥住它的一只手腕。
它的肌肤触感并不如想象中滑腻,反而如若无物,分明切切实实握住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触碰到。
巫有立刻从腰侧摸出一把小匕首,瞄准手背,用力下刺!
刀刃毫无阻碍地穿透水生异种的手背,在掌心高硬度的异能宝石的位置上打了滑,“笃”地一声刺入甲板中,生生将那只水生异种钉在原地。
“唔……!”
水生异种痛呼,再度受惊,身体骤然回缩,喉咙深处流出语义不明的细碎颤音。但它的身躯毫无力量感可言,做出的挣扎就像它的衣服一样,只具有观赏性的效果。
如一条鱼在刀下拼命甩尾。
它浑身打着颤,色泽暗沉的异种之血顺着它白皙的肌肤蜿蜒而下,蔓延一地,被钉住的手背不断拱起,想从刀刃的束缚中解脱,另一只手更加用力扒着船沿,想要拉扯身体回到水中。巫有如法炮制,将它两只手都钉在甲板上。
水生异种已完全受制于人,巫有这才得以空出手来,她再度伸手抓住它卷曲的黑发、扣住它的头颅,将它的脑袋扯起,另一只手则直攻它的门面,想将它脸上糊着的发丝剥开,同它直视。
它的唇瓣在颤抖,呼吸碎乱,先前隐匿的朦胧感再度卷土重来。
巫有略一蹙眉。
它同幻觉相关的能力是只有见到面部时才能奏效吗?她要锁定它,就必须同它对视,而要想同它对视,又绕不开它这个未知的干扰系能力……
看样子,她只能试试看“那个办法”了。
弹指一瞬,巫有寻找到先前调动“精神力”的感觉,或许是因为没有外界的刺激源,这一次的调动有着明显的滞塞阻碍感,她的精神力似乎被堵在一扇门前,无法释放到她的肉身之外。
好在,她已有过调动精神力的经验,现在的她,拥有打开这扇门的“钥匙”。
电光石火,抽丝剥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