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丰游市, 应太区,迟听灯。
“嗖!”
一箭飞出,血液被推入一只异化种体内。
那只异化种瞬间扭转方向, 袭向身后的另一只异化种,双方撕扯、分裂, 混作一团。他沉默地盯着眼前的骚动,笑了一声。
纠缠,无序,这么下去,打一百年也没有结果。
远处传来人声。
抗议执法局的无能,质问为什么异化种越清理越多。他们会躁动,然后起义,怂恿所有人拿起武器, 这些异化种只会分裂而已, 他们联合起来一定能把它们弄死……
迟听灯知道计划。
这些带头的人,全都是所谓的“先行者”。
昼已,已经离他很近了。
*
丰游市, 应太区, 匡雨。
匡雨平时在外工作,而这周,她偏巧在家。
好在,为了安全起见, 她在家门口安装了监控,家里也有连接监控的显示屏。
焦虑之下,她时不时要看一眼显示屏。
隔壁门传来敲门声时,她立刻潜行到门口,显示屏上的画面使她毛骨悚然。她犹豫再三, 没敢开门提示。
最终,她咬着牙在小尘寰发布了提醒。
遗憾的是,她没有救下对门。
匡雨心情郁郁,窝在沙发上,焦躁地刷新着小尘寰。
那个率先提示“感染型”异化种的帖子越顶越高,她又一次点进去,翻到最后,发现楼主竟然发了条消息:【嘿嘿,笑喷了,还真有人相信啊?[摸下巴]】
匡雨:?
……这什么意思?
还没等她想明白发生了什么,她身侧的窗帘忽地动了一下,紧接着,一个身影闪了出来。
匡雨吓得一抖,手机差点丢出去。
“嘘。”
下一秒,她的嘴被捂住。匡雨睁大眼,看到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昼已?
昼已轻声说:“谢谢配合。”
匡雨的意识逐渐模糊,眼皮彻底落下前,她看到昼已的脸缓慢地变成了她的脸。
“匡雨”将匡雨藏进了卧室。
她走到门口,盯着显示屏,不安地踱步着。
一会儿后,她又坐回沙发上,纾解情绪般地刷起手机来。
门外传来细微的声响,她没听到。
直到一只变形的手缠上她,她想张口尖叫,又被堵住所有声音。异化因子被注入她的体内,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抽搐着。
直到“匡雨”不再挣扎,缓慢地站起来。
她眼前的人已经异化了一半,它向着她走了一步,变形的嘴动了动:“你……”
“呃——!”
它的头颅滚落在地。
“匡雨”眼睛睁大,一只白鼬异种出现在半异化体的身后,它满手都是血。……异化种的血。
白鼬异种注视着她,撇了撇嘴:“来晚一步啊……”
“匡雨”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白鼬异种已经飞身扑向她,锋利的爪切下她的头颅。
头颅滚落。
“匡雨”的眼睛睁大,奇异的颜色在她虹膜上打了个转。
在死亡前,她的眼睛记录下了珍贵的画面。
“姐姐,全部处理干净了。”
白鼬异种伸了个懒腰:“还想来阴的,哼哼,他们怎么也没料到小尘寰会泄漏风声吧?……嗯?我这就赶回去,来得及吗?”
*
丰游市,应太区,沈航。
来不及了。
小尘寰泄漏机密,首领将计就计。
首领牺牲了一部分先行者,泄漏异化气息。昼已顺着小尘寰的泄密,果然派她手下的异种进行追击。
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首领早就考虑到这一点,并做出了预案。沈航暗自发笑。
泄漏气息的异化种都是诱饵。
昼已以为把感染型的异化种赶尽杀绝,实际上,是她手下的原生异种被调离了。
……而真正的大部队,已经集合起来了。
“我们凭什么听他们的安排?!那群执法者什么时候考虑过我们的死活?!”
有人举着一把菜刀高呼:“他们越清理,异化种反而越多,他们只救那些有钱有权的人,根本没打算救我们出来!我们已经被他们牺牲了!我们冲出去!冲出去!”
沈航振臂帮腔:“对!冲出去!我们冲出去!”
越来越多的人下楼,聚集在一起。
有人从窗户探头出来,劝导道:“……大家不要冲动!小尘寰里说了,还有另外一种异种,会感染传播!大家还是在家里不要出门……”
但小尘寰毕竟是极小众的,劝导的声音被沸腾的质疑盖过。
沈航叫道:“你没看到吗?!那人都说自己是故意的了!就是故意吓人玩的!小尘寰是什么地方?站着说话不腰疼!”
“就算那是真的!”又有人说,“我们聚在一起,才是最安全的,鬼片里死的都是落单的!”
“小尘寰还说昼已就在我们区内呢!”沈航又叫道,“昼已会保护我们的!”
“是啊!是啊!”越来越多的人被鼓舞,“就是因为昼已在,我们冲出去才安全。预期等待被拯救,不如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人群聚集,簇拥着涌上街道。
沈航冲在最前方,冲着游荡的异化种一刀、两刀。
“没什么好害怕的!”
他高呼。
人群越来越沸腾,他们聚集在一起,不断向前,向着光明的前方。
沈航走在人群之中,微微笑着。
这群人真的知道他们要往哪里走吗?
有四分之三的人都不知道。
而剩下的四分之一,都是“临时先行者”。当他们的浓度足够高,距离足够近,就能编织出一张网。
一张,让昼已有来无回的猎网。
*
丰游市,应太区,巫有。
作为昼已的巫有落入了这个精巧的网中。
当越来越多的人上街抗议,抗议昼已宣战的星耀体系,以在巫有影响下的方式。
而巫有则“意外”地发现……她没法使用瞬移了。
而更“意外”的是,她身边也没能打的眷属了。
她的眷属们,在执行完“追杀感染型异化种”的任务后,无法回到她身侧。有一圈无形的结界,阻拦了它们。它们在人群中穿梭,每一个都是普通人,根本找不到结界的锚点。
她被宋之何困住了。
势单力薄,形单影只。
巫有站在高楼之上,高处的狂风卷起她的发丝,眼睫微垂,看向躁动的中心。
异化种密密麻麻地爬满街道,羸弱的青年正在奋力搏斗。
他控制着异化种,与异化种搏斗。操控者的姿态,身躯在异形壮硕的异化种潮中,显得轻飘虚弱。……连续不断的作战,使他的精神和肉/体都亏空,很适合趁虚而入。
“迟听灯……”
刀在巫有手中打了个转,握紧。
“迟听灯……”
异能道具运作,风云突变,天气骤然阴沉。
“……”
巫有的身影闪烁,彻底隐匿。
“见灯。”
轻飘飘的两个字,随着巫有向前而去,乘风而落,跃下高楼。
*
某地,某区,巫有。
“巫有老师。”
声音从巫有身后传来,很轻,声线清冷。
巫有是被背对着推进房间里的,眼罩从身后摘下。她睁开眼,房间灯光过于明亮,她眯着眼适应了会儿。
推她进来的人站在她身后,将她坐着的轮椅转过来。
下属挡在她面前,巫有还是没看到宋之何。
“……咳。”
忽地,推她进来的下属脑袋动了动。
他表情抽搐了一下,露出极度惊恐的表情,皮肤下的肌肉也即将破皮而出,却被生生压抑下去。他的眼睛用力闭上,浑身颤抖,脑袋开始向后旋转,一直转,转到人类能抵达的极限后,非但不停止,反而愈发用力。
“咔……”
“咔咔……”
骨骼错位声响起,下属的脑袋转动了足足180度,已彻底变形。
但他还在旋转。
直到转满一整圈。
骨骼彻底断裂,脑袋无力地垂下,身体也瘫软下去。
随着他倒下,巫有终于看到了他背后的人。
——真正的宋之何。
她坐在五米开外,黑色的长发直直垂落,皮肤苍白,只有眼白上的红血丝勉强算得上是“血色”,整个人虚弱轻薄。她也坐在椅子上,完全没有起身迎客的意思。
一具尸体横在二人之间,血如涓涓细流。
宋之何微微勾唇,似笑非笑:“我足够有诚意吗?”
*
丰游市,应太区,巫有。
手中刀刃先一步飞出,直向迟听灯后颈而去。
迟听灯站在原地,似无所察。
刀刃径直插入他的后颈,他踉跄了一步,睁大眼睛,扭头看向身后。他没看到任何人,眼神茫然。
假的。
巫有笑了下。
与此同时,如她所料,一道变形的异化种躯体直直抽向她。
尽管她隐匿身形与气息,那扭曲的异体仍然精准无比地缠上了她的小腿。骤然回缩用力,扯着将坠落的她甩向另一方。
异体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
六道形似的攻击骤起,同时袭向巫有的落点。
巫有切断异体,腰腹用力,向后翻去。而接应她的,是一道本该虚弱无力的身影。
寒芒划破空气。
迟听灯一改之前日益虚弱的模样,动作狠而利落地挥刀向她。
巫有仍然处于隐匿状态,但迟听灯却仍动作精准地刺向她命脉,不留一丝余地。
八方来敌。
巫有只能选择一个更轻的伤害。
她闪身,接下异体的攻击,避开迟听灯的致命一击。
脚步变换,巫有绕后。
轻盈的刀片在她指尖翻转两下,再次飞向迟听灯。
一道异体飞出,拦下刀片,血肉横飞。
一来一回。
在异化种潮的包围下,短短数秒,二人已连过数招。
“这么下死手啊?”
再次避开一击,巫有笑着问。
迟听灯没有回复。
他的气息在异化种潮中模糊不清,他的意识在周围的异化种中跳来跳去。
巫有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你真的以为,杀死我,这一切就能结束吗?”
刀片飞出,旋转着擦过他的颈侧。
血液汩汩流出,他却丝毫也不在意,只是沉默地攻击着。周围的一切,都在竭尽全力将她困在这里,这里是为她搭建的刑场,而他是一位沉默的行刑手。
一道又一道伤在他的皮肉上绽开。
他看不到她,却根据耳麦里的指令,准确做出了攻击,哪怕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迟听灯。”
她叫他现在的名字:“你打不过我。你知道……我知道这是圈套。”
迟听灯依旧不说话,但攻击愈发激进,这是他的决心。
正如他那天和她聊到的。
这就是他的选择。
巫有避开一击,抬头看向天上阴沉沉的云。
轰隆一声。
大雨倾盆而下,异能道具降下的雨,混满了异能的气息,混淆了异能地图的判断。巫有隐匿的踪迹,被雨水冲散,气息更加模糊。
迟听灯丢失目标,顿了一下。
在巫有抓住机会攻向他前,他往后连退数步,和她拉开距离,周围所有的异化种都暴动起来。
这群伪装得只会分裂的异化种,于一瞬间现出浮夸的原形。
袭向巫有,铺天盖地。
*
某地,某区,巫有。
巫有看着眼前的宋之何,她眉眼寡淡而冷漠。
她的肤色过白了,像是没有重量般,轻飘飘的,一阵风就能吹走。
宋之何躲在无窗的地底,通过操控先行者达成自己的目的,日复一日……
“你很有诚意。”
巫有回复她。
“你是我唯一无法控制的先行者。”宋之何说,“你说得对,你值得我付出这样的诚意。”
巫有垂眼。
她的目光落在横陈在二人间的那具尸体上。
“它为什么而死?”她问宋之何。
宋之何仍看着她:“巫有老师,您这么聪明,应该知道的。”
“那我换一个问法。”
巫有微笑:“这是他想象过的死亡吗?”
“……嗯?”
宋之何无血色的薄唇扯出一个笑:“很难想象吧?”
巫有:“嗯。”
她略一点头,又看向宋之何:“曾经,有个人向我表达它的忠诚,而我告诉它,折断自己的手臂吧。”
宋之何微微眯眼:“哦?这和我认识的‘巫有老师’可不太一样。”
巫有又一点头。
她的目光扫了眼尸体:“嗯,就像这位一样,自己亲自扭断自己的头颅。”
一顿:“向我展示,它绝不背叛的忠诚。”
“……”
巫有盯着宋之何:“你觉得它对我忠诚吗?”
宋之何看着她,没有做出回答。
巫有:“那是永远无法被证明的东西,是随时会消失的东西。所以,我们要永远、永远地怀疑下去。对吧?”
宋之何蓦地笑出声了。
“巫有老师,你这是什么意思?……您在担心我这么对待您?的确需要担心,但是我想……我们互相之间,可以持续地创造‘证明’。直到创造不出来,或者不再需要对方创造。不是吗?”
巫有也跟着笑了声。
“你觉得这些受控的先行者永远受控于你吗?”
宋之何:“……”
“巫有老师。”她笑容敛尽,“您在交谈时的习惯,似乎不是很礼貌。……是我给了您什么错觉吗?让你真的觉得你……
“能给我当老师?”
巫有语气平静,像是没听到宋之何的话似的:“如今,他们沉溺于‘先行者计划’的美好幻想中,在外界的压迫下,团结一心、听从调令。但如果有一天,他们不再需要当阴沟里的老鼠,能光明正大地释放欲望时呢?”
她盯着宋之何:“当他们看到你日益虚弱的身体,忠诚会优先于僭越支配他们的大脑吗?
“你的控制力,真的能压住他们不断攀升的个人意志吗?”
“……”
宋之何也盯着她。
巫有笑意更深:“永远、永远地怀疑下去……
“以至于只能用被敲断的手臂,一遍遍地提醒自己,它们是忠诚的,是安全的,是值得信任的。”
“……”
宋之何稳稳坐在椅子上,表情未变。
但她的眼睛已经很久没眨过了。
“巫有。”巫有说,“这个巫有怎么回事?她为什么没有被敲断的手臂?如果没有这个手臂,我将如何信任她?……不,不只是她,她的存在证明了,所有的先行者,它们有朝一日,也会失去被敲断的手臂。”
她被困在椅子上,但尽力向宋之何俯身。
唇瓣微动:“好害怕啊……”
宋之何:“……”
她搭在椅子扶手上收紧,本就白皙的指尖愈发没有血色。
巫有还在说:“我好害怕啊,好害怕……怎么可以这样呢?我的支配应该永远奏效,每个人都要按照我拟定的剧本去做。我想我的权力所向披靡,每个人不管愿不愿意,都要为我敲断他们的手臂。”
“巫有,你真是……”宋之何冷笑,“装得够深的。这位好老师?”
巫有:“谢谢。”
她抽了个空道谢,又接着说:“所以,我必须知道她为什么能违抗我。……然后,我要驯化她。让她像其他人一样,我只需要一个念头,就将自己的脑袋扭下来。”
巫有向后一靠:“抱着这样的想法,宋之何女士,你向我表达了你的诚意。对吧?”
宋之何已经无法维持宁和的表象。
她的表情彻底沉了下来:“巫有,你太自信了。你真以为,你掌握了违背我意志的方式,我就拿你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巫有:“你打算威胁我吗?”
她的语气有些失望:“你不愿意和我认真聊聊吗?”
宋之何又笑了。
她说:“疯子……好吧,巫有,你大概是一位优秀的反社会人格患者。但是……”
“宋之何,你继承了你母亲的王座。”巫有说。
“……”
“…………”
空气一片死寂。
巫有:“但你似乎……只学到了和她一样对控制的依赖、对权力的滥用。而你从她的失败中,学到的是更深的怀疑。”
巫有动了动自己的身体。
严密的束缚一点一点地破开,她活动着身上的筋骨,缓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为什么那些人最终都不听索正心的话了呢?”
她走向宋之何。
“为什么索正心走向那样的结局了呢?”
她在宋之何身前站定。
“一定是,控制得不够深。”
她垂眼看宋之何。
“先行者计划的继承者,你唯一的本事,就是像老鼠一样藏在阴沟里。让周围的人,为你的恐惧付出生命的代价。”
宋之何的手指动了动。
巫有伸手,用力摁住了她的手,贴近她:“你母亲死前和我聊了很多。”
宋之何身体蓦地僵住。
巫有问:“你想不想知道,她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