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十八区的建筑不是密集得和鸽子笼一样, 就是破败到感觉跳一轮跳绳就能塌方。
十分寻常的,楼上有人打架,几人扭打到窗台上。
小土块簌簌落下, 空气中灰尘弥漫。
“滴。”
一辆车停到巫有身侧,她简单拍了拍身上目光所及的灰尘, 坐上了车。
银兰还在伤筋动骨一百天,来接她是个陌生面庞。
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看起来接近五十岁,手上覆满辛苦的老茧。除了刚接上她确认身份,女人一路上都很沉默,眼神只在道路和后视镜上切换,看起来比银兰专业多了,巫有也没有和她搭话。
车辆穿过城区, 抵达灰翅的另一处分据点, 外表与普通公司无二。
汽车驶入地下车库,停下。
“到了。”女人说,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通道, “左手侧的电梯, 上十二层,到了会有人接你。”
“好的谢谢。”
巫有道谢,伸手准备开车门。
“曲音。”
忽然,女人叫了声巫有在灰翅里的代号。
巫有动作一顿, 看向女人。
女人打开车座之间的扶手箱,从里面抽出一张湿纸巾,递给巫有,另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的肩后:“有灰。”
“……”巫有接过湿巾,“谢谢。”
“不用谢。”女人声音平静。
巫有这才注意到, 女人虽然上了点年纪,但眼睛并不浑浊,仍然明亮有神。
似乎是察觉到巫有的迟疑,女人在短暂停顿后,又说:“不用紧张,只是走个过场。别说你的能力有目共睹,就算没有能力,只要认真肯干,琴姐也不会不通过你。灰翅是一个……很温暖的家庭。”
这种话术是支撑灰翅稳定运营的核心思想。
巫有第一次和问琴声会面时,她用的就是这套话术,用来收割脆弱、凝聚人心。这是一个充满情感羁绊的温柔乡,在问琴声的口中,大家共享秘密,共担风险,像一个巨大的蜂巢,没有背叛与欺骗。
巫有点点头,不置可否。
见她没擦干净,女人抬手,抽了一张新的湿巾,帮她擦了擦后背,语气依旧平静:“如果你想要继续做实际的工作,那我们一起工作的机会会很多,会经常见面。”
视线一瞥,巫有看到扶手箱的驾照。
……在森林城的暗面,见到有人持驾照开车真是一件稀罕事。
驾照张开,一侧写着女人的信息,她名为闵舒,虽然已经52岁,但驾照才拿到两年,而驾照的另一侧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中的女人,相貌在理论上更加年轻,没有明显的下垂与褶皱,但总体看起来却更为老态,尤其是那双眼睛,有一种明显的疲惫感。她怀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看起来畏畏缩缩的。
“啪!”
闵舒注意到巫有的视线,立刻伸手把扶手箱合上了,动作很生硬,气氛有些尴尬。
巫有:“抱歉,不是故意看到的。谢谢您,我先上去了。”
有戒备很正常,在森林城,被人记住孩子长什么样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伸手又去拉车门,闵舒忽然又说:“没事,这是我孙女。不过,她和我女儿都已经……不在了。除了灰翅里的大家,我没有别的家人了。……看到你,我有种……”
闵舒轻笑了下,说:“灰翅很少加入新人了。我不是很擅长表达,祝你一切顺利,期待和你一起合作。”
巫有看着闵舒的眼睛,她说的是真话。
巫有推门的手没有用力,两秒后,她说:“谢谢,但我不一定能留在灰翅。”
她的运气不错。
能在初入森林城时得到加入灰翅的机会,赚得足够学习与生活的金钱。灰翅也给了她一个……弥足珍贵的机会。
但是,故事总会有结局。
作为清道夫,灰翅手中掌握的信息非常有价值。拥有这些信息,她或许会少走些弯路。
问琴声对巫有来说,也不再是威胁。
所以,巫有可以不用再扮演“曲音”。曲音,只是问琴声为她起的名字,对巫有来说,代表着那个谨慎又戒备的自己,竭尽全力周旋于大势力的威胁与控制下。
她可以成为巫有或者昼已了。
然而,闵舒误解了巫有的意思,她鼓励地说:“你想的话,就可以。”
闵舒认真地看着她:“在来到灰翅之前,我没有学历,没有工作,连方向盘都没摸到过,可以说是除了打扫房间做家务,什么都不会干。如果不是灰翅,我可能早就死了。像我这样无家可归的老家伙,琴姐都愿意留下,你这么年轻,一定可以的。”
一个真诚的中年人。
又是两秒的沉默,巫有说:“谢谢,我会努力的。”
她下了车,向着通道方向走去,身后传来一声打招呼:“诶,闵姐!这么晚来这里呀。”
闵舒说:“来送个人。你呢?这么晚去哪?回家?”
“哈哈,当然是上工啦。”那人语气轻快,“小明又把活拉了一地,我过去扫个尾。”
闵舒:“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小事一桩,您也不想想,能给小明的活,能有多难呢。”
闵舒:“上来吧,我捎你一程。”
“哈哈不用啦,开车来的。姐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闵舒:“行,那路上注意安全,别飙车。”
“呀,您这说的,那肯定要飙的……”
“……”
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巫有拐进通道里后,听不太清了。
巫有想到第一次见问琴声,那天她和灰翅的其他人一起吃食堂,灰翅成员之间的氛围也是活泼而融洽的。但她当时并没有多关注。
按下左侧独立的电梯键,她安静地等待电梯。
扩散的感知蔓延至消防通道,她听到有人在小声说话。
“什么中立,你看昼已是像在乎这种规则的人吗?目前的友好相处,单纯是人没空理我们。灰翅迟早要被星庭收割,问琴声假模假样的那一套,在昼已那儿可行不通。你快点做决定,干不干?早点把资料洗干净来源套出去,卖给星庭,早点站队……”
他挂断电话,脚步声传来。
“叮!”
电梯抵达楼层时,一个男人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了出来。他看了巫有一眼,视线没有停留,径直离开了。
巫有进入电梯,电梯上行。
抵达十二层。
电梯门缓缓打开,问琴声就坐在直对电梯的休闲茶歇区。见她来,笑着起身迎接。
问琴声的神态和第一次见面无二。
那一次,巫有觉得她像一只巨大的鳄龟,探出柔软的舌头,用救赎的姿态引诱猎物入腹。灰翅里的人都爱戴她,她聊着蜂巢意识,聊着不可分割的集体,聊着安全感与幸福感……
那时的巫有感到了危险。
“难以对付”。
这是她当时的想法。
此时此刻,问琴声字里行间依旧是这些。但巫有却没在想“对付”的事,反而拥有了别的想法。
真的只是通过“情感联结”构建起的温柔乡吗?
问琴声在一遍遍说着“安全感,幸福感,这就是我毕生追求的东西”时,真的分得清真相与假象吗?
真的,不会付出一丝一毫的真心吗?
巫有看着眼前的问琴声。这个没有一丝一毫坏相的女人,她的内心或许是邪恶的,但她的温柔乡也确实托住了闵舒这样的人。这种落入弱肉强食的社会中,就会被撕食殆尽的弱势群体,在灰翅里获得了生存的尊严、生活的资格。
如果巫有真的只是一个失去家人,又不幸落入森林城暗面,连生存都困难的普通孩子,大概,灰翅会使她幸福的吧。
“对了,脸上的伤养得怎么样了?”
问琴声话锋一转,探寻的目光落在巫有脸上:“那个药膏好用吗?”
巫有没有摘下口罩。
在这个问题后,她终于第一次主动发问。她问:“琴姐,您会不会觉得……”
“嗯?”琴姐微笑聆听。
巫有说出后半句:“这种完美的集体,只是您的一厢情愿。”
“……”
问琴声面上的笑容略有僵硬。
大概没有人会冒犯地问她这种问题吧。
但巫有稍稍压近了些身躯:“人类永远不可能是蜜蜂或者蚂蚁,拥有坦诚的集体意识只是一种理想主义的幻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您认为,靠‘安全感与幸福感’真的能永远维护……您想要的‘家庭’吗?
“您应该知道的,人心易变,它迟早有一天会破碎。”
“……”
“为什么这么问。”问琴声的表情冷了下去。
巫有:“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
“…………”
漫长的沉默。
问琴声的目光落在巫有身上,审视的,质疑的,思考的,疑虑的……
最后,一切化为复杂又释然的笑。
她坐直,看着巫有,反问:“曲音,你又是为什么觉得,森林城不能有一个没有伤害与背叛的地方?哪怕是短暂存在。”
“我想要建立这样的家庭,我会用终生去维护它。
“这就是我的想法。”
口罩落下,玻璃映照出她的相貌,既不是巫有,也不是昼已。
淡淡的疤痕在其上交错,这是一张独属于曲音的脸。
巫有:“谢谢您的药膏,我恢复得很好。”
她的态度稍稍缓和,就和之前的“曲音”一般,说:“……很抱歉,因为我刚在楼下,听到了一位员工,打算将灰翅的信息售卖给星庭,所以问了冒犯的问题。”
问琴声敛眉:“谁?能描述一下吗?”
巫有描述了那人的相貌特征。
她看着眼前的问琴声。
这只是一个普通人。
巫有可以为了她手中掌握的信息,杀死她,或者控制她。问琴声对她没有防备,就算有防备也没关系,现在的她太多种方式能掌控灰翅了,这并不难。
但是,正如问琴声所说——
“森林城为什么不能有一个没有伤害与背叛的地方呢?”
问琴声会用终生去维护它的。
她能杀死问琴声,也能帮助问琴声。
那些信息对她来说不过锦上添花。成为曲音,何乐而不为?
*
深夜,巫有离开分据点,闵舒用车灯闪了一下她。
巫有上车,闵舒没有立刻启动车辆,而是看向她,面上带了点笑:“我说得没错吧?”
“嗯。”
巫有也笑了下:“闵姐,以后请您多照顾了。”
“这什么话。”
闵舒启动车辆:“应该是,以后多合作。”
作者有话说:
贴贴!晚上加班,写完有点晚,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