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巫有温柔地捧起万界的头颅。
万界的虹膜纹路是和它构建的赌场中的筹码一致, 一圈又一圈,在雪白的睫毛下,时而浅灰、时而玫粉、时而艳红……数种颜色交叠出现, 如或滚动或旋转的筹码。
也像两枚漂亮而闪耀的宝石。
宝石中央,它的瞳孔扩得很大, 形状奇异梦幻。
梅花、红心、黑桃、方块。
权杖,圣杯,宝剑,金币。
白昼,黑夜。
它在昼夜之中轮转,在春夏秋冬之中轮转。
不断地轮转,毫无筛选地承接一切落入它眼中的光与影。
散落一地的躯体碎片与内脏穷尽它们最后的力量,向着巫有蠕动而来。
这无疑是一条艰难的朝圣路, 但它的每一寸骨、每一块肉都贪婪地贴向她的足下, 攀上她的小腿,围绕着她,簇拥着她。
它们互相厮杀, 骨支撑着肉, 肉拖拽出血,如同散开的血色裙摆。
“我值得的。”
万界这样说。不是爱怜的祈求,完全是骄纵的自信。
巫有微笑。
……星耀学院真是把它惯坏了啊。
赌徒。
巫有看着那双玻彩色弹珠般的美丽眼眸。
它是她接触的第一个“特级”,它比所有她接触过的眷属都要自私与贪婪。而它无比信任, 自己配获得全部的满足。
“什么叫作……”
巫有的指腹轻轻掠过它的唇瓣,力道不算轻:“对你好呢?那我现在对你好不好?”
万界扇动睫羽。
一滴先前便落在它弯弯睫毛上的、如一颗饱满朱红珠的血滴,被破坏表面张力,而倏地洇开,像火烧般的暮色吞没残雪。
透过这血染的幕帘, 它凝望着巫有。
巫有没从它的脸上读出怨恨、读出反抗、读出阴谋、读出任何符合“服从性极低”的特征。
“很好啊。”
它也是这样回答的。
在自己残肢遍野,又明显嘲弄的羞辱下,它为自己的回答做出解释:“我被你拥有了,以非常完美的开端。我想象过的……”
它垂眼,紧紧贴着巫有的掌心。
又抬起眼向左上方看去,像是在回忆它曾经无数个日夜的幻想:“想象我和你见面的场景。……从第一次听说到你的存在开始。那一定会是场足够疯狂的、足以撼动一切的赌局,我想象你的所求,我想象——”
万界微微一顿,从幻想的回忆之中脱身,眼珠一动,重新看向她。
虹膜定在筹码值最高的浅银。
瞳孔定在代表“胜利、力量与权威”的黑桃上。
它仰望着她,银色的虹膜如同将满而未满的盈凸月,血在它的眼睛中缓缓晕开。
平静的、执着的、专注的。
“——你会想要整个世界。”
脸颊泛着生理性兴奋的淡粉,语气语调却不是典型的兴奋,反而越来越冷静。
和阿健做赌时,它尚且表现出了一种“社畜发疯”感觉,但那不过是一种刻板的表演,表演出学院想要的“足够明显的疯狂”,那才有恐吓的威力。但事实上,它的偏执深藏于“你有一种特别的疏离感”的萎靡皮囊之下。
“如果我赢了,我就拥有了一个想要整个世界的人。……这难道不远比,拥有那些因为想要金钱、想要既有框架下的权势、想要为自己的执念复仇种种而站上赌桌的人,有趣很多吗?”
它微微眯眼,似乎又沉入幻想:“但如果我输了呢?”
这个假设并不使它不悦。
“那我就得给你整个世界。”它说,“我得把我的全部生命,投注到为你获得这个世界上,连死亡都无法终止,美妙的连结。”
“这,是我一直期待的终局。
“没有人能再给我同等刺激的赌局了,所以我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在期待着。”
“所以,昼已啊……”
它笑着看她:“我对你,抱有很大的期望呀。”
倒反天罡。
巫有笑了一声。
“但是,我真的没想到。”
没等巫有回应,万界紧接着,直勾勾地盯着她说:“我不可能想到啊。在你身上,我竟然连构建赌局都做不到。我感受到了,我感受到了……欲望本就是不可名状之物。是诞生我的巢穴,是捏造出我的……”
被血色晕染的雪白发丝摇摇晃晃。
支离破碎的肢体拼尽一切贴上她的肌肤。
“妈妈啊……”
它呼唤她:“只有制造出我的,赐予我生命的妈妈,才能真正拥有我。这才是真正的、唯一的、无与伦比的开端。”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
“妈妈。”
“妈妈。”
“人类都拥有母亲,我又为何不能拥有母亲呢?……我找到了我的母亲,所以,我为什么会觉得不好呢?”
巫有彻底懂了。
万界不是在说反话,它是真觉得“很好”。
而且听这意思,这位还挺会给自己找开心的,赢了开心,输了也开心,进不了赌局更开心。
开心果一位。
巫有细细抚摸着它的肌肤与发丝。
它的头颅像一枚尺寸很大,却足够精巧的手把件,落于巫有的双手之中被任意盘玩。
万界看起来足够乖顺。
除了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回答时会因为思维奔逸而绕一大圈以外,几乎没有极低服从性的典型毛病。
唯一不足的,似乎只有它对她的称谓。
——它一直没说过任何敬语。
不说“您”,也总是对她直呼其名,哪怕它心里有“母亲”这个概念。
但这看起来无伤大雅。
没礼貌而已。理事会那群人本来就没礼貌。
毕竟同样是“极低服从性”,流金初次见到她时,哪怕建立了契约,也是又逃窜又攻击又挑拨离间的,多么有活力,多么能折腾。
流金到现在嘴还硬着呢,天天反抗这儿,谋算那儿的。
但万界真的乖吗?
绝对不。
因为它现在是“服从性极低”。
巫有信任代神之手给出的判断,不是因为信任代神之手,而是信任“她”既然选择给了万界“服从性极低”的标签,那一定埋了雷。
那么,它的“雷”到底埋在哪里呢。
巫有手下略一用力,指甲划过肌肤,在万界的脸上留下一道红痕。
万界略一蹙眉,这是面对疼痛的下意识反应。这很正常。
但随后它的表现却不正常。
它坦然接受了疼痛,继续看向她,续着方才的话题继续往下说,似乎她的这个行为对它而言,毫无意义。
这就很离奇了。
完全不像其他眷属,如果巫有对其他眷属这么做,它们会立刻意识到这个动作是带有主人某种意志,并且开始揣测的。但万界毫不在意,显然,它不觉得这个动作有什么深意,就像它完全没觉得自己被反噬到四分五裂有什么问题。
只高兴自己乐意高兴的。
非常好心态。
就像是和人聊天,然后冷不丁扇了对方一巴掌,对方脑袋都被扇歪了,结果正过脑袋后,继续无事发生般和你聊天。
课题分离做得过分好了。
扇我是你的课题,讲话是我的课题。
所以你扇你的,我讲我的。
揍它,它既不会像鬼藻一样害怕,也不会像流金一样恼羞成怒,更不会像皎羯一样快哉快哉,它只会美美忽略,然后继续自己的话题。
巫有垂眼看着它讲话。
它在讲述学院试图不让它知道昼已的存在,但昼已的名头越来越大,学院根本无法阻挡,因为它会上网;讲述它本来打算什么时机去找她,又为什么选择那个时机;讲述……
巫有的手指在万界脸上挪动,轻轻落在眼眶上,它本能地闭上了一只眼。
巫有:“万界,把眼睛睁开。”
她要验证自己的猜想。
没有强制命令,但服从性极低的万界仍然听话地将眼睛睁开了。
巫有的指腹落在它的眼球上,微微下压。
它有些不适,但仍然继续着自己的话题,仿佛巫有触碰它眼球的动作,和抚摸它的发丝与脸颊无二。
直到巫有挖出了它的一只眼睛。
“……”
“唔。”
它感到疼痛。
但它仅花了两三秒便忍了下去,继续说它没讲完的话。
从眼眶中流出的血途径它的嘴角,又聚集至它的下颌,最后同巫有托着它的那只手相接。它的血顺着巫有的手腕一路下流,在她的小臂上流出一道河流,与她血管的脉络几乎重叠。倒真如母亲与孩子的血脉相连。
获得证实。
这是一只无法通过肉/体达成规训目的的异种。
施加在肉/体上的一切,既无法成为奖励,也无法成为惩罚。起码,现在不能。
万界没有建立这样因果关联的意识。
那么它的“雷”,似乎只能从那句话之中诞生了。——“为了满足它反复无常的欲望,学院似乎已为此付出了不少代价。”
“对了,昼已,昼已……”
一个话题结束后,万界忽然念了几遍她的代号。
巫有看着它:“怎么了?”
万界像是好奇般问道:“我知道你拥有很多只原生异种,它们是你的什么呢?”
巫有将那只又开始不断变幻虹膜颜色与瞳孔形状的眼珠握于掌心,用指腹擦去了它脸上的那道血痕。
她使用了代神之手给出的标准称呼:“眷属。”
“眷属,眷属……”
万界念了两遍,细细品味着这两个字,然后期待地笑着说:“昼已昼已,你能杀一个眷属给我看吗?我想看。”
语气十分正常,没有任何恶意,以至于有一种纯真的烂漫感。
仿佛它说出的不是一道杀令,只是一句“妈妈妈妈,你能买一根棒棒糖给我吃吗?我想吃。”
它说:“就那个……那个以羊为原型的眷属吧。一定很有意思,它很听你的话,被你杀死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反应与心情呢?人类有传言说,羊和又爱叫又难按的猪截然不同,它们在被阉/割的时候基本上不发出叫声,在被杀的时候也不怎么叫,甚至被控制住后连挣扎都很少有。但又有传言说,羊肉馆附近总能听到痛苦而绝望的羊叫声。……那么成为眷属的它,会怎样面对死亡呢?好想看看啊,昼已,我想看,杀给我看吧。”
巫有专注地看着它。
几秒后,在它期待的目光中,轻笑出声。
理事会到底是怎么帮她养的孩子啊。
为了利用它、稳定它、控制它,而一步又一步地向它妥协,这么久以来,那群人应该干了不少杀人仅为它取乐的事吧。
巫有想起星耀学院理事会的前任主席。
在她根据网络的调查里,他是在平常的一个夜晚死于心脏骤停。他身体一向健康,猝死得非常突然,学院为他举办了一场隆重的哀悼会,但唯独并没有遗体告别仪式,没有一个人有机会瞻仰前任主席的遗体。
而在死亡的前几天,他被曝一直心神不宁,其中一次重要的记者会,他甚至一连念错了好几处稿件。
学院辟谣说,表明他正是为了学院操劳过度,熬夜太多,才导致精神不集中。他的心神不宁是他猝死的前兆,可惜大家都没有发现,如果早点发现,一定能避免悲剧发生。
一直以来网络上的猜测都是派系斗争。
现在想来,前任主席是否就是一只被献祭的羔羊呢。
他并不是死于辛勤工作,而是死于一句:“杀给我看吧,我想看。”
这才是万界口中的“对我好”。
“我值得”,指的就是“我愿意替你办事。”
此时此刻,万界无比确信巫有会满足它的欲望,就像理事会每次做的那样。——穷极一切地满足它。
在万界面前,理事会失去了理智,成为了真正的赌徒。
压上万界想要的筹码,便有机会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值得一试再试的赌局。
“昼已,昼已……
“我想看,杀给我看吧。
“我值得你这么做的。”
万界说着近似撒娇的话,语气却带着淡淡的蛊惑。
“万界,你告诉我。”巫有将从它眼眶中新鲜流出的血液擦去,“为了让你伏击巫有,理事会押上了怎样的筹码?”
“……”
万界眨了下眼睛。
随后,它缓缓地将笑扯得更大了些,方才让它高兴的筹码已经耗尽,它终于露出它的本性:“昼已,杀给我看吧,我想看。”
“你确定吗?”巫有问。
“我真的很想看。”万界回答,“这里就是不错的屠宰场。”
巫有将万界的眼珠收进空间信封里。
她调整了一下动作,由托改拎,万界的长发被她拎起头颅的动作破坏了造型。
“万界,我就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握住了这次机会,那我下次还会给你机会。但如果你放弃这个机会,以后你将没有任何机会。”巫有说,“你想赌一赌,这个‘机会’的价值吗?”
巫有借用了它的话:“这个机会值得你这么做的。”
“它很珍贵,你的余生都不可能遇到比这更珍贵的机会了。万界,选给我看看吧。”
“……”
万界用仅剩的一只眼看她。
它有些疑惑,但这份疑惑并没有持续很久,它依旧选择说:“昼已,杀给我看吧,我想看。”
话音落下,巫有干脆利落地抽了它一巴掌。
没有身体做固定,它的头颅被这有力的一掌抽得旋转了大半圈,又被头发扯了回来。
一侧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开心果终于不开心了。
它抬眼盯着她:“你真的不杀给我看吗?”
它的恼怒并不源于这巴掌,而是源于不被满足的欲望。它早就习惯于被人无底线地满足,“被拒绝”已经很久没出现在它的世界中了,这使得它愤怒,使得它彻底暴露本性。
“昼已……”
它的语气沉沉压下。
但回应它的,是第二个巴掌。
它的确不因被打而恼怒,但她要为它建立这样的规则。
“万界。”
巫有用手固定住它的下巴:“记住,这个动作,代表‘我不满意’。好了,你准备说什么?”
万界难以置信。
——竟然真的拒绝它?理事会那帮人从来没这样对待过它。
“昼已,你……”
刚说了三个字,巫有又扇了它一巴掌。
“我还没说呢!”万界的声调提高了,甚至若有若无的带了点哭腔,“……你怎么就不满意了?!”
巫有友善地做出提示:“万界,你叫我什么?”
万界:“昼……”
第四巴掌。
万界:“……”
巫有:“说。”
万界:“……”
巫有抬手。
万界:“你不就叫昼已吗!!”
巫有的手落在它脸上了。
万界:“……”
巫有:“没礼貌。”
理事会这群人纵容就算了,连最基本的礼貌都不教的吗?
他们不是最爱面子功夫了吗?
万界:“……”
在第六巴掌落下前,它闭着眼赌了一把:“……妈妈?”
巫有的手稳稳停在它的脸侧。
轻轻落下,抚摸:“很好。继续往下说。”
赌对了。
万界眼睛一亮,又开心了,它浑身充盈着“这次没问题了”的愉快。
它说:“妈妈,杀给我看吧,我想看。”
合着它以为就是称呼的问题啊。
巫有表达了她的不满。
这一次,脑袋转回来时,它的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贴着她的肢体残骸也像赌气般散开了。
万界想了想,决定退而求其次:“那……那个蛾子也行。蛾子很脆、”
怎么就惦记着杀她的眷属呢?
在万界形容它为什么想看杀流金之前,巫有又一次精准地表达了她的不满意。
“……”
“…………”
白鼬。
不满意。
水生异种。
不满意。
黑漆漆的那团东西。
不满意。
那条大蛇。
不满意。
那条小蛇。
不满意。
……
万界把巫有公开的眷属都试了一遍。
它或许在想:“总该有个她不那么喜欢的,能为我割舍的吧?”
哪有赌徒天天输。
它真的就天天输。
——无一例外,都得到了“不满意”的回复。
赢也开心输也开心的万界开心不起来,它垂着眼,显得有些闷闷不乐。
虽然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但她有翎生实时修复,倒是没什么感觉,就是给回复给得有点累了,巫有活动了一下手腕。
刚一动,万界的头颅就往后荡了下:“妈妈……!”
巫有笑了一下。
“嗯,怎么了?”
万界再也想不出别的眷属来了。
它抿了抿唇。
最终,它不情不愿地回答了巫有问的那个问题:为了让你伏击巫有,理事会押上了怎样的筹码?
巫有听完后,略微一蹙眉。
理事会真的是下了血本啊。
“很好。”
巫有再次温柔抚摸它肿胀的侧脸。
万界扯了扯嘴角。
它赌对了。但又高兴不起来。
因为这就好像有“1-10”十个选项,它愣是把九个都选错了,剩下的那个当然是100%的胜率。
可它从一开始就知道哪个是正确的选项。
它只是想赌,当它选错的次数足够多,它或许能获得一个同情分,某个最接近答案的错误答案,会被她牺牲掉,送给它。
说出这个答案的瞬间,就证明它彻彻底底地赌输了。
它感到委屈。
“你知道你刚刚错过了什么机会吗?”
巫有说:“是我愿意包容你、原谅你的机会。万界,你再也没有了,在我这里,你没有赌错的机会了。”
万界用湿润的眼睛看她。
它这表情似乎在说,我明明都满足你了,你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
巫有抚摸着万界的脸颊,调用精神力,将万界散落的躯体拼凑起来,又调用翎生的能力为它疗伤。
万界得到了真正温柔的对待。
“我……”它压抑的委屈翻涌上来,仅剩的那只眼倏地落下一滴泪,“妈妈,其实我真的比它们更加……”
它话没说完,便被巫有打断。
“万界,考虑好再说。因为你不会再有二次考虑的机会。明白了吗?”
“……”
“…………”
数秒的沉默。
它闷闷地点了下头。
看着眼前已经拼凑完整、又显得彻底顺服的万界,巫有再次捧起它的脑袋,指腹轻轻抚过空了一只眼的眼皮:“送给妈妈当见面礼吧。”
她在那只眼上落下爱怜的一吻。
“你也能让我满意的,是吗?”
万界的身体僵硬了。在巫有离开后,它克制着身上细微的抖动,小声问:“妈妈,这个动作……代表什么呢?”
巫有回答:“代表,我很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贴贴!!!万界接了一部打戏(不是)二百章了竟然!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