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森林城下城区, 躁动频发,但这种中六区的核心小商圈里,这种事还是很少见的。
再加上警力长期怠惰和“异种事件”的判断, 以启明大厦为中心,不可控的混乱向外持续扩散。警车横停在车道上, 本意是好的:想拉警戒线,避免民众进入混乱区域。
可惜事与愿违,勤快的蠢货威力十足,横停的警车阻住了疏散的车流。
很快,双车道变四车道,四车道变八车道,大车横冲直撞、小车见缝插针,最终车道反而被堵得水泄不通, 谩骂声和鸣笛声飞速填满整个区域。
混乱滋生谣言, 谣言反哺混乱,没有源头的惊恐在人群之中扩散,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发生啥事了?”有人一头雾水跟着人群逃窜, “有异种出现吗?”
最初的确是异种出现, 但没两分钟,已经演化为:“听说昼已要把这片炸了!已经在倒计时了!”
那不得不跑了!
昨晚昼已的三连痛击无人不知,她说炸是真炸,管真的假的, 能跑多远就跑多远。更何况:出现异化种,那么昼已来炸,确实合情合理。
警察尝试维系秩序,可没人听警察的话。
森林城常年被三巨头掌控,政/府力量只是个笑话, 早就成为金钱的走狗,是有名无实的青陆遮羞布。相信处于这种体制下的警察,相当于主动给自己找牢饭吃。
在求人不如求己的混乱氛围中,勤快的蠢货再次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鸣枪示警。
一声枪响,四下寂静。
随后,是更加不可控的骚乱。
“快跑!快跑!”人群深处有人高呼,“他们害怕‘伪人’跑出去!要把我们所有人困在这里炸死!快跑!”
一石激起千层浪,被拦住的人们开始暴力冲/卡,本就不多的警力想控制住四窜的人们无异于天方夜谭。一个警察看着眼前的骚动,被忽略的愤怒之下,一种隐秘潜藏的极端想法席卷他的大脑,控制他的四肢,他喘着粗气,激动之下,举起了手中的枪。
“都给我……”
为什么他说话没有人听?为什么这群人不乖乖听从指令?明明按序离开是最稳定的、最快捷的,为什么不服从?这群人可从来不敢忽视能轻松向他们施加暴力的事物,比如异种、比如三巨头、比如昼已……
一群只会臣服于暴力带来的恐惧的食草动物……
他瞄准人群,锁定眼前攒动的人头,狠狠地连续扣动扳机:“安静!”
数声枪响,子弹破空而出。
他怒目而视,紧咬牙关,他将从最原始的暴力中获得权威,哪怕只是短暂的。
然而,子弹没有穿透任何一个人的身躯或者脑袋。
空中凭空落下数条黑色丝带,它们只是稍微往飞驰的子弹侧边带了点力,子弹便改变了轨道,向着上方飞去。
“冷静点。”
一道沉沉的女声响起。
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戴着兜帽与口罩的女人就站在不远处。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而她手中掂着他的手枪,轻飘飘说了句:“原来是这么疏通的吗,怪不得这么堵。”
她略一偏头,看向因枪响而微滞的人群上:“慢慢来,我没说要炸这里。”
话音落下,人影消失不见。
“铛铛……”
被抛上空的弹头迟一步落地,跳动两下,声色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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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电梯门打开,站在门口等电梯的职员向后退了一步。
只见电梯中有两个男人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个男人还是裸着的。而他俩打得如此忘情,似乎只是为了……呃,抢一部手机?
不是。这栋楼里居然还能发生如此没素质的事吗?还是说这是什么朴实无华的新型商战?
职员懵了,她往后退了两步,保持安全距离,但脑中第一反应是:得叫我搭子出来,办公区里裸/男打架,走过路过不能错过啊,上这破班还有这等热闹看?身材还算不错,值了。
下一秒,她想看热闹的心思便荡然无存。
——那裸/男的一条胳膊忽然软塌下去,皮肉的质感变得非常诡怪,肌肤的纹理变浅,缓慢褪色,趋向朦胧的半透明。那条胳膊像一条光滑的橡皮泥,缠上穿衣服男的脖颈,一圈、两圈……死死勒住。
六块腹肌竟是软趴趴的异化种!
职员顿时清醒,收起看热闹的心思,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狂奔向电梯间的警报,用力下拉。
她一边下拉久未使用的异种入侵警报,一边观察战况。只见那穿衣服男脖颈被缠绕了数十圈,蹬踹着双腿,面部都开始变色,感觉再过两秒就要被勒死了。
职员:“……”
她抿抿唇,在拉下警报后,立刻拎起角落的灭火器。……她打算把灭火器丢过去,给那异化种一下,至于这男的能不能脱困,就得看他自己的努力了。
她只是不能任由自己见死不救。
刚这么想着,一转身,就看到那穿衣服男的额角竟探出两只羊角来,打着旋生生戳进眼睛里。鲜血顺着他的面颊往下流,他却像一点都不知道痛似的,用力向前一顶。
……嘶,你也是异种!
那她不管了。什么原生异种能轮得到她一个普通人来救啊?
职员拔腿就往办公区跑。
“咚”的一声。她看到穿衣服男终于夺过了手机,它任由脖颈上的手臂收缩缠绕,力气极大地将手机砸向地面。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手机彻底被砸碎,碎片扎进穿衣服男的手掌中,血液迸溅,穿衣服男发出了一声古怪的笑。
职员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
在她看来,就是异化种和原生异种因为一部手机打起来了。呃,原来异种打架的理由也是如此朴实无华吗?和人也没什么区别啊。
职员一路向消防通道跑去,她听到背后传来“嗬……嗬嗬……”样的呼吸声。
急促又诡异,就像是挣脱窒息感后的过度呼吸。
职员心下一跳,大感不妙。
她扭头看了一眼,果然,那半透明的软体/裸/男松开了穿衣服男,正半走半爬地向她冲来,软体状的手臂缠上她的腰,硬是将她扯了回来,他的目标是……她的手机!
网瘾这么大吗?!
职员立刻把自己分了十二期购买的手机用力掷向另一头。那软体异化种一顿,深深看了她一眼,莫名其妙说了句:“命真不好啊,替罪羊……”
他扭身伸长手臂去拿飞在空中的手机,成功握住她的手机后,打开拨号页面。
“嗬……呵呵……”
在诡异的呼吸声中,混杂着穿衣服男诡异的笑声。它跌在地面上,抬起头,额角的羊角已经回收,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拨号的异化种。
“哈哈……哈哈……”
它将手中已经化为电子垃圾的手机投向异化种,速度很快:“去死吧!”
异化种有所防备,他略一侧身便避开了。
可原生异种下一步的动作却是:将弹/簧刀刺向自己的脖颈,用尽全力向后割去!
声东击西。
击的是他自己。而那异化种的脖颈上也同步出现了一道伤口,随着原生异种的动作,血口越扯越大。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那只原生异种和疯了一样大叫着,声带受损、撕心裂肺,他似乎恨透了这只异化种,恨不得让对方死得更快些、再快些,多一秒都无法等待,他索性用流着血的那只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逆着刀行径的方向,将自己的脑袋向地面拉去。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双重作用下,他斩断了自己的头颅,滚落在地的却是异化种的头颅。
职员紧紧贴着墙面,她缓慢向下伸手,想将缠绕在自己腰上的半透明软体手臂扯下。可下一瞬,异变陡生。两道粗壮的树根状的肉条击破窗户玻璃,挤入走廊之中。
一道刺向那软体异化种,另一道则刺向那原生异种。
在杀死异化种后,原生异种伏在地上喘/息,察觉到攻击直起身时,正好被这条粗壮的树根穿透胸膛,牢牢钉在地面上。
血液在地面上层层洇开,轨迹奇怪。但他平静地盯着天花板,只露出了一个冷静、理性的笑。
非常诡异。
不像是该生在它脸上的表情。
可没两秒,这种不合时宜的笑就消失了,取而代之是巨大的惶恐。
他的体态和相貌控制不住地开始发生变化,变成年迈的老人、年轻的女性、年少的儿童……它的四肢开始抽动,嘴唇颤抖。
然后,像见了鬼一样,再次攥紧手中的弹/簧刀,抬手便向自己的喉咙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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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杀死它的“好兄弟”后,皎羯感到异常的平静。
……它无法忍受因为自己的失误,让主人陷入任何可能的危险中。现在危机解除了,哪怕它逃不走,或者它会死在这也没关系了。
而意识到自己无法稳定维持拟态时,那种无法克制的恐惧便卷土重来,甚至比上一次更加剧烈深刻。
为什么错误缠着它不放?
不要,不要不要……
宁可用别人的相貌死去,也绝不能露出本相。
然而,在那把刀即将刺入喉咙时,一条树根缠上它的手腕,阻止了它的举动。随后,树根捆缚上它的四肢,寸寸收紧,最后,它被由树根盘亘而成的牢笼拎了起来。
“……”
牢笼密不透风,皎羯也适应了骤降的生命,勉强稳固住了自己的拟态,强迫自己冷静。
“放心,没弄死。”声音从窗户那边传来,“不过没想到这么好抓……打包的呢?怎么来得这么慢,就这么拎着出去,不是等着昼已找上门呢么?”
“可图尚死了,他很珍贵的!”
“这话说的,谁不珍贵,就他不能死?谁叫他着急发动进攻了?要不是我来得刚刚好,这家伙就溜了!你没看到吗?它会变脸。少了图尚定位,扭头你就找不到它了。”
“不过这家伙被控制得很猛啊,对自己下手真狠。刚差点让它给自己弄死了,宁死不屈,图啥呢?”
“是啊,这昼已还真有点东西,之前真是小看她了。”
“说不定已经是完全被洗脑了呢,真好玩,明明是自由又混乱的原生异种,却落得这种下场。”
树根向上生长,封闭它的视觉。
皎羯动了动手指,它彻底冷静下来了:它们不想杀死它,而是想要活捉它。
作为在仙为社戒律部就职的成员,皎羯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或许因为它原生异种的身份,会有更多新鲜的手段落在它的身上。无所谓,没意思的把戏,皎羯确信,它一个字都不会说。
就算死,也会用别人的脸去死。
但是、但是……
它想到囚禁初星的培养罐。巨大的培养罐与阴暗的地底,只能靠研究员的来往判断一天是否度过,再也无法感受到主人的气息,再也不能贴向主人的膝头。
意识清晰地感知着这看不到尽头的距离。
眼睛仍因为之前的刺伤疼痛着。皎羯感受到和血不同的泪滑过脸颊……它感到不解,它明明只是想离主人更近一些、更近一些,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阻止它?
它的渴求,是错的吗。
从结果来看,应该是错的吧。它也将为自己贪心的欲望付出代价,被锁入那巨大的培养罐中,等待着代价抵消错误,等待着主人在某一日,将它从分不清白天与黑夜的地底救出。
原谅它,允许它。
“……”
“…………”
为什么?它为什么要等待呢?
“皎羯。”它微微掀动自己的唇瓣,“你怎么敢这么想。”
——你被捉住,难道不是因为你无能吗?为什么敢想,让主人为你的无能负责呢?为什么敢想,让主人来救你呢?
不乖的皎羯。不听话的皎羯。
不可以。
不可以不可以。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皎羯平静的躯体开始发抖,它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攀升着,又是那总在它身躯中肆意冲撞的未知之物。它的血液、它的肉/体、它的骨骼、它的呼吸……它的一切的一切,都充满了那不可控的未知之物。
被驱使着,被控制着,它的身躯是一团生锈又难用的载体,在那未知之物的填充下,一点点地突破极限、一点点地走向复苏。
它的喉咙深处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古怪的音节。
“呀,你们都解决掉了?这么快。还挣扎得这么用力啊,你们没给它弄到半死不活?”
“不知道啊,刚都没动静了,忽然一下……算了,缠紧点,就这么走吧,贝繁不远了吧?去汇合。”
“我、我……”
皎羯的声音颤抖着,它的身躯在发热,有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入,可思维却停在原地,僵硬、滞塞,精神一片空洞,连做出最基本的判断都做不到……
它想,它只是想……
它只是想,只是想,只是想只是想只是想……
只是想只是想,它只是想——
“主人。”缺乏大脑操控地,皎羯的唇瓣蠕动,持续地发出这两个音,“主人、主人、主人……”
它只是想……
“主人主人主人主人主人……”
它不再是羸弱的、濒死的羔羊,它的身躯充盈着未知的力量。它不知道疼痛、不畏惧死亡,世间的一切都不再进入它的大脑,它只要它只要它只要——
“主人主人主人主人主人主人主人主人!”
为此可以摧毁一切,包括自己。
它再次看到了光,看到了一张、两张、三张……不知道,无所谓,总之是几张惊讶的脸。它看到了又一次向它袭来的树根,看到了奇怪的肉团,看到的全是它完全不在乎的东西。
摧毁,摧毁,拦路的一切都要摧毁。
它的身躯摇摇晃晃。
那些异化种也不再游刃有余,它们竭尽全力地想接近它、抓捕它,而它只想离开。它要离开这里,去往主人,主人主人主人,去往……
皎羯的动作微微一顿,那些恼人的东西又缠上它的身躯,尝试把它拖回牢笼之中。
不能去。
空洞的大脑中冒出这三个字。不能去。不能去。欲/望的缰绳。不能去。理智的枷锁。不能去。无序的躯体。不能去。空无一物的思想。不能去。
眼泪从眼眶中涌出。
它不能去。
可是可是可是……皎羯整理不出任何具有逻辑的思维,它只发出一些可怜的、压抑的、混乱的哭声。它的躯体被未知之物驱使,在破坏、在摧毁、在寻找它欲/望的根源,可精神却反复诵读着那三个字——
不能去。
“主人……主人……”它在抗衡着,竭尽一切对抗着那未知之物。
它在楼里穿梭、游荡,像一只无头苍蝇般时上时下,被欲/望透支的生命力疯狂燃烧着,它的身上满是血污,却一步也没走出这栋楼。
“昼已……”
它听到了这个词,它能听懂这个词。
它看到追捕它的那些异化种停下了动作,它们在交流。断断续续地,它听到它们说:“昼已……来了……先……走……这家伙……就是在拖……计策……别管……”
“主、……人。”
皎羯没有感到快乐,没有感到兴奋,甚至连“松一口气”的轻松都没感到。它只感到了浓郁的愧疚,几乎要淹死它灵魂的无尽愧疚。
它没做好。它还是没做好。
它本来能妥善处理好一切的:甩开跟踪者,把柯白送到弥境那儿,然后甩开跟踪者,回到她身旁。
它辜负了主人的信任。
“不许……走。”它终于发出了除主人外的其他声音,“不许走……”
它不再执着于逃跑和抵抗逃跑,扭过头去,主动攻击。它冲向那个使用树根的异化种,拼尽所有力量抓住了它。
“放开……放开!”
它们的攻击落在它身上,无遮拦、无闪避,皎羯混沌无序的思维勉强意识到,如果自己现在这种奇怪的“状态”解除,一定会立刻死去。但它死不松手。
不许走,不许走。
它起码要为主人留下点什么,而不是一个可怜兮兮等待救援的废物。
时间的概念被消解,只剩下用力的攥握。直到异化种们舍弃了它们无法脱困的同伴,直到欲望所向的气息出现在它身边,直到皎羯抬起难以视物的、被血污糊满的、混乱而空洞的金色双瞳。
看向它的主人。
它仍不清醒,它看不清她的动作,只知道她是那么轻松地就解决了困住它的那只树根异种,只知道她跃出窗户,拽着一只变异的异化种回来,拖着那东西走到它面前,斩首的鲜血喷射在它的身上。
流动的、滚烫的。
皎羯忍不住发起抖来。不是因为兴奋,而是因为恐惧。
它无法感受到自己的四肢,却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陌生又熟悉的感觉。陌生在于,那是一种从来没出现在她身上的东西,熟悉在于,它常常感受到这种感觉,那是……
愤怒。
她站在它面前,带着那股浅淡又确切存在的愤怒。
手却轻轻落在它的头顶,它感到了复苏的生命。透支的生命力被填满,死亡离它而去,那驱动它的未知之物也逐渐退却,不再躁动。
皎羯终于看清站在它眼前的主人。
她的身上全是血,俯视着它,一言不发。
“主……”它开口。
一声清脆的耳光,它的脑袋偏向一旁。力道很大,虚弱的它跪不稳,整个人都向另一侧倒去。
泪水甩到地上。
皎羯立刻撑起身体:“对、对不起……”
它呢喃着,语无伦次地道着歉,细数着自己做错的一切。没有发现尾随者、自以为甩脱了尾随者、没有发现身上的标记、擅自对尾随者攻击、失误被发现身份……
它哭着说:“她们不能知道,我是、对不起,对不起……”
主人平静地盯着它。
在它颠三倒四到只能反复说着“对不起”时,她终于开口:“如果你需要以生命为代价,那么……”
“让她们知道,也没关系。”
她用双手捧起它的脸,强迫它同她对视,那双眼睛平静而认真:“我可以处理,我愿意为你处理。记住这一点。”
作者有话说:
六千,补更*4写起这种来就发了狠忘了情审稿时权衡下删了一段,但还是留在作话里嘿嘿:主人,本该空无一物的、没有回响的、冷漠疏离的主人,您为何而愤怒?我知道您为何而愤怒,我犯下的错无法被谅解,我愿接受任何惩罚,除了与您分离。ps依旧是图书馆写的。早八骑电动车十几分钟去的,北京今早的风和土给我刮的,骑车都打飘,一路上都在幻想自己是以前北京城的乞丐,这可咋过日子啊。(为什么幻想这个?可能是在走路上吃香肠丹麦酥吃出了窝窝头的质感,且咬到了一口不知从哪飞来的落叶,我还以为是酥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