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面对索正心的发问, 伊菱习以为常。
相处久了,她已能微妙地听出索正心每种语气下的不同含义,尽管每一种都相差无几。
现在这个语气, 代表索正心已经有答案了,她提问的目的不是解决疑惑, 而是为属下圈重点。并且通过这种提问的手法,在下达指令的同时,还能让属下感受到“自我思考的意志”。
比如,索江就完全被这一套圈住了。
只要问他“好吗?”“可以吗?”“你觉得呢?”,他就会觉得真的是自己在做决定,因此获得虚假的成就感。觉得自己真是思想的巨人,厉害得不得了。
所以伊菱一听到索正心用这种语气提问,精神就会高度戒备。
好在这三个问题都不算难, 伊菱的大脑转动间, 飞速过了一遍自己白天针对昼已的分析推测——
这场推测以对话的方式进行。
重复详尽的推导,尝试找出可能遗漏的信息。
“毫无疑问,你对仙为社以及执法局的袭击, 都是为了收容异种、聚集力量。这也说明你虽然拥有控制力, 但手下可用的异种却寥寥无几。并且,你的几次行动,清晰暴露出了你的成长历程。”
记号笔在白板上被写下“昼已”两个字,打了个圈, 又在右侧写下“毒性”二字。
“在出现在我们视野前时,你有且仅有一只异种:带有毒性的异种。”
代表“昼已”的圈往下打了个箭头,又写下“制药厂”三个字:“但你的第一个目标为什么是制药厂?这个地方对你来说,有什么特殊吗?”
记号笔在“制药厂”上不断打圈,她不断思考着。
“所以你和计弦早已勾结了吗?可计弦是典型的无利不起早, 她距离高位仅一步之遥,要想提前勾结,你必须展示出足够取信于她的力量。……可那时候的你,远没有现在强大。你应该是切断了她的退路,用让她无法回避的威胁,选择跟随你、赌一把。”
“制药厂”的左侧写下“计弦”二字。
“所以不存在‘早就勾结’,你只是计弦识时务的选择。这无法解释你为什么选择制药厂,除非……”记号笔在昼已的名字侧轻点,“是命运开的玩笑,是个恰到好处的巧合,你不得不在发育好之前被卷入这场游戏中。所以,你会是那队执法者之一、那个蛆虫,还是那个……清洁工呢?”
执法者、蛆虫和清洁工三个称呼被写在“制药厂”上方。
当时的她盯着这三个称呼看了很久,先划掉了执法者:“一队仍对自己的人生抱有希望的、稚嫩无比的、理想主义的,被推出来挡刀的可怜人。……我熟悉他们,他们不是你。”
她的目光在“蛆虫”和“清洁工”之中徘徊。
“其实我更怀疑你是那个临时清洁工。”她盯着相对应的称呼说,“因为这是除计弦外唯一的幸存者。清洁工被集体性很强的灰翅庇护,又有能频繁进入各个案发现场的能力,有成为‘昼已’的潜力。但很遗憾,内线告诉我,你在实施袭击时,清洁工有不在场证明。”
笔尖悬停在“清洁工”上,几秒后,还是打了个斜杠划掉:“关注清洁工会惹上灰翅,问琴声很难缠,覆灭灰翅不难,但对中立组织开刀代价太大。这或许也是你的……目的?”
最后“制药厂”上只剩下“蛆虫”二字。
“代号为‘天巧’的蛆虫,身份洗得很干净,但仍有迹可循。……在来到森林城前,有着很不错的履历,年轻又有才华,却因为贪慕金钱,又拥有不足以支撑自己欲望的愚蠢金钱观,做了不少蠢事,最后平等地惹怒了所有上级,被吊销执照、全域封杀。”她一顿,“这会是你吗?不会。你的行事风格,让你和‘天巧’天差地别。”
蛆虫没有被划去。
“天巧为了洗身份,在脸上动了不少刀……时间久了,天巧真的还是那个天巧吗?在这片土壤上,名字不过是一个代号,人换代号、代号换人,都很正常。你需要一个身份,中立组织的确是不错的归宿。”
她说:“借和‘昼已’行径天差地别的‘天巧’身份假死,再留一个会给仙为社惹上麻烦的活口,双重烟雾弹。……那么,你藏在天巧背后的身份又是什么?”
没有任何线索。她打了一个问号。
注视良久,她在制药厂右侧写下“白鼬初星”四个字,继续向下推导。
“你和计弦建立合作关系,获得了异种‘白鼬’。这是你的第二只异种。”一条索引线往下拉去,“再次出现时,是第四执法局袭案。你选择袭击这里,证明你手下确实没有什么异种,你是在看到报道后锁定执法局的。而在第四执法局,你使用了‘毒性异种’和‘白鼬初星’,获得了可以制造幻觉的‘水生异种’。紧接着在湮灭系统解禁后,袭击我所在的研究院,使用‘水生异种’,获得了‘鬣狗异种’。”
她一边说,一边在白板上绘制思维导图。
昼已的成长线清晰呈现,这会给伊菱一种“昼已?那她也是人,是人就能战胜”的感觉,心下会更加安定。
她对着白板说话,就像和昼已在面对面交流一样:“截至这里,虽然我不清楚你的过去,但你所有的成长轨迹,都明确可考。”
可往后,昼已的成长轨迹就变得若隐若现起来。
“在劫狱案里,你初次展现出‘瞬移’能力,底层逻辑是‘位置交换’。可是,你的这项能力是从哪里来的呢?”她又在白板上打出一个问号,“不论是我们,还是执法相关体系,都没受到袭击。很显然,从这里开始,你拥有了新的异种来源。……目前,除了我们和执法体系外,不会有其他组织拥有收容能力,因此,我是否可以认为,这是一只尚未被收容的自由异种?”
她在白板上写下“瞬移异种”这四个字。
“除此之外,你还表现出了‘瞬时开锁’、‘范围增速’以及‘伤害转移’的能力。开锁这种事,不依赖异能也能做到,我暂且认为你拥有该项能力,而把增速也归到‘瞬移异种’头上。那么‘伤害转移’呢?这或许又是一只新异种。”
替罪羊。问号。
她用这个词汇代替这只新异种:“你手中多了两只来源未知的异种。这是失控的开始。……异种可并不好找,两天两只更是不可能,结合砾骨对你的反应,我认为,你对于原生异种来说,具有某种吸引力。得益于这份吸引力,你能轻松找到异种,或者被异种找到,这就是你的‘异能’。”
她顿了顿,写下“李乐之”。
“不过,你在劫狱案后没有顺势摸到我们的据点,这说明伏慈确实把李乐之瞒住了,对于真相,李乐之只知其表,不知其里。杀李乐之,是过度反应造成的失误,也让你钻了空子。好在你也没讨到多少好:花了功夫劫狱,但线索还是在这里断了。你会感到愤怒吗?会感到烦躁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沉寂了近一周。”
思维导图不再清晰。
而在白板后站着同她对视的昼已,也好似在越来越多的问号中,逐渐褪去边界清晰的人类外壳,于线条交织的混乱中,显出无声又无形的恐怖。
“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但对我来说,这是漫长的一周。”她的声音略带感慨,宛如交心畅谈,“我知道你有新的异种来源,却无法锁定你的踪迹。你没有动静,证明你通过新渠道在持续获得异种。……未知的等待比已知的袭击还要让人厌烦。”
“你的成长速度太快了。如果说之前只是虚张声势,那么现在的你已符合你口中‘异种之主’的形象了,从表象来看,你确实配得上这个称呼。”
她盯着“昼已”这两个字,直到不认识这两个字。
虽然知道这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只是完形崩溃而已,可那种隐藏的不安感还是浮上她的心头。她硬生生扯开自己的视线,抬笔写下“九区”二字。
“昨晚,你的出现倒是让人意外……但与此同时,也证实了我的猜想,你沉寂的这一周,并非因为线索断了无从下手,而是真的在持续获得异种。”她直接换了话题,“你为了那只‘鬼面异种’而来。”
落笔写字。
无交换短距瞬移、黑色丝带,以及鬼面异种。
“得益于存活下来的执法者们,我们意识到你的支配并非无往不利:原生异种的肉/体无法对抗你的指令,但它们的精神或者说思想可以。面对你,那只鬼面异种展现出了强烈的排斥,甚至多次想要逃离。只是在指令下,逃离未果,被你触碰后消失在原地。”
她的视线再次落回“昼已”二字上。
“所以。”她和这两个字背后的那个人对视着,尝试对抗模糊与混乱带来的无形恐怖。
她对昼已说,也对自己说:“你本身没有能力,对吗?你是通过和原生异种共生,来调用它们拥有的能力的。而不与异种们共生时,你就无法调用其能力。所以,你只是一个……”
她长久地、目不转睛地盯着“昼已”二字。
对抗着长期凝视带来的完形崩溃。她认得出,她认得出,她和她的名字一样,在她眼里轮廓清晰。她说出了那个词:“容器。”
对,容器,这就是最合适的词。
异种围绕在她身侧,为她赋予了危险与神秘,但这不是昼已本身。
“昼已,你只是一个容器。和我没有任何区别,是这群原生异种力量的容器。”她盯着昼已说,“你也是被原生异种利用的可怜人,以为自己拥有能力,以为自己无限可能……可是,我们只是容器而已。杯子就是杯子,水就是水。杯子里装着水,变成了装着水的杯子。杯子永远不会变成水,水也不会变成杯子。我们是异能者,但我们从来不是原生异种的主人……这一切都只是表象而已。”
说出这段话后,她内心安定了很多。
那种躁动的、模糊的、未知的心思渐渐淡去,像是暗夜里的鬼怪面对燃起的光缓慢退下,不再摸上她的脚踝,干扰她的神志。
问号带来的无声恐惧跟着退却,昼已的形象在白板背后彻底清晰。她本该不再迷茫,可口中说出的却是:“昼已,昼已……你到底是谁呢?昼已,昼已……”
你为何会突然出现?而那双冷静的、空洞的眼……
“看向的终点,又是哪里呢?”
——你是谁?你从哪来?你往哪去?
这三个问题,伊菱没有得出答案。但对索正心提出的三个问题,她已然有了答案。
伊菱看着记忆里画面思维导图的白板,清晰地提取出信息,回答道:“那只黑色异种,就是‘黑色丝带’、‘黑色玫瑰花’以及‘尸体操控’的能力源头,是昼已目前较为依赖使用的能力。而那些无法死亡的人,都是尸体,所以才没有痛觉,也不会再次死亡,是真正的死士,只有杀死这只黑色异种,才能解除让这些丧尸一样的人停止行动。
“以及,柯白身边的那个人,是‘突然’从昼已身边出现的,符合解除共生。所以,他一定是一只异种。他使用较传统的转运方式,排除拥有‘瞬移’能力的异种,最合适的是可以实现伤害转移的‘替罪羊’。”
伊菱停了停,继续说:“我们今天看起来处于被动,但我们明确了昼已的很多信息。她对我们而言,变得清晰了。不过昼已现在成长得太快,手里估计已有近20只异种,只能迂回、逐个击破。
“而这只黑色异种,对我们的威胁性最高,应优先处理。根据港口录像来看,昼已习惯让这只黑色异种当司机,这是唯一能单独击破的时机。但昼已行事很谨慎,我们有且仅有一次机会,需要掌握更多的信息量,再一击制敌。而目前,那只‘替罪羊’落单了,我们可以在安置好柯白后,从它下手。”
“嗯。”索正心轻轻应了声,“可以。你手里的先行者等级都太低,你联系向芳,让她去处理。”
向芳。一般伊菱叫她“芳姐”。
伊菱虽然忙东忙西,且直接听命于索正心,但向来都是各类任务的“执行者”,做着劳心劳力的事儿,指哪打哪,有的时候同时干七八个活。在以索正心为核心的权力架构中,并不处于绝对的高位,上头还有七个人。
向芳就是“七分之一”。
听起来像是因为她行动失败,索正心把她换下去了,但伊菱没有任何意见:“好的。我这就联系芳姐。”
索正心:“琐事也一并交代给她。”
“明白。邱胜肯定被昼已的人跟着,有洪三宽的前车之鉴,用他钓着昼已没什么用,直接把他处理掉就好。”伊菱快速汇报,“江雪这条线彻底切断,转移和她相关的一切,一天内完成。为了保险起见,伏慈那些人的尸体需要二次回收处理。”
话毕,她又想起:“潘邑那边……”
“潘邑啊。”索正心打断她,“该死了,也就这两天的事。你来负责。”
伊菱一愣:“……好的。”
索正心没再说话,但也没和往常一样直接挂断电话。
……十分诡异的无声,伊菱隐隐感受到了一股在平静表面下不断鼓动的什么东西。
“伊菱。”索正心主动开口,“你怎样看待昼已?”
语气语调和寻常一样。
奇怪的是,这一次,伊菱没感受到那种“带着答案问问题”的感觉。她摸不清索正心问这句话的目的。
“怎样看待昼已……”伊菱的眼前再次浮现白板,浮现出站在白板后的那个朦胧身影,她一遍遍地将昼已的形象勾勒清晰,避免混乱,“我觉得,昼已本身就是一个‘载体’,一个完美地、可以达成无残留的载体。载体本身没有属性,才能成为载体。……只不过,她展现出的性格很强势,削弱了她身上的载体感。”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安静。
几秒后,索正心说:“讲讲你的猜测。”
伊菱又是一顿。这很不索正心。
这句话像雪山上滚落的一小块雪,很小、很轻。但在这一瞬间,伊菱仍恍惚意识到了她刚刚感受到的、不断鼓动的东西是什么……失控感。
索正心表现得非常平静,但那种岌岌可危的失控感,隐秘地弥漫着,无孔不入。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伊菱尝试性地用了一个危险区的词:“或许……”
索正心没有反应,伊菱继续说:“破坏她无残留的‘完美’,她就会失去成为载体的资格。比如,将具有强传染性的异化种能量注入她的体内,那些原生异种应该就会脱离她的控制。”
“完美载体……”
索正心淡淡应了声:“可以试试。”
伊菱抿抿唇,她权衡片刻,决定说出口:“以及……我还有一个尚未证实的猜测,关于昼已的来历。”
她今天早上刚刚想到的,还没来得及投入任何调查力量。
只是一个,非常跳跃的猜想。
在索正心应允后,伊菱的眼前再次出现了那个白板,她看到白板上被加粗写下的那句:“遗失的异种宝石?”
——昼已,你为什么偏巧在最近出现?就在最近,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昼已,不久前在瞳岛遗失的异种宝石,会和你有关吗?
——昼已,那个不承认见过异种宝石,为了自卫所以不慎杀了人的可怜囚徒,会知道你的秘密吗?
——昼已,如果一切真如猜测,那么,他能好好帮你保守住秘密吗?
“我猜测……”伊菱说,“昼已的能力,来源于我们在瞳岛丢失的那枚异种宝石。”
*
巫有顺利回到家。
洗漱、摸猫、吃饭。临到睡觉时,她忽然想起戏很多的流金博士。
她把流金丢了出来。
流金一脸的猝不及防,表情在它脸上换了好几轮。看样子,它自己都没想好自己要扮演什么角色。最后,深沉又厌世的表情挂在它的脸上:“主人,有什么吩咐。”
哦,还是决定当冷漠的服从机器。
巫有:“渡尘,继续吧。”
流金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是要学习认字,厌世的表情顿时维持不住:“……好晚了。主人。”
“还行吧。”巫有说,“你白天有的是时间休息。”
“可、可……”流金尝试逃避,它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主人,其实我认字……”
巫有扬眉:“是吗。”
流金倒是挺有勇气的:“我的第二人格认字!”
巫有:?
这也太生硬了吧?
她没拆台,笑了笑:“是吗,那你的第二人格是什么样的?”
流金开始堆砌好词,说起来完全不顾自己以后扮演的死活:“它……呃,特别博学、上知下知、特别自律、早睡早起、勤奋积极、自控力强大、不说脏话、很有礼貌,比大管家还会照顾人。而且……呃,它特别喜欢您!认为您就是它的主人!你懂的,它是那个。所以您说的话,它绝对会服从。不像我,哎呀,我真是……”
看样子是打算塑造一个“自我独立但只对她服软”的第二人格。
“哦……怪不得呢。”巫有点头,“前面洗碗的那个,是你的第二人格?”
流金顺杆上爬:“对对对!”
完全忘了洗碗的那个是冷漠的学习机器而不是服从的独立自我。
巫有:“叫它出来。”
流金表情变了变,像是真的在叫人。随后它遗憾抬起头:“它早睡早起,已经睡了。”
还让它圆上了?
“那生活习惯确实不错。”巫有说,“那你作为第一人格,也得好好认字,不要拖你第二人格的后腿。争取达到你第二人格的文化与道德水平。对了,那这样的话,一天24小时,是不是它工作12小时,你工作12小时?现在轮到你工作了。”
流金:“?”
巫有:“去吧。”
流金:“……不是,等等。”
巫有抬抬手。黑色丝带便把尝试挣扎的流金拽到桌子前了,随后黑色的床帷落下。流金“主人不要啊主人我可以和你玩别的的”的哀求被隔绝在外。
六个小时,电话没响,一切正常。
巫有自然睁开眼,打开代神之手页面,结算了四万多点能量。她的投资有着非常不错的回报。
往后几天,她的能量收益都不会差。
巫有先打开初星的数值面板,没什么问题。她关闭初星页面,准备点开皎羯的面板时,一条提示直接弹到了主页面上——
【紧急提示!眷属[皎羯]生命值进入[濒危]。】
作者有话说:
贴贴~补更*2虽然又成功日六了,但看着码字软件记录我今天写了1w1,好悲伤,剩下五千字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