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江雪在得知自己可能被昼已盯上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恐惧。
而是——好耶!
接到通知时, 江雪正在自愿加班,分析上次谈话各个囚犯的状况,筛选下次要对谁下手。……这班倒也不是非加不可, 只是单纯因为她没什么事儿可干,生活无趣又无聊, 只好用工作来打发时间。
回家是睡觉,在这也是睡觉,不如工作到困然后直接睡下。
说不定直接于睡梦中猝死了呢。……这种好事什么时候能轮到她啊!
因此,江雪在下班后,美美健身两小时,然后回来工作到凌晨。认识她的人都夸她自律,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健身习惯是因为听说长期健身的人, 死的时候是“嘎巴”一下, 走得干干脆脆,不会缓慢失能、缠绵病榻。
如果不是这个理由,她才不愿意吃运动的苦呢。
当然, 江雪其实也没怎么吃运动的苦:她非常擅长饶恕自己, 健起身来,要速度没速度,要重量没重量,一觉睡起来, 身上哪也不疼。
所以在听到伊菱说“撑住”时,江雪第一反应就是:不要。
作为索正心手下的一员,作为工作内容,她自然是了解昼已的:昼已下手很干净利落啊,能一刀弄死的, 不会浪费第二刀,不像是会折磨人的愉悦犯类型,如果她不反抗的话,一定会死得非常顺利。
太文明了,太讲道德了,太有素质了,她宣布被昼已杀死可以被列入安乐死。
至于死后尸体被盘问……她都死了!她的尸体爱咋咋吧,别说像洪三宽一样又是被挂起来又是被偷走的了,丢海里喂鱼她都没意见。
但让她活着在昼已的手下挣扎……
酷刑,做不到。
她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给自己来一针局麻,往皮下植入一枚定位器,方便伊菱抢夺她的尸体。她已尽力。
然而对此,伊菱表示:“记忆储存在大脑里。”
这就不好办了。
她虽和伊菱是泛泛之交,但对伊菱也算有一定的了解。大概是伊菱曾是执法者,她身上有一股和森林城格格不入的正气,心怀热忱,在信念的驱使下行动,她认可牺牲是颠覆性变革的必需品,但依然会为宏大目标下的个体牺牲而动容。
这样的伊菱,不会主动说出引导同伴死亡的话。所以,这只能是索正心的意思。
如果是索正心的意思,那她只能说……
“知道了,我尽力。”这是工作。
她不怨恨索正心让她去死,就像她从不感激索正心救了她一样。工作而已。
工作就是工作。
江雪一般只当自己是一台被索正心从废品厂捞回来的榨汁机,负责把完整的水果变成果汁,榨汁机的寿命并不取决于自己能榨多久的汁,而是取决于主人是否继续需要这台榨汁机。
为索正心工作的“心理咨询师”们,天天念叨着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通常不到半年精神就会有问题,觉得自己把别人榨成汁,自己也应该变成汁。最后陷入解离状态,转为项目的耗材,成为异化种。
而她不一样,她工作了这么久,精神状况还是好得不得了。
江雪摆弄着枪支,将枪口对准自己的下颌。
垂眸看向自己落在扳机上的手指,寻思是否可以加入某些弱电流,让她在死亡或者失去意识后,仍能持续扣动扳机,冲着大脑开枪?运气好的话,大脑应该能被成功摧毁。
可惜她手里没有霰/弹/枪,不然没必要这么麻烦。
心动,行动。
江雪很快捯饬好了设备。看着自己在微电流下不受大脑控制的手指,没忍住笑了两声。
关闭电源,她看着自己的办公室。
收拾好文件,将手机和电脑都格式化。她站在窗前,看向拥挤的城市、安静的夜晚。
榨汁机的寿命即将走到终点。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她又会是什么呢?空气净化器?取暖片?或者更高级一点的……比如,可以销毁榨汁机的液压机?而使用她的主人,又会是怎样一个人呢?
她关上了最后一扇窗,关掉了房间里的灯。
坐在柔软的椅子上,放松身体,看着月光被分成六瓣,斜斜照入室内,安静地等待着属于自己的宿命降临。
没有恐惧,没有悲伤,也没有遗憾。
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是江中之雪。
“叩、叩叩……”
死神的敲门声响起。这是一位有礼貌的死神,她会敲门。
江雪用枪口抵住自己的下颌,调整好角度,另一只手则落在电流开关上,只要她轻轻按下,死亡便会如约而至。但在死亡之前,她最好能为伊菱拖一点时间,这也是她的工作。
准备好一切,她说:“请进,门没锁。”
把手被压下。
门悄无声息地被推开,戴着兜帽的死神就站在那里。
“你真有让尸体开口说话的本事啊。”江雪笑着说,“好厉害。”
死神没有回应,她不显急躁,步伐很轻地走进房间,月光爬上她的身躯,淡淡晖光中,模糊的身影变得清晰。
江雪隐约看到了她的眼睛。
同她对视两秒后,死神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蛊惑的意味,只是陈述:“结果都是一样,你也可以选择主动告诉我。”
“昼已,你的生命属于你自己吗?……我的生命不属于我自己,所以生命的所有衍生品也不属于我自己。比如说,话语。这是索正心的所有物,我无权支配。”江雪也只是作出客观陈述,“我是一个带锁的箱子,索正心有钥匙,而你有榔头……或者电锯?无所谓,总之你可以把锁弄坏,打开我,但不能指望我主动打开,因为我只是一个箱子。”
死神轻轻偏了下头。
她似乎笑了下。
“那你现在可以开枪了。”死神说,“按下按钮,开枪吧,把箱子的内容物销毁掉吧。给你这个机会。”
江雪:“我不自杀。……说不定你其实并不打算杀我,说不定下一秒我的救兵就来了。一切皆有可能,我会坚守到最后一刻的。”
短暂的安静。
“好吧。”死神手腕一翻,一把刀落在她的手中,在月光下反射出寒光。
下一瞬,那把刀便直直冲着她的脖颈飞来。
江雪闭上眼,最后一刻已经到来,她扣动扳机,也按下开关。她的坐姿正好能卡住这把长/枪,子弹会穿梭在她的大脑中,一发接着一发,直到她栽倒在地,直到昼已阻止她死了还在动的躯体。
然而,枪声没有响起,脖颈没有中刀,她的意识也无比清晰。
她设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在江雪睁开眼的瞬间,她的双臂被什么东西束缚住,向两侧扯开,那是两根凭空生出的黑色丝带,它们坚实地顺着她的胳膊缠绕上她的身躯,将她牢牢固定在座椅上。
枪也被一根黑色丝带扯开,而那把刀悬停在她的脖颈前,只剩大约一厘米的距离。
死神双腿交叠,坐在她的办公桌边缘,抬手将用丝带悬停在空中的那把刀摘下。
她向她俯身,兜帽阴影外的唇微微勾出一个弧度,说:“很遗憾,在我这里,没有‘最后一刻’。箱子女士,你应该在我进门之前开枪的。”
“哎……”江雪轻轻叹了一口气。
在扣动扳机、按下开关的那一瞬间,她没有任何迟疑。她问心无愧了。
她仰头和死神对视。
死神的眼睛在影影绰绰的发丝后,平静地凝视着她,没有任何笑意。她说:“昼已,我很怕疼,你能让我死得舒服一点吗?”
“……”
死神盯着她看了两秒,轻笑出声。
她伸手摸向自己的口袋,随后一只安瓿瓶出现在她的手中。江雪认出,那是黑市流通的强效局部麻醉剂。
“好啊。”一朵黑色玫瑰被放在她的唇上,死神说,“满足你。”
.
.
.
巫有需要江雪的尸体新鲜而毫无破绽。
她可以直接活葬江雪,但活葬有七天的冷却期,巫有想将其留到更有用的时候。因此,她想对江雪施加的死亡不会那么舒服,但江雪提出了这个请求,她有能力满足,满足一下也可以。
麻醉起效,她剖开江雪的心口。
黑色丝带钻入其中时,翎生的治疗迅速生效。胸前的伤口愈合,江雪体内的黑色丝带也紧紧勒住她的心脏。
江雪的四肢被扯开,身体被束缚在椅子上。
她即将死亡,但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巫有替她系好胸前的纽扣。
在死亡的最后一瞬间,江雪没有看向自己的胸口,而是直直盯着她看。一般来说,这该是满含恨意的、绝望的视线,但巫有没有感受到任何情绪,甚至在江雪丧失意识的前一秒,她的面上还浮现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来。
江雪说出了最后的遗言。很轻,没有力气。
她说的是:“谢谢,晚安。”
江雪已经确定死亡。巫有收起所有黑色丝带,以极快的速度巡视了一遍现场。确认没有任何纰漏后,拿着江雪的手机和她准备好的装备们,拎着她的尸体离开了办公室,往上爬了两层后。先将会隐匿异种气息的皎羯丢出共生空间,又将手机和幻声口琴丢给皎羯后,她再次进入渡尘的葬仪空间。
渡尘已经就位,它冲着巫有躬身行礼。
巫有推开棺材盖,看向安详躺在棺材里的江雪:“开始吧。”
葬礼启动,精神归位躯体。
江雪缓缓睁开眼。
巫有坐在棺材边缘,冲着她一笑:“不用谢,早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