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谷底。
地面上铺着一层自然散落的腐叶, 空中弦月高挂,月光疏漏下来,落至山谷上方怪状嶙峋、自然生长的老树上。
没有足够的月光, 姬华看不清周围的环境。
但, 她今晚几乎跑遍了半个林子,眼下猜也能猜得出, 她被带回了后山的谷底。
这里, 是天然的隐蔽地, 茂密的树冠、横斜的枝桠以及林间积满的落叶,将这座山谷的入口盖得严严实实。
再加上, 这里离她被带走的村落太近,颇有灯下黑之嫌, 恐怕张应将军带人来也很难找到她。
姬华只能自救。
她今日体力、灵力消耗都太过,现在倦意袭来、眼皮沉重,也没了支撑身体的力道, 下意识往后边一靠。
身后,是长满苔藓的谷壁,原本湿冷、坚硬的谷壁本该硌着姬华的脊背,可此刻,黑衣卫弃从后方伸了一只手过来,掌心贴着姬华的背, 倒是没让她疼。
远远望去,这样的姿势, 简直亲昵得像是把姬华圈在了怀里。
姬华心里警铃大作, 面上却仿佛真困了一般,缓声开口:“你……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可你能不能等一会儿?我实在太累, 你放心,你救我一命,我不会不还你。”
她的声音柔如腻云,轻而动听,情态也三分含羞、欲躲未躲。
这一幕,的确极有欺骗性。
黑衣卫弃却盯着她:“王后,想拿我当那些见色心起的傻子玩儿吗?”
当他是傻子,表面蛊惑他,背地里想着如何逃离他身边?
姬华不料他这么敏锐,假装听不懂,黑衣卫弃面无表情,往姬华袖内探去,果然,他摸出雪玉后印,后印上光华流转,显然姬华刚想通过它传递消息。
“想用它联系卫弃,告知你的所在?”黑衣卫弃目光紧攥着姬华惊惶的眼,在她的注视下,将整个雪玉后印扔到腐草堆里,“王后刚才还说我救你一命,会还我,现在看来,王后是口惠而实不至。”
他伸出两根手指,挟着姬华一缕乌黑的长发,从发中抚至发尾:
“但没关系,我想要的,尽可自己来取。”
黑衣卫弃朝姬华倾下身,若要吻上她的脸颊。
平心而论,黑衣卫弃长得和卫弃一模一样,甚至二人的气质其实都同出一类,可以从许多方面看出他们的确是同一人。
可,姬华还是不认他。
黑衣卫弃是情、欲、杀,是不可控的,满足了他的情和欲后,谁知道他会不会一了百了杀死姬华,以免未来自己还留下一个弱点?
姬华眼下避无可避,挡无可挡,眼看着就要被黑衣卫弃得逞,她猛地别开脸,闭上眼:“你要是真在这里为所欲为,你一定会后悔。”
她这副如避蛇蝎的模样,硬生生气碎了黑衣卫弃的心。
他气得停顿一下,带着怒气道:“哦?我倒是不知道世界上有什么东西能让我后悔。”
姬华虽短暂闭眼,却也知道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睁开眼:“当然有。”
她毫不畏惧盯着黑衣卫弃的眼睛:“这处谷底暗藏危险,内流涌动,你如果在这里为所欲为,哪怕你处理得了谷底的东西,可也免不了弄出动静,到时候,一定会吸引来卫君。”
“你和卫君修为相当,可是,在那种时候,你应该也没有那么的得心应手。卫君说过,你们这样层次的战斗,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届时,你就会被卫君吞噬。”
姬华说了那么多,实则就为了八个字:拖延时间、缓兵之计。
姬华一点儿也不在意所谓的贞洁,贞洁算什么?贞洁连一块抹布、一只草鞋都不如,抹布尚且有去污之效,草鞋也能保护自己、健步如飞,而贞洁呢?不过是被虚构的概念、被强加的别人的虚荣。
姬华只在意自己的性命,也在意别人逼迫她做不想做之事。
黑衣卫弃看着姬华,却半点没有被她的话打动,反而,被她左一个卫君、右一个卫君气得够呛。
既然她这么爱念叨卫弃,那……
黑衣卫弃勾起唇角:“王后知道这处谷底危险,那,你知道是什么危险吗?”
姬华不知道。
小蛇当初并没有探查清楚。
见她不知,黑衣卫弃唇角的弧度更大,说:“好啊,给王后看看。”
说完,姬华就察觉背后的谷壁处传来异动,像有什么东西松动后、靠她越来越近,姬华回头,就见到谷壁外壳一半剥落下来,露出里边一具站立着的腐尸。
腐尸脸上清晰可见爬动的小飞虫,眼窝凹陷、眼皮鼓涨,整个身体都散发着腐朽的味道。
眼下,没了谷壁束缚,腐尸直挺挺朝姬华倒去。
姬华惊惧之下,朝后边一退,她身后正是黑衣卫弃,黑衣卫弃唇角一勾,他本就不可能真让腐尸沾到姬华,长臂一揽,将她拉至自己身边。
黑衣卫弃:“王后所说的危险,就是这些不能动的尸体?”
“这些?”姬华察觉到黑衣卫弃话里的信息,难道,整个谷底的腐尸不只这一具?
姬华虽然刚才被腐尸所惊,但她毕竟在巢君领域内见过许多活尸,断手断脚的、鲜血淋漓的、乃至只有半个脑袋的,姬华都见过,眼下,她倒是也没那么怕一具不会动的腐尸。
姬华大着胆子端详整具腐尸。
黑衣卫弃见她只是怕了一瞬,就镇定下来,更是冷哼一声。
原本,黑衣卫弃不满姬华总是对着他的脸念叨卫弃,想要吓她一下,然后再出手护她,让她明白现在她能依靠的唯有他而已。
没想到姬华这么快就适应下来,她明明还是有些抵触那具腐尸,却一直盯着腐尸看。
黑衣卫弃更不悦,出言威胁:“看来王后很喜欢长这副模样的东西,要不要我再将剩下的腐尸都给王后翻出来,让它们围在王后周围,好好看个够?”
姬华脱口而出:“好啊。”
她观察的样本更多,还能拖延更多时间,何乐而不为?
黑衣卫弃:…………
在黑衣卫弃今日被气得千疮百孔的心看来,姬华此举简直就是明晃晃的轻视他,怎么,他和她相处时日少,比不过卫弃,现在连这几具丑陋的腐尸都比不过?
黑衣卫弃气急之下扬手,姬华以为他要动手,戒备地往后一退。
却见黑衣卫弃扬手取下脸上的铁面具,露出那张神仙似的容颜,夜色下,月光稀淡,他的风姿也足以令人倾倒。
姬华却根本没在意这一块儿,她知道黑衣卫弃不是要动手后,就又把注意力放在腐尸身上。
黑衣卫弃没能引诱到她,也拉不下脸来和一具区区腐尸相争,冷脸站在原地。
姬华细细打量腐尸,眼前的腐尸身上萦绕着一股腐烂味,和村中山泉水里的腐味很是相似,若说天下的腐味都一样,可是,这腐尸身上穿的衣裳却露出了端倪。
它身上的衣裳和时下任何一个诸侯国的款式都对不上,衣上残存的花纹也十分古朴,不像是大周开国以来的东西,反而像极了巢君境内那些大夏人穿的衣裳。
再联想到村中那些死而复活的怪症和巢君境内活尸的相似性,姬华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姬华呢喃:“难道……村中那些染上怪症的人,都是因为这里的腐尸?是这里的腐尸出现问题,污染了山脚下的山泉水,所以村中人才受到感染。”
她越想越觉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你知道这件事情吗?”姬华扬起脸,紧张地看着黑衣卫弃。
因为黑衣卫弃实在是太淡然,他知道这谷壁内藏了腐尸还能说是修为高深,可是,他听到村中人感染有可能和这些腐尸有关系时,也没有一点异状。
黑衣卫弃坦然:“我的确知道,然后呢?王后。”
“你真的知道?”姬华一惊,扬声,“你既然提前知道这件事情,为何不插手?无论是你吞噬卫君,还是卫君吞噬你,卫国都是你的国,他们都是你的子民,你……”
姬华说着,忽然想到以前发生的种种:“难道,你之前说你和卫君理念不合,你们也都说过世间之人只是千篇一律重复之类的话,只是,卫君要保黄泉渡,也就是卫君不要黄泉之水蔓延、不要生灵涂炭,而你和他理念不合,你是故意要怪症蔓延?”
姬华说到这里,思路渐渐清晰。
她还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黑衣卫弃。
可黑衣卫弃一点儿也没反驳。
姬华的猜测被佐证,又想到,黑衣卫弃在外面那么久,不可能什么都没做,极有可能,他要做的是就和黄泉渡、和这怪症有关。
甚至说不定,山泉水就是他污染的。
姬华眼里原本如鹿一般的惊惶、恐惧都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冷淡,甚至隐隐有些生厌。
她之前惊惶、恐惧,是因为觉得黑衣卫弃也是卫弃的一部分,姬华仍然抱了从他手中逃出生天的希望,人有希望时,才会有恐惧和惊惶。当她知道黑衣卫弃这样丧心病狂时,她便知道自己逃不出去,没了希望谈何恐惧?
更何况,姬华觉得,恐惧和惊惶只会给这样丧心病狂的人增添乐趣罢了。
她要死也罢,要被折磨也罢,总之,绝不会乞怜求饶、也不会让恐惧成为他的养料。
黑衣卫弃也彻底冷下脸来,他哪里看不出姬华的意思?
如果说刚才黑衣卫弃还觉得姬华只是和他相处的时间少了,加之被卫弃的甜言蜜语蛊惑,只要他带给她快乐,她就会像待卫弃一样待他好,那么,现在姬华的冷淡、厌恶几乎就在告诉黑衣卫弃,她根本不会喜欢他。
黑衣卫弃心中的柔情被彻底绞杀,他不再宽纵姬华,冷冷一挥袖,那具碍眼的倒霉腐尸被迁怒,重重摔出去,在空中化为齑粉。
而后,谷壁上流动着霜色微光。
霜色微光如线,光线从地面、谷璧慢慢延展出来,化为细细冰丝缚住姬华的手、脚。
姬华这下无法再退,她试着用力挣扎,冰丝溜滑,没有割伤她的手腕,但也如影随形紧缚着她。
黑衣卫弃冷冷道:“王后,不必做无用功,若是我能让你逃跑,那我也就不必活,早些给诸国分尸,还来得快些。”
他一边说话,一边靠近姬华,颀长如玉的身形几乎能全然将姬华遮在他的影子下,姬华咬紧牙关看着他。
她的瞳孔里,完完全全倒映着黑衣卫弃的模样,可是,神情却没有一点喜悦,全是厌恶。
嗤拉一声,黑衣卫弃抬手,以指割破黑衣上的一截衣袖,衣袖落入他掌心。
他再拿着这截衣袖,往姬华的眼上遮去,在脑后轻轻打了个结。
姬华全然不知他要做什么,黑衣卫弃冰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王后,你现在不适合看东西。”
“你因为我放任这里的腐尸而厌恶我,呵……”在姬华看不到的时候,黑衣卫弃全然没有掩饰眼中刺骨的杀意,他嘲讽地笑,“卫弃难道是个好东西吗?我要是告诉你,卫弃也知道这里的腐尸能引起怪症,他也没来处理呢?”
姬华眼前一片漆黑,不能辨物,可听到这句话时,眼睫仍然轻颤。
卫君怎么会做这种事?这户村落离黄泉渡也就步行三日的路程,极近,和黄泉渡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卫君既然治理了黄泉渡,又怎会明知这里被破坏而无动于衷?
姬华虽有一肚子疑问,但她天然信任卫弃,说:“卫君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何况,卫君也没有像你一样,污染山泉水。”
黑衣卫弃冷笑:“王后,谁说我污染山泉水了?我如果要杀那些人,我自己动手,可比什么腐尸、尸毒来得快多了。”
姬华:“那你……”
黑衣卫弃说:“我只是放任自流而已,卫弃也不遑多让,我们的区别极微小,王后你却视他为蜜糖,视我……为砒霜,我自该好好让王后见识见识砒霜毒性。”
看不清人的双眼,就该被遮住。
哪怕她看不见是谁和她欢好,是谁予她极乐,至少,她的眼里不会厌恶,也不会稀里糊涂、偏心至此。
黑衣卫弃伸手,在姬华眼前的黑布上一触。
姬华受惊,睫毛颤了颤,隔着黑布,黑衣卫弃的指尖也像是被羽毛挠过,一股痒意直窜心底。
他是恨海情天之情、不加节制之欲、暴烈冷漠之杀……林林总总,汇成一个没有剑鞘的他,所以,他的喜欢没有克制,哪怕会造成伤害,也会我行我素、一往无前。
黑衣卫弃倾下身,探出手,往姬华的腰带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