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姜衍一瞬间心痛如绞。
桃花、春风、相依为命的少年少女……
那个无视王姬之尊、无视他只是地位卑贱质子、满心满眼唯有她的女子, 如今坐在他对面,言辞冷漠,态若冰雪, 和他之间仿若隔着鲜明的银汉迢迢、楚河汉界。
姜衍喉中像含了一块浓郁的苦黄连, 良久,他开口:
“华儿, 虽则世事多艰, 将你我分割两处, 可我们终究一起长大……”
姬华不等他说完,再度道:“我虽为阶下囚, 也请姜国二公子唤我卫王后。”
姜衍心内更是无比凄楚,偏偏又碍于白虎强者在侧, 不敢表露出来。
白虎强者则猛地重捶木桌:“岂有此理!你这女子,以为现在还是在卫王宫,需要别人捧着你?”
姬华丝毫不怵, 抬眼直视白虎强者:“如果寄人篱下、双手被缚也叫捧,那哪日你一定要尝尝这个滋味才好。”
“伶牙俐齿!你!”白虎强者脾气本就差,扬起手就要朝姬华掴去。
姜衍一急。
姬华则说:“若要打我,你信不信,来日加诸在玄龟强者身上的,只会比加诸在我身上的多百倍、千倍。”
白虎强者瞳孔一缩。
以卫弃的脾气、修为, 他若是知道姬华被他打了一巴掌,恐怕会活生生抽了老四的九脉。
这仙都玉京的王姬看样子也不是个任人搓圆捏扁的, 她若受了气, 定然会告知卫弃。
可恨!
白虎强者放下手,重重哼一声:“二公子,别和她废话了, 快问她。”
姜衍见他们之间没有爆发更大的冲突,松了口气,问道:“华……”
姬华皱眉,姜衍神色一黯,但实在不愿叫她卫王后,便略过称呼:“黄泉渡发生了什么?是卫弃带你来的黄泉渡?他现在不在你周围,是去处理别的什么事情了?”
姬华不说话。
姜衍深吸一口气,换了个问题:“你周围没有侍卫随侍,看来是黄泉渡发生了十分要紧的事情,人手不够。并且,你没有回卫王宫,而是和那位老者来这样一个隐蔽的茅草屋,华……你来这里做什么?”
姬华仍然不说话。
姜衍既头疼又心酸,觉得姬华现在不说话都是为了卫弃。
他真想问她,卫弃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有什么好?他温柔吗?他体贴吗?他会在她跳舞的时候给她吹笛吗?
她凭什么这么维护卫弃?
姜衍心里似挤压了一团沸腾的火,妒火、恨火反复炙烤他的心,他一时也抿紧唇,没有再接着问话。
白虎强者见状道:“二公子,她依仗着我们不敢伤她,所以铁了心不会开口,二公子不如问问别人。”
姜衍点头:“也好。”
他深吸一口气,白虎强者则将那名晕倒的老者弄醒。
老者睁眼见到现在的处境,吓得六神无主,他的屋子被一堆凶神恶煞的人挤占着,他的女儿、女婿、孙儿都被绑着,就连和他一道来的卫国王后,如今也被束缚着双手。
老者牙齿打颤:“你们是什么人?”
姜衍平静道:“老人家,不要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们,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你旁边这人的身份吗?”
老者下意识瞥向姬华,没有贸然开口。
姜衍察言观色,便知道真相,他开口:“看来,你知道是她是卫国的……是赶赴你们卫国的大周王姬,那,堂堂大周王姬为什么要纡尊降贵和你来这茅草屋?是不是和黄泉渡有关?”
老者眼含恐惧。
姜衍知道自己问对了,更道:“黄泉渡周围原本没什么人居住,你们一家为什么要住在这里?是不是这里有什么和黄泉渡有关的东西?”
“说!”
他冷喝一声,老者眼里流露出哀求:“没有,我只是带孙子去外面玩儿,雨太大了,溜滑……我们差点跌下悬崖,是她救了我们,好心送我们回来。”
“真的?”姜衍给白虎强者使了个眼色,白虎强者以掌为刀,就要砍向老者女婿。
姜衍及时制止,而后又问向惊恐的老者:“老人家,你最好说实话,否则,我很难朝我师父交代。”
“当然。”姜衍身上蓦地散发出威压,“你也不必想着会有人来救你们,这屋外适才已被布下结界,除非天道境强者过来,此处都不会被发现。”
这结界是姜衍所制。
他的灵象特殊至极,自然敢夸这个海口。
老者浑身都在哆嗦,他听不懂什么结界、什么天道境强者之类的话,他只知道,此刻,他若不说真话,自己满门就会被杀。
可他若说了真话,黄泉渡出事,他们一样也逃不了。
而且,这老者活的时日久了,猜也猜得到,哪怕他说了真话,这群人一样会杀自己灭口,就和之前掳走自己的游侠一样。
老者浑浊的双眼流下泪来:“小老儿不敢撒谎,我们一家住在这里是因为我们都天残,才远离人烟,求你们饶了小老儿一家老小,我们一家没做过坏事啊。”
他一边说,一边朝前磕头。
他的手被绑住,无法保持平衡,磕着头就摔下木凳,但老者没管身上的疼、一个劲磕头求饶。
他满鬓风霜,年逾花甲,唯有三指,此景此景凄楚至极。
姜衍皱起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姬华忽然说:“姜衍,你想当姜国的君主,原来就是为了手握权柄,欺压普通人。”
姬华的记忆越来越清楚了。
她记得姬华和姜衍在仙都玉京时,姜衍问姬华为何会心悦他这么一个卑贱的质子?
他说她国色芳华、身份高贵,未来的夫君定然是一方诸侯王者,姬华说在她心里,他就是唯一的王者。
姬华说:“在我心中,真正的王者并不在于手握多少生死,而是在自己十死无生时,有豁出一切让仇人同归于尽的勇气,又在自己掌握别人的死时,会多想想生命的可贵。”
她柔声细语,丝毫不知自己的话在姜衍心中掀起惊天骇浪,好似自己做的一个遥远的梦,忽然入了世。
姜衍脸色微红,故作沉稳:“华儿所言,亦我所愿。我的母后因为远离母国、势弱孤单,被人联手害死,我想,我一定要为母后报仇,无论我要面对的敌人有多么强大。等我报仇之后,我也一定会惩恶扬善,荡尽世间不平事,我要让势弱孤单的人不受欺负,要让无依无靠的孩子也可以睡个好觉。”
那时的姜衍隔着树树桃花,身上全是少年人的锐气和干净。
他满心满眼都是姬华,桃花春风,尚不及她一星半点。
他的脸越来越红:“若,若此事完成,我有幸能和华……做一对神仙……”
太真挚的感情总是说不出口,太年轻的心也总以为自己能永远保持本真。
哪知……
茅草屋内,姬华看着凄苦求饶的老者,又看向他被绑着的女儿女婿,其中,女儿额上的鲜血早已干涸,似是在反抗途中受了伤,连那个孩子也被重重绑着,手勒成青紫色。
姬华道:“今日,无论他们说出什么话,你都会杀了他们灭口,姜衍,两国交战,尚且是在战场上兵戎相见,卫君素有暴君之名,也未曾屠杀平民,这就是你说的荡尽人间不平事?”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话,体力本就不支,却还强撑着,一双眼亮如寒星。
姜衍不知该如何说。
他心中自知没理,却也不想更改。
为了他的霸业,他连自己心爱的女子都失去了,区区几条无辜者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
姜衍看姬华被反绑的手,绳子已在她手腕上勒出道道红痕,他此刻不想和她争执,只道:“成王败寇,唯有等我成功,我才能荡平世间不平事。”
诡辩。
姬华半点不会被姜衍迷惑,人的底线一旦降低,只会一低再低,因为已经尝到了好处。
哪里还肯吃自我约束的苦?
“行了!”白虎强者不耐地一把提起磕头的老者,哼一声,“磕头求饶要是有用?我也就不修炼,专门去学磕头好了。”
他将老者推至一边,手上聚起一团白光,轻而易举弄醒老者的儿子儿媳,嘿嘿一笑:“都是一家人,问他们不也一样?”
哪知,这对可怜的夫妻醒后,见到老者的凄惨模样,居然什么也听不进去。
两人都是孤拐的性子,他们俩都没有老者睿智、聪慧,所以多年来都只听老者一个人的话。
现在,见到这群霸占自己房子的恶人居然把老者打成这样,当下什么理智都抛却了,手被绑了就用头去顶白虎强者。
夫妻俩常年在山中生活,一股蛮劲儿。
白虎强者没想到两只蝼蚁居然敢反抗,不设防下居然真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
仅仅两步,在白虎强者看来却是奇耻大辱!
他一喝,身上一股劲力弹出,夫妻俩砰的摔倒在地,连木凳子都摔得四分五裂,夫妻俩同时吐出一口血来,白虎强者犹觉不够,一掌挥出,直直对着地上的夫妻俩。
关键时刻,姬华往白虎强者的底盘一脚踹出。
她本就会跳舞,下肢力量强劲,再加上修炼了一些时日,此时用尽全力,白虎强者不设防之下,身子一歪,掌风刚好打偏。
轰一声,茅草屋的半个墙壁都被轰出一个洞。
可想而知,这一掌若是打在夫妻俩身上,他们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姬华用尽了力气,难以保持平衡,险些摔倒在地。
她像一只枯萎的蝶,折断了翅膀般,要坠落至污泥中。
姜衍见状,身体比理智更快一步,想要扶住姬华,可是,另一道绿影却比他更快。
姜灵搀住姬华,没让她倒下。
两人目光相接,姜灵先一步避开姬华的目光。
白虎强者压根没把姜灵当回事,怒斥:“姜国宗女,你不是在照顾颜心?何时和她有了首尾?”
他气冲冲一指姬华,简直恨不得此时将她碎尸万段,白虎强者简直觉得此时的姬华就是他的克星,说要打她,她又搬出卫弃来,哪怕自己只是挥了挥衣袖,姜衍也就罢了,姜灵居然也护着她。
姬华不愿姜灵因她而受责难,冷冷说:“不是我和她有首尾,而是你暴躁易怒、杀心深重,别人不如你的意,你就要杀了别人。今日无论我死还是我受伤,你们走得出卫国吗?”
“你!我就不信卫弃能那么快知道!”白虎强者一而再、再而三在姬华这儿吃瘪,实在怒不可遏。
他想动手,可又想到卫弃手段残忍,绝不会忍气……
一时间,白虎强者被架在这儿,既不甘心,又拉不下面子来说算了。
姜灵观察入微,轻声说:“强者别生气,我拉她一把,只是因为我待在卫王宫的时间多,看见卫君实在是深深宠爱她。但凡男人,在情爱上头初始,总是会为了女人做出些发昏的事情。”
“万一卫君在她身上下了什么咒,她受伤就会被知晓,卫君为了她扔下黄泉渡之事赶过来,咱们就遭了。”
“不如,咱们把她困在这里,让卫君误以为她安全,咱们才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事。”
姜灵的异象心猿,让她能够洞察人心的幽微之处。
如今她这么一说,白虎强者一瞥姬华,再一瞥姜衍,想到当初姜衍初期不愿意让姬华和亲,后来被他们四人轮番劝阻,才清醒愿意了的事,觉得姜灵说得有理。
白虎强者顺坡就驴,甩袖:“哼,那就看你们怎么从这群人嘴里撬出东西来。”
姜衍闻言,吩咐:“姜灵,用你的能力。”
姜灵垂着眸应是。
姜灵的异象心猿,不能打斗,但是,在某些时候,可以完全洞见别人的内心。
这种手段,对心智强大的人来说无用,对于普通人来说,却足以让姜灵无往不利。
姜灵此时也不会留手,她帮了姬华一把是一回事,可要救自己母亲又是另一回事。
姜灵在老者、夫妻、乃至小孩身上看了一眼,回禀姜衍:“这位老者心性坚韧,孩童心性天真,都不适用我的能力,这对夫妻易怒,情绪不稳,刚好合适。”
姜灵走过去,将那夫妻中的男子扶起来。
男子承压的能力更弱,更适合她施展能力。
姜灵在男子额心一点,心猿异象的能力施展出,男子缓缓半合眼眸,姜灵问:“你们一家留在黄泉渡周围做什么?”
男子神情呆滞,缓缓说:“这里离人远,没人笑我们,也没人和我们抢山里的好柴、兔子……”
姜灵再问:“那么,你们知道哪些关于黄泉渡的消息?”
男子眨眨眼睛,说:“黄泉渡很……可怕,接近的人都会死,我们不敢过去。”
姜灵一连又问了好几个问题,仍然没得到一点信息。
她看向姜衍,姜衍沉吟,他的确信任姜灵的能力,可不知为什么,姜衍仍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姬华心中则毫不意外。
她猜到姜衍一定会拉老者一家出来拷问,所以,特意让小蛇出去弄出动静,让别人以为是卫国士兵搜寻过来了。
刺客和死士情急之下,果然将老者一家藏入柴房之中。
就在那里,姬华强行在他们体内留下了一些还原之力。
还原之力少,但是,用来应对姜灵的异象心猿足够了,因为心猿足够幽微,注定无法磅礴。
姬华和姜灵,彼此欣赏,彼此心疼,却又注定为敌,姬华唯有如此,才能在悄无声息间,为黄泉渡减去了一个大麻烦。
她现在也面无表情,装作被抓后心情不佳的样子,没露出一点喜色。
可姜衍却转头过来,盯着姬华。
姬华心中一紧,没露出半点端倪,就在这时,茅草屋上空忽地传来一道轻嗤声。
轻嗤声中含着足足的轻蔑、不屑,声清如碎玉。
与此同时,空气仿若凝结为霜雪,极寒、极冷。
是卫弃?!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