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黄泉渡。
风声呜咽如鬼, 寒气凛冽如刀。
可在中年男子听来,无论风声或是寒气,都比不上白衣人说的话恐怖。
深入黄泉渡?
中年男子下意识偏头看往栈道下方, 奔涌的河水泛着幽寒青色, 河道边缘,散落着许多飞鸟走兽枯骨, 河水内更是清澈幽凉, 连一根叶片儿都没见到。
黄泉渡是真正的生灵禁绝之地。
中年男子勉强张开口, 他一说话,鲜血就不住从嘴里流淌出来。
他道:“使者容禀, 圣尊命令我等四人辅佐姜国二公子,二公子深陷卫国, 吩咐我在祭天大典之日尽量破坏黄泉渡……”
姜衍的计划是,四灵强者之朱雀仰仗驭火之威,消减黄泉渡阴寒之气, 正适合破坏黄泉渡,分卫弃的心。
四灵强者之玄龟一身防御之力炉火纯青,适合在他撤退时接应他。
四灵强者之白虎则凶性极高、生性好战,适合去替他铲除别的麻烦。
至于四灵强者之青龙……之前为了让卫弃相信杀他之人真是姜昭,姜衍让他去救援姜昭,如今, 四灵强者之青龙被卫弃关入绝狱,已然死去。
中年男子想到青龙已死, 自己也受了重伤, 不知玄龟和白虎如何了,不禁心内一灰。
他道:“黄泉渡阴寒之气太重,哪怕我身具火威, 也不能幸免,我拼死在一块黑石上打通一丝裂隙,想让黄泉渡的水流出去,哪知,这里的黑石结构回环,哪怕裂了一丝也于整体无碍,我此举非但没能真正破坏黄泉渡,反而引人警觉。”
“加之,我全力击向黑石时,周身防备松懈,黄泉渡的阴寒之气居然趁此机会,攻向我的肺腑……”
“此刻,我的肺腑全被侵蚀烂了。”
他的肺腑好像有一半都化成了血水,血水中混合着冰渣,硌得他生疼。
白衣男子仍然面无表情:“你既办事不力,更该遵循圣尊命令,将功补过。”
他好像全然听不出中年男子语气中的哀求一般,中年男子急得又呕出一口血:
“可、可我现在的情况……”
白衣男子伸出手,手心中静躺了一颗圆润的褐色丹药。
他道:“此丸可止痛、提神、聚力,对你的伤势有些好处。”
中年男子下意识就要去拿,可立刻,他又缩回手:“这,这不是治伤的药?”
止痛、提神、聚力……单单没说治伤。
白衣男子保持着摊手姿势,冷漠道:“敬酒不吃吃罚酒,如今,南部大半部众都聚集在此地,你想被人取代吗?还是,你想违抗圣尊命令?!”
中年男子瞳孔一缩,周身抖如筛糠。
他一边说着不敢,一边赶紧抓了那颗褐色药丸,慌不迭吞下去,而后,立刻运功聚气,想要恢复全盛时的实力。
这样,才有可能在深入黄泉渡的同时,活下去,保住自己的尊荣……
白衣男子这才道:“圣尊果然没有看错你,朱雀强者,卫君至少要耽搁一日,你们有一日时间,去黄泉渡下这个地方,而后,自有新的命令告诉你们该怎么做。”
他眼瞳中忽然出现一道白色漩涡,漩涡慢慢聚集成一个地图的形状。
待中年男子也就是朱雀强者看清楚地图后,白衣男子的双眼重新恢复正常。
他张开双臂,白衣翩跹,脚下出现一只仙鹤虚影,驮着他飞往黄泉渡边缘。
黄泉渡边缘,一名白衣女子站在树梢上,见到空中飞来的白衣仙鹤后,白衣女子清冷的神情微动:
“师兄!”
白衣男子落在树梢上,脚下虚影消失,道:“霜余,你在此地都看到了些什么?”
霜余说:“空中卫君之战,我不敢去看,但,我观天上的云气波动,可确定此战至少还要再打两日。黄泉渡的重兵调度情况,我也大致看清楚了。”
霜余又问:“师兄,那我们现在就为朱雀强者和南部部众护法,让他们能成功深潜至黄泉渡底部?”
白衣男子摇头:“卫君抽不开手的情况下,你一人足以护法,我还需要完成圣尊交给我的另一项任务。”
“什么?”霜余诧异问。
白衣男子眺望远方:“探查大周、星杀殿的异动。”
大周居然朝星杀殿的人占卜,问迎回大周王姬是吉是凶,这就说明大周动了迎回大周王姬的心思。
这样的心思,一定会惹恼卫君,如今的大周不过是一块夹缝求生的软骨头,到底是看见了什么肉,才能让他们想要冒这个险?
风起于青萍之末,圣尊自然不会略过这个消息。
可惜啊可惜,他和师妹来得晚了些,星杀殿的三十六天罡星全部覆灭在卫君手中,一个都没逃出来,让他想探听消息都做不到。
看来,为今之计只有在大周之人身上探听……
……
树下。
姬华一直望着天空。
可初时,她还能看见天空中的一些剑光雷影,听见嗡鸣阵阵,渐渐,就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了。
时间渐渐过去,姬华越来越担心卫弃,同时也担心黄泉渡。
虽然卫弃说黄泉渡出事有黑衣卫弃的大半手笔,但,除开他之外,还有姜衍和姜衍背后的势力作怪。
万一有人趁着卫弃分身乏术,浑水摸鱼该怎么办?
姬华一点儿也不想看见黄泉渡出事,乱世里的人注定要遭遇兵灾,已经足够凄惨,如果再遭遇天灾疫病,更是可怕。
况且,一旦黄泉渡出事,整个卫国都会受影响,其余诸国一定会落井下石,届时大兵压境,便是灭国之灾。
姬华不想看到这一切。
她想趁现在的时间探查黄泉渡,但是,姬华也不敢冒然走出卫弃的结界,担心探查不成、反而落入贼人手中。
姬华干脆抚了抚腕间的蛇形手镯。
顿时,一条身披雪色鳞片、眼含湛蓝天空的蛇出现在空中,它绕了一圈,用蛇头蹭蹭姬华的手掌心。
姬华摸摸它的头顶,说:“霸天,你变小一些,绕着黄泉渡边缘看看有无异样。”
霸天是姬华给它取的名字,它很喜欢。
倘若当初那些卫国百姓的死是“天”、是卫国君主的旨意,那么,它要霸天、傲天,总之,绝不会屈服。
蛇点点头,在空中打了个滚儿,缩成一条拇指大的小蛇往外游去。
姬华目送小蛇离开,继续在原地等待。
可越等待,姬华心里的担忧就越多,也许,等待的人其实比远方的人还要累,因为远方的人知道自己每做一件事就会离归期越近,可等待的人却永远不知何时是归日。
原本,姬华只是担心卫弃、黄泉渡、现在又多了小蛇。
她不愿再陷在无尽的等待中,干脆在结界中坐下,凝神、屏息、吸收天地间的灵气,再缓缓转化为能被自己直接使用的灵力。
时间悄然过去。
忽而,姬华的裙角动了动。
她睁开眼,小蛇身上还沾着些泥土,用脑袋拱她的裙角,见她望过来,又用脑袋指了指一个方向。
姬华明白过来:“那个方向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蛇点点头。
姬华立刻站起来,握紧日月造化弓,再将小蛇捧起来,缠在自己的手腕,走出卫弃所设的结界。
离开卫弃给的结界,无疑是一件危险的事情,有可能会让姬华陷入危险。
但,姬华永远记得一件事:主动去做、主动去探听,永远比待在原地捂住眼睛和耳朵要好。
哪怕是死,死得明白也比活得糊涂要好。
她往黄泉渡的方向走去,小蛇也没有再变成蛇形手镯,而是缠绕在她手腕上,不时用脑袋给她指明方向。
忽然,等靠近黄泉渡边缘时,小蛇忽然焦躁起来,吐出信子,发出嘶嘶的声音。
姬华耳畔也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她判断一下局势,以日月造化弓射出一箭,这一箭却并不对准敌人,而是对准周遭空气。
咻一声,淡月色的箭矢射到空中某处,而后,一个淡月色的结界笼罩住姬华。
这是姬华所学的封印之箭。
以前,是巢君用来封印一些难缠的活尸或者巨兽,不只能控制活尸和巨兽的活动范围,还能掩藏它们的气息,不让无知外人闯入被误伤。
现在,姬华则是用封印之箭封住自己所在位置的气息、声音、模样,免得被人觉察到。
小蛇也随之安静下来。
周遭的声音却越来越大,地面也有些许摇晃,好似……这声音来自地下。
一柄铁锹忽然从地里钻出,紧接着,铁锹在四周铲了几下,铲出一个大洞,洞口,则钻出好几个男人。
这几个男人容貌凶戾,身上到处都洒着土灰。
他们似乎在地下憋闷太久,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好一会儿,其中一个男人才道:“这黄泉渡怎么这么邪性?怎么挖都挖不进去,挖不进去咱们还怎么取黄泉渡的水?”
“怎么和贵人交代?”
另一位神情更阴狠的男人闻言:“问问那个老的。”
他似乎是这些人中的首领,此话一出,几个男人揪着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爬出洞口,走到地面,将这祖孙俩扔到地上。
“说!我们怎么进黄泉渡!”阴狠男人夺过铁锹,将尖锐的铁锹对准老人脖子上。
老人仓惶地抱住小孩儿:“几位大爷,我真的不知道啊,我知道的全告诉你们了。”
“胡说!”那男人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原本世世代代都住在黄泉渡边缘,靠着黄泉渡谋生,后来现任卫国君上继位,修建了堤坝,也给你们另找了住处。”
“但你们舍不得黄泉渡这个赚钱的地方,一直不愿意走,你们怎么可能不知道怎么进黄泉渡?”
“今天,你们要是不说出进黄泉渡的路,老子就——”
他一把将老人怀中的小孩扯了出来,凶狠地掐着小孩儿的脖子。
小孩儿最开始还高亢哭叫了一声,用手和脚去踢这男人,但很快,挣扎的力度就越来越弱。
老人害怕得不停在地上磕头,求他们放自己爷孙俩一条性命。
男人瞪着一双狼眼:“说出进黄泉渡的路,否则,老子就活活掐死他。”
老人有瞬间犹豫,他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浑黄的双眼蓦地流出泪来。
他含泪看着自己的孙儿,又不住磕头:“我真的不知道,求爷高抬贵手,饶了我们的性命啊。”
“操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阴狠男人立刻将小孩儿高高提起,然后就要重重将他摔在地上——
一道淡月色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射中阴狠男人的喉咙,从他后颈穿过去。
男人瞬间僵直,手无力地一松,眼看着小孩儿就要掉下去,一道雪影忽然游出,从空中接住小孩儿。
小孩儿惊魂未定抬头去看,就看见自己正被一条雪白的大蛇叼在嘴里。
他呆滞地张开嘴,大蛇还安抚性地对它眨了眨眼睛。
……
小孩儿彻底被吓晕。
其余人也被突然出现的大蛇吓住,纷纷拔出刀:“什么人?!”
姬华撤开封印结界,从白雾中走出,看清她容貌的那一刻,这些人全都惊讶无比,以为碰见了雾中仙子,但下一刻,这雾中仙子就面色冷然,朝他们射出一箭。
这一箭,射裂看守老人的男人手骨。
他惨叫一声,老人见状,赶紧爬起来往姬华的方向赶。
其余男人回过神来,举着刀朝姬华冲过来,他们看似声势浩大,实际在姬华看来,完全比不上卫宫的侍卫和血魈,他们连灵象都没有,只会些最粗浅的修炼法门,顶多就是力量大些、跑得快些。
最特别的一位跳得高些。
这样一群乌合之众,姬华几箭就解决了大半,小蛇也一尾巴甩过去,很快,这群人就死的死、伤的伤、躺在地上哀嚎。
姬华俯瞰着这群乌合之众:“凭你们也想扰乱黄泉渡?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她挽弓搭箭,对准其中一个发号施令的男人喉咙。
那男人吓白了脸,一时也顾不上美色,顾不上尊严,一个劲道:“我们只是想求财,没有想扰乱黄泉渡。”
姬华未收箭,说:“胡言乱语,黄泉渡唯有阴寒之水,能伤人性命,你们求的是哪门子财?”
那男人苦着一张脸:“我们也不知道,我们是行走在诸国间的游侠,哪里有好处,我们就去哪里,这次是因为有人出大价钱,要买黄泉渡的水,我们才过来。”
姬华问:“是谁出大价钱?”
男人道:“我们这一行不能说出雇主的名字。”
姬华做势要射箭,男人立马哀求:“我说,我说,我们也不知道那人是谁,他一直隔着屏风,但……他穿的靴子上有一颗拳头大的翠绿宝玉!色泽这么好、个头这么大的玉可不多见。”
姬华沉思,玉……
诸国中,赵国盛产玉,但其余有权势者也有好玉。
姬华又问:“你们在哪儿碰到的这人?对方是男是女?约定你们将黄泉渡之水放在何处?”
男人回答:“看体型,他应该是男人,是在燕国都城碰到的,他让我们取水后,将水放在随便一个井底,自然有人会去取,之后也自然会有人给我们送剩下的银钱过来。”
姬华冷冷抬眸:“荒谬,黄泉渡之水阴寒刺骨,未经过滤则刺伤肺腑,他让你们放在井底,到时候黄泉渡之水腐蚀瓶底溢出,岂不是要害人性命,你们身为游侠,自然知道这一点,却为了图财宁愿害千万人性命。”
姬华能理解人在世间漂泊,柴米油盐酱醋茶,喜怒哀乐爱憎忧,会导致人做一些错事。
可这群人所做的错事,太大,太丧心病狂,他们折辱这一对祖孙时也毫无怜悯之心。
而且,姬华修炼这些时日,对人体也有了更多了解,这些所谓游侠,他们身上都挂着骨头饰品。
而这些骨头,是人骨。
姬华不愿放这群祸害再离开,正要一箭结果了他们的性命时——
黄泉渡方向,传来赫赫风声和翅膀拍打之声。
乌泱泱的一团“浓云”朝姬华而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