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与蛇第六十九天 我不会走蛇
素玉又回到了那个小院。
她看着姬玄月为她铺窝, 给她端来热羊奶,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打湿了她脸上的狐狸毛。
姬玄月看见她这样子,连忙将她托在了掌心,摸了摸她的脸:
“怎么还哭了?是想你爹娘了吗?也是……你还这么小。”
他叹了口气, 安慰开口:“别怕, 我爹爹娘亲很好的, 你以后就住在这里, 把这里当家吧。”
素玉望着那张年少的脸,心里又酸又痛。
醒醒……快醒醒啊……这是梦……
可她说不出话,只能嗷嗷叫着。
她没有办法, 想了想, 低下头一口狠狠咬在了他的虎口上。
她是外来者,他的梦境里本不该有她, 她得将一切搅得没那么温馨,让他觉出异常才行。
少年被这么咬了一下, 吃疼想缩回手, 可素玉不但不松口,反倒龇了龇牙。
“你这狐狸……”
姬玄月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捏住她的两腮,把虎口从她齿间脱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几颗钝钝的牙印,有些无奈。
“牙这么钝,还学人家咬人。是不是不喜欢羊奶?我再去给你找别的。”
他把她往衣襟里一揣, 转身就要出门。
素玉缩在他怀中,只觉天旋地转, 再抬眼时, 身边已不是小屋。
山溪潺潺,日光宛若碎金。
一个男子正提剑立在溪畔,一招一式地教着身旁一个少年。
那少年行动间衣袂翻飞, 剑风凌厉。他忽然回过头来,朝这边笑:“娘亲,孩儿这招可厉害?”
素玉怔怔地侧过头,这才发现姬玄月的娘亲就在自己身侧。
她目光落在那对父子身上,脸上笑意清浅:
“厉害,你都快要赶上你父亲了。”
她说着,伸手拨了拨耳边的碎发,林间的阳光落满她一身,将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光芒。
“好了,练了许久,先回去歇一会儿吧。”
女子朝那两人招了招手,接着将素玉也捞进怀里。
她的怀抱柔软而温暖,带着一股极淡的花香,真实得不像话。
可这一切越真实,只能说明梦主沉溺得越深。
“好的,娘亲。”
姬玄月应声收了剑,朝这边跑来。
她正看着那道少年身影,下一瞬,眼前陡然一暗。
“娘亲……”
姬玄月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沙哑,破碎,带着崩溃的哭腔。
素玉猛地睁开眼。
四周是嶙峋的碎石,头顶是一道逼仄的天光。
她竟又随着姬玄月落到了一处岩缝底下。
这里潮湿阴冷,光线昏暗,她视线往前落去,只见姬玄月半伏在碎石间,怀中抱着一个女子。
素玉一眼便认了出来那女子,方才还温婉鲜活的人,此时已经没了气息,心口处的衣襟全是血迹。
姬玄月以半人半蛇之身跪在乱石里,腰腹处血肉模糊,隐约能看见他破碎的妖丹被一股灵气包裹着,勉强聚合。
他抱着早已没了气息的人,还在反反复复地喊娘亲,可怀中的人却再也没能回应。
他呆呆看着怀里人苍白的面容许久,突然起身,想要将人抱出这片昏暗的地底。可他刚动了动想要凝聚妖气,整个人便痛得蜷缩下去。
破碎的妖丹只要流转灵气,便如万针穿身。
素玉只能眼睁睁看他蜷在血泊里,把脸埋进了娘亲冰凉的颈窝,浑身痛到痉挛。
不要……不要这样了……快醒来……这是梦啊……
素玉扑过去,用嘴撕他的衣领,用爪子推他的肩。
他从剧痛的痉挛里勉强睁开眼,那双昔日盛满日光的眼睛,此刻只剩绝望。
他看着眼前这团拼命撕扯他衣襟的小狐狸,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小狐狸……怎么办……我没有家了……”
泪从他脸上滚下来,混着血污,滴落在娘亲灰白的脸上。
素玉看着那滴泪,感觉自己的心也被撕成了两半。
她不能让他这么痛了,不能让他再重复这一切了。
他不是说过,自己也是他最在意的人吗?
素玉看着这一片嶙峋碎石,寻到一块碎石边缘,抬起小爪子,用尽力气朝那锋利的边缘划下。
血一下涌了出来,顺着她的爪子滴在石头上。
原来只要梦主陷得够深,入梦的她也会感觉到疼。
她疼得浑身一缩,颤颤地用血在一块稍显平整的石块上画了下去。
姬玄月的目光挪了过来,他干裂的唇动了动,念出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素玉……”
小狐狸一瘸一拐走回他面前,仰起头,用舌尖舔去了他眼尾的泪。
四目相对,他愣愣盯着她的眼睛。
忽然,姬玄月那双被血与泪糊住的眼睛里,有什么动了一下。
下一瞬,眼前的一切突然开始颤抖。
岩缝、血泊、尸身,全都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四散。
素玉身子一沉,再睁眼时,已趴在林间潮湿的腐叶上。
浓重的夜露味和土腥气灌入鼻息,她猛地撑起身来,便看见了躺在自己身侧、同样睁开眼睛的姬玄月。
“姬……”
带着哭腔的话还没出口,那人已经坐起身来,一把将她拥进怀中。
“明明可以自己走,为何还要入梦。”
素玉说不出话来,只能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把满脸的泪全蹭在他心口衣襟处。
好半天她才从痛意中缓过神来,声音闷闷:“若是我陷进去醒不过来,你会自己走吗?”
“你知道的,我不会。”
“那不就是了。”素玉从他怀里仰起一点脸,眼睛红红的,“你不会,我自然也不会。”
姬玄月没再说话,只是揽着她的手臂又紧了些。
素玉勉强从他怀里挣出来,有些着急:
“先去看看珠儿和裴鹤怎么样了。头顶的天都快黑了……也不知珠儿把裴鹤唤醒了没有。”
姬玄月抬手将她眼尾的泪痕抹去,才低低应了声好。
两人起身,沿来路折返。
这片幻镜中的林子已经比方才暗了不少,枝蔓贴着地面流淌,还在像活物一样往人身上攀。
素玉妖气斩断那些缠绕上来的枝蔓,直到看见前方那片树根纠缠的空地,才猛地松了口气。
珠儿与裴鹤都还在,而且都醒了。
他们靠在一处,裴鹤将珠儿揽在怀里,正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后背。珠儿把脸埋在他肩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在哭。
脚步声的动静惹得那两人同时回过头来。
珠儿脸颊上还挂着泪,眼眶红得像只兔子,见到素玉,眼睛却是一亮。
裴鹤倒仍是一贯的冷静模样,在看见姬玄月的瞬间,还蹙了蹙眉。
珠儿立即起身朝素玉跑过来:“姐姐!”
姬玄月没有多言,只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几乎全黑的倒悬荒村,沉声道:“出去再说。”
话音落,他扬手轰出一道雄浑妖气,整个幻镜都剧烈震荡起来,山石崩碎,浓雾倒卷,四周的树影与藤蔓全被撕成碎片,看样子是要将此处彻底摧毁。
素玉只来得及抓住珠儿的手,眼前便是一花。
再踏到实处时,眼前已经变成了荒无人烟的村落。夕阳下,梧西村的村牌还在风中微微晃荡。
“梦妖的原形定还在此处,它的梦境被毁,只怕要逃。”
裴鹤正说着,不远处田埂边妖气大作,一团灰白色的影子从一口枯井中钻了出来,直往西边林中逃去。
裴鹤早有防备,扬手便是一道符文锁链,银光破空,转眼便缠住了那团东西。
几人这才看清它的模样,头小身子圆,四肢短粗,浑身都是灰白色的短毛。
“是食梦貘。”
裴鹤毫不迟疑,反手一剑刺穿了那东西的咽喉。他收剑归鞘,神色平静:“残害无辜性命,死不足惜。”
素玉看在眼里,只觉这裴鹤当真名不虚传。
斩妖利落,心志果决,半分犹豫也无。只是方才她明明看见他与珠儿那样亲密的姿态……
她忍不住朝珠儿看了一眼,却见珠儿面色如常,丝毫没有害怕的意思。
正想着,姬玄月忽然上前半步,将她挡在了身侧。
裴鹤也几乎同时拉着珠儿退开一步,将珠儿护在身后。
两人隔着几步相望,气氛莫名有些微妙。
姬玄月挡在素玉面前,素玉倒能理解。毕竟裴鹤是伏妖师,他们是妖。
可裴鹤挡在珠儿前面,怎么看怎么奇怪。
她一时有些发愣,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忽然与珠儿对视上,珠儿朝她眨了眨眼,又抿着唇笑了一下。
素玉心头一动,好像明白了什么。
裴鹤立在那里,面上没什么表情,大约又经历了一番职责使命的天人交战。
可他到底没有动手,只沉默了片刻:“裴某今日并未见过二位,告辞。”
他说着,拉了珠儿就要走。
珠儿被他拉着,却回头朝素玉狡黠一笑,像是怕她还不明白,干脆手指一翻,反握住了裴鹤的手。
裴鹤整个人微微一僵,却没有挣脱开去。
珠儿笑得眉眼弯弯,回头冲她挥了挥手:“姐姐!有缘再见!”
素玉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姬玄月。
姬玄月眉头还蹙着,似乎对这两人的行为还不能理解。
素玉抬手点了点他眉心,“好了,别看他们了,我们还得干正事呢!”
说罢她拉着姬玄月的手,学着珠儿那样笑得眉眼弯弯:
“夫君,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