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与蛇第六十天 青婳
素玉是被门外一阵“姐姐姐姐”的叫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 反应了一瞬才想起自己如今是九镜山的狐狸小辞。
穿戴起身,刚拉开门,一只小东西便顺着门缝挤了进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那是个三四岁模样的小女娃, 化形还不太完全, 耳朵还是狐狸的尖尖耳, 屁股后头拖了一条蓬松柔软的白色小尾巴, 摇个不停。
看着这条尾巴,素玉立即知道她大概就是昨夜那只白色的小狐狸。
她仰起脸,奶声奶气地问:“姐姐, 你不是说这次回来要带娘亲最喜欢的泠果酒吗?你带回来了吗?”
素玉一怔, 随即飞快地想起了小辞包袱里的那一小坛酒。
当时在客栈听这兄妹俩对话,的确提过要带什么给住在山里的娘亲, 原来就是这坛酒。
“带了的。”素玉忍不住揉了揉她的狐狸耳朵。
小狐狸眼睛一亮,尾巴摇得更欢了:“那我们带着泠果酒去看娘亲好不好?我昨天去看她了, 她还摸了我的头呢。”
素玉的动作顿了一下。去看娘亲……父亲看女儿或许还看不出什么端倪, 可娘亲定是不一样的。
她这个冒牌货往跟前一站,只怕要露馅了。
她还在迟疑,小狐狸已经拽住了她的手指撒娇:“走嘛姐姐,你都多少天没见娘亲了,你不想她吗?”
这……不去又显得反常。
离家多日, 还惦记着给娘亲带酒的女儿,此番定然不会推脱的。
她点了点头, 声音软下来:“好。让姐姐带上那坛果酒。”
素玉回屋将包袱里那小坛酒拎了出来, 坛身冰冰凉凉的,这么一晃一股清冽的果甜味便涌了出来。
她闻着这味道,心头忽然一阵恍惚。
小时候, 祖母似乎也常喝这种果酒,而且总是喝着喝着就哭红了眼眶。
那时素玉还不懂事,趴在祖母膝头问祖母为什么哭,祖母只是摸摸她的头,说只是被呛到了。
后来她渐渐长大了,祖母便再也不喝了,她其实去县上也买过尝了一回,只觉得酸酸甜甜的,一点也不呛。
“走吧姐姐!”
小狐狸又拽了拽她的袖口,将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她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那条白色的小尾巴也在晨光里一摇一摆。
两人刚走到院子里,姬玄月也从屋中出来,叫住了两人。
“你们去哪里?”
素玉还没开口,小狐狸已经答了:“哥哥,我们去看娘亲!姐姐给娘亲带了泠果酒呢。”
姬玄月嗯了一声,抬脚跟了上来:“我也去。”
有这只小狐狸带路,两人也不必担忧走错地方。
只是这原身娘亲的院子并不在这座山上,而是隔着一条山涧,在另一座更矮更安静的小山上。
山上种了许多不知名的花草,一路走过去,满鼻子都是草木与花朵混在一起的清香。
等快到某处院子时,方才还蹦蹦跳跳的小狐狸忽然安静下来,尾巴也不摇了。
素玉察觉到她的变化,低声问:“怎么了?”
小狐狸仰起脸:“娘亲不喜欢吵闹呀,我们得安静些。”
素玉点了点头,抬眼打量那座院子。院子不大,篱笆墙上缠着些淡紫色的藤花,院中静悄悄的,看着竟像没人。
正看着,正屋的门被推开,一个端着碗的女子走了出来,瞧见三人微微一愣,随即弯起眼睛笑了笑。
她生得温婉,气息干净柔和:“小绪、小辞回来啦。正好,你们娘亲已经醒了,进来吧。”
“谢谢汀姐姐。”小狐狸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素玉与姬玄月对了一眼,也跟着唤了声“汀姐姐”。
三人轻手轻脚地进了屋。屋里弥漫着一股浅淡的药香,还混着一缕不知名的花香。
窗下摆着一张软榻,榻上铺着素色的锦垫,一个女子正斜倚在榻上,安静地望着窗外出神。
她侧对着门口,晨光照进来,在她身上勾出一层浅淡的金边。乌发只简单挽了个结,松松垂落在有些单薄的肩头。
听见动静,她没有立即回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向门口,露出一张眉眼如画的脸。
瞧见几人,她勉强露出了一个笑意,遮住了方才那一瞬的清愁。
“小辞,小绪。从山下回来了?”
她音色很是温柔,说罢她又看向小狐狸,伸出手招了招:“来。”
小狐狸这才摇着尾巴小跑过去,蹲在软榻边,把脑袋轻轻搁在女子手边,软软糯糯地又唤了一声:“娘亲。”
姬玄月与素玉跟着走进两步,也一前一后地唤了声“娘亲”。
素玉将怀里的酒坛放到了一旁的桌上:“娘亲,我从山下给你带了坛泠果酒。”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又落回女子面容上。
杏眼,黛眉,这轮廓,竟莫名让她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愣了好一会儿,她才发现面前的女子已经抬起了眼。
“小辞,怎么了?可是偷溜下山,被你父亲责罚了?”
“没有……”素玉飞快地收回视线,“父亲只收了我们的腰牌,并没有其他责罚。”
女子听了,低低道:“你们父亲平日最疼爱你们,我想他是舍不得责罚你们的……”
她说着,像是被这句话牵动了什么,思绪又不知飘到了何处,眼神虚虚地落到了桌上那坛素玉放下的果酒上。
她眼底像是笼着一层说不上来的愁绪,但她很快又垂下了眼睛,将那点情绪压了下去。
“好了,小枝,”她又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跟哥哥姐姐回去吧。娘亲有些累了。”
被叫小枝的小狐狸乖巧地点了点头,用脑袋在女子手心里蹭了蹭:“娘亲,那小枝先回去了,小枝会想娘亲的。”
“娘亲也会想小枝的。”
姬玄月与素玉也跟着起身告退,素玉没想到这么快就可以离开,这女子似乎并未看出两人的不同来,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她牵着小枝的手转身,迎面看见方才离开的汀姐姐又端着碗药进来了。
汀姐姐朝三人躬了躬身,这才朝榻上的女子走了过去:
“神女,这碗药喝了再小憩一会儿吧……”
素玉原本想要离开的脚步,顿时僵在了原地。
她似乎听到了……神女?
能被称作神女的,那不就是她的娘亲?
她僵在门槛边,脑子里嗡的一片。
娘亲……这是她的娘亲……
“小辞,怎么了?”
温柔中带着疑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素玉僵了一下,才缓缓转过身去。就见娘亲正望着她,目光柔柔地落在她脸上。
她就那样怔怔地看着,一时忘了说话。
原来方才那阵莫名的熟悉感,是因为她在娘亲的脸上,看到了与自己相同的眉眼轮廓。
只是娘亲更清瘦些,更苍白些。
素玉望着她,心口又酸又胀,喉咙也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吞咽都困难。
她知道自己不该失态,可眼底却不受控漫出一丝水雾来。
她努力睁着眼睛,才没让那水雾变成泪珠落下来。
“娘亲……”
她声音很低。
“我只是担心娘亲的身体……”
女子怔了一下,随即微微一笑,似乎在安抚她。
“去吧。娘亲无碍的。”
素玉还想说些什么,袖子却突然被人拉了拉,她被拉得一怔,顿时从那种快要失态的恍惚里清醒过来。
她飞快地垂下眼:“那……娘亲,您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您。”
说罢,素玉不再敢看榻上一眼,转身迈出了门槛。
-
屋内,言汀刚接过青婳喝空的药碗,一道修长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边。
言汀抬头一看,连忙退后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公子。”
来人正是季云见,他站在门槛处,身姿修长,气韵温和平静。
“言汀,你先下去吧。”
言汀应了声“是”,端着药碗低头退了出去。
季云见行至榻前,目光落在青婳脸上,细细看了片刻才开口:
“你身上无法离山的禁咒,我已经解决了。”
他从怀中拿出一枚小巧的玉牌,轻轻搁在一旁矮桌上:
“七日后子时,你带着这块令牌从南边离开,会有人在山脚接应你。”
青婳不可置信开口:
“你说什么……?”
季云见垂下眼,目光也不知落去了何处。
“婳儿,我知你心中没有我。当初选我与你成婚,不过是碍于你父亲逼迫,随手一指罢了。”
“那三个孩子的存在,也都是你醉酒之后将我当做了他才……可即便是意外,我也将他们当成至宝,将你当成我此生唯一的妻子。”
他顿了顿,抬起眼来,目光沉甸甸却又克制地落在她脸上:
“我知道我在修为上无法与你父亲抗衡,但我现在好歹有些用处了,你身上的禁制我研究了这么多年,终于寻到了彻底解开的办法。”
“七日之后,你只管放心离去,不会牵连到你那个孩子。”
青婳愣住了。
从前娘亲还在时,青闵便拿这禁制落在她与娘亲身上,逼她做九镜山的神女,时时贡献心头血。
后来娘亲为了她的自由,亲手了结了自己的性命,她才在悲痛中逃离了九镜山。
可青闵还是寻到了她的踪迹。他当着她的面,将同样的禁制落在了她与幺娘身上。
说她若再敢踏出九镜山一步,她的孩子便会日日承受禁制反噬,生不如死,直至死去。
她原以为她要同这禁制一起,在这九镜山上活到死,但现在有人同她说有办法能解开,她能再次获得自由。
在她的记忆里,父亲青闵以前也是很疼爱她的。
可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九镜山的妖日渐多了,青闵的修行也遇到了瓶颈。
而那些走投无路来求狐心露的妖,每一个都带着几百年、乃至上千年的修为。
他们跪在山门外,甘愿倾其所有,只求一瓶能掩盖住气息的露水。
“婳儿,一滴心头血,便能换取那妖几百年的修为。你哥哥修行艰难,你便当帮帮他……”
“婳儿,你弟弟渡劫在即,若修为不够,他怕是撑不过去……”
“婳儿,为父近日遇上了瓶颈,你再给为父一滴换些修为吧……”
最开始时,青婳并不算抗拒。
那到底是她的生父和她的兄弟,取一滴心头血,于她而言虚弱上几日,可于他们而言,却是能改变命数的东西。
血脉亲缘让她说不出一个不字。
直到心头血取多了,身子一日比一日虚。
而她的父亲靠着她心头血制成的狐心露换取修为,竟成了方圆千里无可撼动的大妖。
等她意识到这样下去不妥时,她已经没有与青闵抗衡的实力了。
青婳不敢相信,死死看着季云见:“可这禁制是青闵亲手落下的……”
季云见听见她带着颤意的疑问,露出了个安抚的笑来。
“我已经寻到解法。你放心去吧。”
“什么办法?”
“婳儿,我不会骗你的。若连此事都要骗你,你离山之后,若知晓那孩子日日受苦,你岂能原谅我?”
季云见看着她,目光温柔:“你知道的,我不会的。”
“我唯一的要求,是你将三个孩子都带走,别让他们孤苦伶仃……孩子我会提前半个时辰送出去,等你与他们汇合。”
他说完,收回目光。
“七日后子时,南边,别误了时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