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与蛇第四十九天 呆头蛇
是药灵的气息, 让他认出了自己吗?
素玉将笼子打开,手探进去,指尖小心翼翼靠近了那截蜷曲的蛇身。
小黑蛇没有躲。
在素玉指尖触到它的瞬间,它身子轻轻一蜷, 便顺着她的手指缠绕上来, 挂在了她的手指间。
挂着还不够, 小蛇还伸出了它粉色的信子, 在她指腹上轻轻舔了舔。
那触感又轻又软,也像是在安抚她。
方才在妖物集市上她都没能好好细看,眼下它安安静静落在她手指上, 她终于能仔细看清楚它身上的伤痕。
那身原本乌黑油亮的鳞片, 如今一片暗淡。
鳞甲掉了好几块,背上还有一道长长的伤口, 从颈侧一直延伸到身子中段。
新鳞覆在上面,薄薄软软, 比周围的鳞片浅了一个色号。
靠近尾巴的地方, 还有被利器勾住过的痕迹。
它又瘦又扁,比记忆中那条在院子里游走时圆润饱满的模样干瘪了不止一圈。
虚弱的模样让素玉甚至不敢用力收拢手指,生怕稍微一紧就把它捏碎了。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素玉忍着心头苦涩,呢喃出声,可惜它没办法回应她, 只安静落在掌心里。
该怎么办……?
老猴精曾说过,她是药灵, 她的血泪津液, 对妖物而言是极为珍贵的滋补之物。
素玉想到这里,她指尖凝聚起一团妖气,变化成小巧尖锐的形状, 对着自己指腹便划了下去。
殷红的血珠顿时从伤口中渗出,她鼻尖立即嗅到了一股浓郁的甜香。
她不及多想,将指尖凑到小黑蛇吻边,轻轻蹭了蹭它的鳞片。
小黑蛇在她的手指蹭动下,覆着白雾的眼睛又眨了一瞬。
粉红色的信子缓慢地探出来,在空中轻轻颤了颤,嗅了嗅她指尖上那滴将落未落的血珠。
可下一瞬,它不知为何阖上眼睛,将头偏开,那截细长的蛇身也重新蜷紧,将头埋进盘绕的身躯中,连血珠也不再嗅闻。
素玉看着这一幕,顿时想起了姬玄月说过的那句“药灵的津液我不会再尝一口”。
他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她,他说的话都是真的。
她心口猛地一酸,顿时涌上一股不知是恼还是心疼的情绪。
她脑子一热伸出手,像那日在院子里一样,精准地捏住了小蛇的两腮。
指尖只稍稍用力,便将那张小嘴捏开了。
依旧是钝钝的牙齿,粉色的蛇信子,毫无威慑力,只是那双蒙着白雾的眼睛瞪大了些。
她抬手,毫不犹豫地将指尖血珠挤出,一滴一滴,全落进了它被迫张开的咽喉里。
滴完后还捏住那张小嘴让它闭上,语气凶狠。
“吞下去。”
一人一蛇僵持了许久,指腹下小蛇的咽喉迟迟没有吞咽的动作。
可它肯定是闻出了自己的气息,不然也不会抗拒不肯咽下她的血。
素玉有些烦躁,她想了想,接着将它提起来,用指腹摸了摸它的咽喉,示意它赶紧咽下去。
蒙着白雾的金瞳还呆愣看着虚空,竟是还想抗拒。
拎着小黑蛇的素玉终于是忍无可忍,捏开它的腮,直接探指,压在了它咽喉深处。
软软的触感包裹上来,小蛇被压得本能吞咽,好歹是将那几滴血液吞了进去。
素玉抽回手指:“再抗拒,还这么喂你。”
强行喂过血,素玉将小蛇放在了枕头边,自己也躺了下来。
浅淡的月光下,小蛇周身鳞片透着伤后的黯淡。
“为何要挡那一击?”
素玉想起落水前那妖物狠狠扫来的爪风,他当时明明可以避开的。
“你若避开,现在就不会落成这样田地了。”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小黑蛇的脑袋,那双蒙着白雾的眼睛一直朝着她的方向,只可惜并没有聚焦看清的感觉。
它粉红色的信子探出,在她手指上虚弱地舔了舔,接着将头埋进了她的掌心。
素玉说不清她现在心中的情绪,或许还有被欺骗的埋怨,但更多的,竟是苦涩与心疼。
良久,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将那条蜷成一团的小黑蛇轻轻拢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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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玉这一觉睡得很沉。
自从变成妖后,其实她每日夜间都睡得不太安稳。可昨夜竟一觉无梦,还是屋外来往的脚步声将她从睡梦中唤醒。
她睁开眼睛,窗外天光大亮,远处天边铺开一片柔和的橘红色,看着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素玉刚撑起身子,旁边同榻而眠的女子也动了动,似有也要起身的征兆。
糟了,姬玄月还在榻上呢,万一吓到她们实在不妥。
素玉来不及多想,一把抓住盘成一团的姬玄月,手速飞快地将他囫囵塞进了腰间的荷包里。
荷包还有些空余,蛇身细瘦,进去之后刚好落在那十几颗珍珠上。小小蛇头从袋口探出半截,信子朝她的方向轻轻探了探,像在确认是她。
素玉用指尖轻轻抚过它的小脑袋,然后将荷包口一收,系紧了绳结。
侍女揉着眼睛坐直了,迷瞪瞪开口:“……我怎么睡这么沉?头也疼得厉害。”
素玉也跟着揉了揉太阳穴:“我好像也是,醒来浑身懒得很。”
几人对视一眼,都当是昨夜的米酒上了头,也没多想,各自起身洗漱收拾。
推门出去时,院里几个伏妖师正聚在一处,见她们出来便压低了嗓音说起了昨夜。
说是主家一行人都中了迷药,昏了一整夜。附近的妖气昨夜已经四散逃了,暂时安全,但为稳妥起见,还是趁早启程离开为好。
众人听完皆是一脸后怕,纷纷去收拾包袱、套马备车,不多时便乱糟糟地动了起来。
素玉照旧被安排上了最后一辆马车。车上除了她,还有两个侍女,昨夜怕是也中了药,一上车便打起了瞌睡。等两人陷入熟睡,素玉才悄悄拉开了荷包。
荷包里,珍珠的光泽莹润温煦,盘在最上面的那截小黑蛇微微仰起头,那双灰蒙蒙的眼睛仰视着她。
这一看,素玉竟瞧出了些不同来。
小黑蛇的蛇鳞虽然还是暗淡,可鳞片残缺的伤口处,明显比昨夜的状态要好了许多。
是她那滴血的缘故吗?素玉盯着荷包里微微松弛下来的小黑蛇,心中一动。
她想了想,将手指凑到唇边,牙尖轻轻一咬,划破了指腹。
细小的伤口里慢慢沁出一颗圆润的血珠,殷红殷红的。
她把指尖凑近荷包口,小心翼翼地送到小黑蛇的吻前。
小黑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信子探出半截,在空气里轻轻颤了颤。
可它没有迎上来,反倒把脑袋往珍珠堆里缩了缩,一副想要躲开的样子。
素玉眼疾手快,两根手指轻轻一捏,不偏不倚地捏住了它两腮。
小蛇细小的嘴被她捏得微微张开,露出里头粉嫩的口腔和细细的牙。
她盯着它看了两息,松了手,把血珠重新凑到它面前。
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它若不老老实实地喝,就别怪她直接把手指压进它喉咙深处去。
一人一蛇在荷包口对峙了短短一瞬。
小黑蛇的信子终于又探了出来,犹犹豫豫地在她指腹上轻轻一卷,将那滴血卷走了。
素玉又挤了挤伤口,新血渗出来,她示意它继续。
小黑蛇倒像是认了命,接连卷走了三五滴,可到底六滴时,它的脑袋往后缩了缩,信子收回了唇缝,再也不肯碰了。
才这几滴怎么够。素玉眉头一皱,再次捏住它的两腮,把手指悬在它微张的嘴上方,连着落了十几滴进去。
直到伤口凝住了,再也挤不出什么了,她才满意地松开手指。
小蛇被她松开之后,身子左右晃了两晃。
脑袋像喝醉了似的在珍珠堆上轻轻摆动,尾巴尖也跟着微微打颤,显出一种晕乎乎的状态来。
素玉瞧着它这副模样,又好笑又心疼。
昨夜那群猴精还在说要放她的血日日引用,想必她的血定是大补的好东西。
可眼前姬玄月的样子,倒像是补过了头。
小黑蛇在珍珠堆上晃了几下,终究撑不住了,沉沉地合上了眼。
素玉看了它好一会儿,确定它睡着了,才捧着荷包松了口气。
睡吧睡吧。村里的老人都说了,睡觉最能补精气神了。
她这样想着,也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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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倒是安逸,车队顺利到达了邬县。主家抵达,素玉便同他们再次道谢后告了辞。
好在邬县离青阳县并不远了,素玉想着等明日再赶路,便寻了个客栈住了下来。
这几日每日早晚两次喂食血珠,姬玄月的状态明显好了不少。
鳞片脱落的地方长出了软软一层新的甲壳,整条蛇的颜色也由黯淡变得有光泽了起来。
她这些日子跟着车队睡觉,已经好些天没露出过狐狸尾巴。
这夜她躺在榻上,想着放松放松,一条条尾巴便蹦了出来。
她照例将小黑蛇放在枕头边,可早上醒来时,却不见了踪影。
糟了,它那么小,该不会被压到了吧。
素玉赶紧坐起身,身旁两侧没有,枕头边也没有。她又探身往榻边的地上看了看,也没有。
她正紧张地要下榻去寻,尾巴上却传来一丝异样的触感。
身后,她那九条蓬松的白尾正懒洋洋地搭在榻上,其中一条毛茸茸的尾巴里居然漏出了一小截黑溜溜的尾尖。
素玉一愣,剥开那层厚实的狐狸毛,才发现那条姬玄月不知何时缠在了她的尾巴上。
细长的身子蜷在绒毛深处,被厚实的白毛盖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头还埋在她尾尖那撮金色的绒毛里,睡得正沉。
这蛇是什么时候爬到她尾巴里去的?
正想着,那条尾巴却像有自己的主意似的,不受控制地轻轻晃了晃。这一晃,绒毛深处那团小黑蛇便被颠醒了。
他从那撮金色绒毛里缓缓抬起头,蒙着白雾的眼睛茫然地睁着,粉红的信子在空气中探了探,这才朝她的方向转了过来。
“你为什么要睡在我的尾巴里。”
素玉下意识开口,问完才想起他如今似乎听不见。她只得伸出手,捏住那小小的蛇头,试图将他从尾巴里拽出来。
可小蛇似乎还未完全清醒,细长的身子本能地绞紧了几分,细密的鳞片碾过尾巴里那片从未被触碰过的皮肤,瞬间让素玉浑身一僵。
为什么尾巴……尾巴里被碰……会有这种感觉????
察觉到素玉的颤抖,小黑蛇不明所以松开,这才被她一下拽了出来。
小蛇被捏在手中,信子在她虎口上又舔了舔。
搭配着那双呆呆的眼睛和钝钝的牙齿,那无辜又茫然的样子,与方才缠在她尾巴里那股绞紧的力道判若两蛇。
素玉从那怪异的触感中回神,看了看自己的尾巴,又看了看手中黑蛇。
到底是强压下心中情绪,将小黑蛇捧在了手心里。
小蛇的信子在空中探了探,才像是找准了方向,朝她转过头来,又轻轻舔了舔她的手心,痒得素玉缩了缩手。
“饿了没?”
她将尾巴藏在身后,才自顾自地问了一句,也不指望他能听见。
反正问也问不出什么来,素玉照例将手指刺开一个小小血口,捏开了他还在呆呆吐着信子的两腮,血珠滴了进去。
小蛇那双蒙着白雾的眼睛顿时瞪得溜圆,细长的尾巴本能地缠绞上素玉的手腕,试图将她的手指往外推。
可不知是蛇太虚弱,还是她如今真的变强了,小蛇挣扎了好一番,也没能挣脱。
僵持片刻,见她没有松手的意思,小蛇到底是眨了眨眼睛,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
一小会儿后,素玉擦干净手指,将晕乎乎的小蛇放进了她的珍珠荷包里。
“睡吧。”
作者有话说:
蛇:吃多了,晕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