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与蛇第四十三天 你别哭了蛇
剑锋携带的伏妖灵气猛地劈来, 在姬玄月肩胛处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上,今日务必拿下这蛇妖。”
身后梁展的声音传来,同时响起的还有数道剑气的破空声。
姬玄月将昏迷的素玉拢在怀中,那双冷幽幽的竖瞳在晨光里眨了眨, 漆黑的蛇尾便朝周围狠狠扫了出去。
毫不收敛的妖气裹着被触了逆鳞般的暴怒横扫整个院子, 扑上来的十多名伏妖卫被那股力道狠狠甩飞出去, 重重砸在院墙上。
土墙轰然倒塌, 碎石与灰尘溅了满天。
几个伏妖卫当场便吐出血来,横七竖八地倒在碎砖堆里,动弹不得。
梁展被那股气浪逼得连退数步, 也吐出一口血来。
他还想再说什么, 可那蛇妖已经一尾横扫破了伏妖阵,卷着怀中昏迷的凡人朝天边遁去, 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梁大人……”
一名伏妖卫艰难地从碎砖堆里爬了出来,捂着胸口, 面色惨白, 显然伤得不轻。
“还追吗?”
“还追个屁。”
梁展抹了一把嘴角被震出的血迹,阴沉着脸扫过满院的狼藉。
带来的十八人折了大半,他自己也被那蛇尾的气浪震得气血翻涌。
眼下伤的伤残的残,如何能追。
他撑着剑站起身来,眼底却反而浮起一丝精光:
“你们都听到了, 这蛇妖方才亲口念出了裴鹤的名字。”
“小师弟与蛇妖勾结,知情不报, 你们都是人证。”
几名尚能动弹的伏妖卫面面相觑, 旋即齐声应道:“是。”
梁展将剑收入鞘中,最后望了一眼那蛇妖消失的方向,又扫过院中那片残留着妖血与符纸灰烬的碎石地面。
“走, ”他转过身,“先去将裴鹤带回伏妖司受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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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玉是被冰凉的触感弄醒的。
意识慢慢回笼,映入眼帘的是姬玄月那张熟悉的侧脸。
他闭着眼睛,轮廓分明,眉眼舒缓,就像之前每一个夜里醒来时看见的那样。
似乎什么也不曾改变。
素玉短暂地错愕了一瞬。
方才满院的伏妖卫、破碎的门板、金色的竖瞳、墨黑的蛇尾……原来都是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姬玄月还在她身边,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她几乎要松一口气了。
可腰间依旧持续传来着微凉的触感。
她有些茫然地低下头,就见梦中见到过的鳞片,正一圈一圈缠着她的腰腹,尾尖还轻轻搭在她膝上。
隔着衣料,她几乎能感觉到鳞片纹路刮擦过皮肤的触感。
素玉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夫人。”
有声音从她耳畔落下来。
她缓缓抬头,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眼睛。
是姬玄月,他静静看着她,眼神里也是她熟悉的温和与平静。
可腰上的尾巴还在提醒着她,她的夫君,真的是蛇妖。
素玉身体不由自主发起颤来。
被巨蟒缠绕,身体比意识更先一步明白了眼前的景象意味着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反应,那截缠在她腰间的蛇尾又拢紧了几分。
而那双温润的琥珀色眼眸也在瞬间变成了冷幽幽的金色。
瞳孔中心,是两条竖直的黑线。
在山中暴雨里见过的眼睛,此刻正从她夫君的脸上望着她。
“夫人,你在怕我吗?”
方才温和的声线,在这一瞬间也低沉起来。
姬玄月有些烦躁。
妻子看向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柔和的亲昵,只剩下了恐惧。
她整个人僵在他的蛇尾中,浑身上下都是抗拒的气息。
为什么?
他从未想过要伤害她,她为何要怕他?
他们不是夫妻吗?妻子为何要惧怕丈夫?
姬玄月下意识伸出手,强硬握住了妻子纤细颤抖的五指。
修长指节穿过她的指缝,同她十指相扣。
这样紧密的姿势,让他烦躁的情绪稍稍得到了一丝缓解,可下一瞬,妻子的眼泪便无声落了下来。
那滴温热的泪砸在他尾巴上,顺着鳞甲的缝隙渗进去,苦得他整条尾巴都僵了一瞬。
“放……放开我……”
姬玄月的蛇尾紧紧缠着素玉的腰,她动弹不得,连挣扎都是徒劳。
十指被他扣在掌心里,抽也抽不出来。
她挣扎了一番,终于彻底泄了气,只能困在他的尾巴里无声地落着泪。
“夫人,我说过,我不会伤害你的。”
姬玄月试图安抚他的妻子,一直以凡人自居的妻子骤然见到他的原身,不适也实在正常。
他得有些耐心。
可他的妻子依旧落着泪,发出了抗拒的声音。
“放开我!我要回家……”
看着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姬玄月心中莫名泛起一丝痛意起来。
他不想要素玉用这种眼神看他,他不想要素玉离开他。
他想让妻子快乐地流泪,永远只属于他一个人。
他盯着素玉眼尾的泪痕,突然伸手钳着素玉下颌,吻了上去。
齿关被轻而易举撬开,柔软的舌尖缠住她躲闪的舌,与她在唇齿间无声地厮磨。
那双冷金色的竖瞳近在咫尺地凝视着她,里面翻涌着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占有欲。
姬玄月不懂为什么他明明没有伤害她,她却要怕他,要离开他。
但没关系,他知道如何让她快乐。
只要像现在这样亲吻她,像从前每一个夜晚那样,他的妻子就会渐渐软了身子。
就会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就会发出那些甜腻的声音。
可这一次,他的妻子没有像往常那样闭上眼,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抬手揽住他的肩。
那双哭得通红的杏眼始终惊恐地睁着,眼泪无声地淌下,滑进两人纠缠的唇舌间,将那咸涩的泪喂进了他口中。
她在他怀中发着抖,她口腔里原本甜美的津液,此刻只余下惊惧与抗拒的苦涩。
姬玄月尝到了那苦味。
怎么还是苦的呢?一定是他吻得还不够深吧。
他烦躁地加深了这个吻,想要将那久违的甜蜜重新从她口中挖出来。
素玉被他吻得几乎喘不上气,只觉得眼前的姬玄月突然变得好陌生。
她想推开他,可身体被牢牢禁锢着,下颌也被他捏着,她动也动不了,只能张开口腔,任由他的唇舌纠缠。
舌根被吮得生疼,恐慌与绝望彻底淹没了她。
为何还要哭?
为何还不开心?
是他还做得不够吗?
姬玄月稍稍退开舌尖,低头盯着素玉微微张着的唇齿,她的下颌还被他捏着,合不拢,嘴角还挂着一缕未断的水光。
他目光在她口腔内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移上来与她对视。
“夫人,”姬玄月低声开口,“你知道为何你我成婚三月有余,你迟迟未能受孕么?”
他探出舌尖,轻轻舔过素玉脸颊上那道泪痕,将那颗滚落的泪珠卷入口中。
“腾蛇一族,若要使雌性受孕,必须用本体。”
“夫人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孩子么?我们试一试,好不好?”
素玉还没理解他话里的意思,缠着的蛇尾骤然松了一瞬,尾巴尖灵活地挑开了她衣襟系带。
视线余光里,那片紧密排列的墨色鳞片之间,突兀显出一截与她往日所见截然不同的东西来。
色泽更深,前端微微泛着湿润的暗光,仔细看,才发现那些暗光,竟然是细细密密的鳞片。
她盯着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那截尾巴尖还贴在她腰侧的皮肤上,凉得让她浑身一抖。
下颌获得自由,素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不、不要……”
那截尾尖还在她腰侧缓缓地移动着,而他的手已经落在了她的膝弯。
素玉惊呼一声,再次被姬玄月堵住了唇。
细细密密的鳞片已经贴了上来。
冰冷坚硬。
她会死的。
她一定会死的。
她是凡人,她容不下那些密集的鳞片的。
凹陷的一瞬间,素玉猛地挣扎起来。
可她的力道对于姬玄月来说,实在是宛若搔痒。
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含糊的字眼从纠缠的唇齿间溢出。
“不……不要……”
可姬玄月只静静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眸里,没有她熟悉的呵护与安抚,只有陌生的执拗。
怎么能这样呢?
素玉心中一痛,她的夫君是那个温和的,一直将她护在手心的夫君。
而不是这样会强迫她,让她恐惧的陌生妖物。
可她动不了了,方才看过的东西已经陷进寸许。
素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姬玄月停了下来。
那截探出的属于妖物的形状还悬在交错的鳞片间,却没有再向前。
怀中人紧紧闭着眼睛,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妻子的脸上的泪痕一道叠着一道,苍白的面孔上没有半分血色。
被他捏过的下颌印着淡红的指痕,衣襟凌乱地散开,露出削瘦的锁骨和一小截肩头。
她整个人在他怀中蜷缩成一团,单薄脆弱得像是暴风雨中的兰花。
那双曾含笑望着他的杏眼,此刻紧紧阖着,连看都不愿再看他一眼。
铺天盖地的苦涩将他淹没。
妻子的眼泪是苦的,呼吸是苦的,连皮肤底下蒸腾出的气息也是苦的。
怎么变成了这样。
这好像不是他想要的。
他只不过想要给她快乐,给她她期盼的孩子。
素玉腿弯骤然一松,陷进去半寸的东西脱离,她整个人一轻,落在了地面铺着的干草上。
她茫然地睁开眼睛,发现姬玄月不知为何松开了她,正低头给她系着腰间的系带。
漆黑的尾巴不再挨着她,全都盘在了姬玄月身后。
“对不起。”
“是我吓到夫人了。”
素玉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猛地撑着地面往后挪了挪,避开了他还悬在半空的手指。
她胡乱将衣襟拢上,又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粗糙的岩壁,才停下动作,透过朦胧的泪眼抬头看他。
姬玄月站在她面前不远处,变成了琥珀色的瞳孔垂眸看着她,眼底神色显得落寞和茫然。
他眉头微微蹙着,发丝有些凌乱,左肩的衣襟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底下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再往下,是那条盘在衣襟后的蛇尾。
那截曾死死缠着她不放的尾巴此刻软趴趴地垂在地上,在她看过去时,还往后缩了缩。
“我不碰你。”他往后退了一步,将那截尾巴又往身后藏了藏,“你别哭了,好吗?”
素玉看着眼前这个人,心中涌起一阵巨大的割裂感。
他的上半身是姬玄月,是她日夜相伴过的夫君。
可他的下半身,是妖物,是那条曾在山中暴雨里吓得她魂飞魄散的黑蟒。
她看着这一幕,再也不能自欺欺人。
她的夫君,是妖。
素玉强打起精神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处深山岩洞之中,身下铺着干草,外面天还亮着。
她心中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恐惧过后,现在全变成了被欺骗的失望。
“我要回去。”
“这是哪里,你放我回去,祖母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说着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她用袖子草草擦了擦眼泪,不再看他。
“这里是石哀山,离灵音村有些远。”
“夫人暂时还不能回去,夫人的祖母会有人安顿好她的生活和起居的。”
素玉抬起头来,泪眼汪汪:
“我为何不能回去?你是蛇妖,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我们的婚约自然做不得真。你放我回去。”
话音落下,面前的人陡然安静了一瞬。
那双低垂的眼睛里似乎骤然升起了什么情绪,又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夫人,”他声音听着更低了,“不要说这种话。已经拜过天地了,你我就是夫妻。”
姬玄月不知为何听到她说婚约做不得真时,心口处突然有些痛。
那痛不像妖丹裂隙那样尖锐,却沉闷闷压在他心上,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可你骗了我……”素玉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你是妖。你为何要娶我?”
为何要娶她。
姬玄月忍着心口的钝痛回想起这一切的源头。
他娶素玉,自然是因为她药灵的身份。
药灵的津液能修补他妖丹上的裂隙,让他不必再时时刻刻忍受痛苦。
妻子问了,他是该如实告知的,可他看着妻子含泪的目光,不知为何没能将这个原因说出来。
他想了想,换了一个说法。
“我虽是妖,却对夫人生了情愫,所以想娶夫人为妻。”
活着的日子太长,凡人里的话本姬玄月自然也是看过一些。
他还记得有一回他看过一本,里头差不多也是类似的场景,那妖物对凡人妻子说了这一番话,妻子不可置信,但最终还是接受了。
果不其然,妻子的表情显出震惊来,圆圆的杏眼呆愣愣看着他。
于是他继续说了下去。
“山雨中初见,我就对夫人一见倾心。可我自知是妖,夫人定是难以接受,这才隐瞒了身份。”
他微微垂下眼帘,静静地看着她。
“只是爱慕夫人,想与夫人长厢厮守。”
素玉呆住了。
她一直都是知道她的夫君说话直白,可这种表达爱慕情意的话,除了他第一次开口求娶时说了一次,成婚后是再没说过的。
爱慕……
他说他爱慕自己,才隐瞒身份求娶。
方才的失望与伤心,竟莫名其妙因为这几句话褪去了些许。
素玉目光落在姬玄月身后的尾巴上。
那条粗壮的尾巴明明方才还强悍得让她恐惧,此时却显得有些委屈地盘在他身后,一动也不敢动。
见她看过来,那黑不溜秋的尾巴尖尖,还像小狗似的左右摆了摆。
这……
素玉脑子里顿时回想起昨日那条被她捏住两腮,缠在她手腕上摇尾巴的小黑蛇。
“昨天那条小黑蛇……也是你吗?”
她吸了吸鼻子,还有些抗拒地缩在角落,但好歹没再落泪了。
“是。”
姬玄月身后尾巴又轻轻摆了摆。
“有人想将林府惨案嫁祸于我,使了些手段逼我现形。我担心夫人安危不敢离开,只能化作小黑蛇留在院子里。”
他说着,那截尾巴试探着朝素玉这边探了探,轻柔缓慢地卷住了她垂落在干草上的衣摆。
靠得这么近,素玉的呼吸还是窒了窒,方才那股险些被他贯穿的恐惧又浮了上来。
察觉到她的僵硬,那截刚卷住她衣摆的尾巴一顿,瞬间又缩回了姬玄月的身后。
“谁……谁要嫁祸你……”
素玉将被尾巴卷过的衣服往自己身边拽了拽,声音有些发颤。
姬玄月沉默了一瞬。
“可能是——”
轰——
岩洞外陡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妖力撞击,碎石从洞顶簌簌震落。
姬玄月面色骤变,猛地将素玉护在身下,用后背挡住了那片坠落的碎石。
烟尘弥漫间,一道阴恻恻的嗓音从洞口悠悠传来。
“玄君,你为何不告诉这凡人,你是因她药灵体质于你修炼有益,才娶了她?”
姬玄月周身气息陡然沉了下来。
他抬起头,透过弥漫的烟尘,看见了洞口那道银白的身影。
白晏负手立在树影下,依旧是那张似笑非笑熟悉的面孔。
“白晏——”
姬玄月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果然是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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