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与蛇第二十九天 忧郁蛇
时隔二十多日, 素玉重新回到了济安堂。
上回她无故失踪,着实把掌柜吓得不轻,还当她是遇上了什么不测。
好在当天玄离便替她圆了个说辞,说是她家中出了急事, 匆忙回了乡下, 来不及当面告辞。
所以掌柜见她平安回来, 气色也比从前好了许多, 便没再多问。
素玉手脚麻利又肯吃苦,从前在这铺子里便是个得力的帮手,掌柜也乐得让她重新留下。
济安堂做的是平民百姓的生意, 从早到晚抓药问诊的络绎不绝, 素玉很喜欢这种忙碌的感觉。
这些日子她不仅忙着熬药分拣药材,还跟着坐堂大夫学了些清理伤口和包扎的手法, 没过几天就做得有模有样起来。
掌柜见她上手快,还特意跟她商量涨工钱, 希望她能长期留下来, 素玉自然是应下了。
如此忙忙碌碌,日子倒是过得飞快,暑气渐渐消退,早晚还显出些许秋日的凉意来。
这日素玉照常在医馆里忙碌,门外忽然一阵喧嚷。
“大夫!大夫快来, 有人受伤了!”
素玉侧头往外看了一眼,就见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走在前头, 边走边唤着大夫。
他身后还跟着两人, 一个病患被另一个人搀扶着。
王大夫很快从里间出来,恰好挡住了伤者的身影,素玉只听到王大夫在问, “这怎么伤的?”
有人回答:“书柜倒了,他正好在旁边,用手臂挡了一下。”
“这不止擦伤,骨头也伤着了。”王大夫回头朝后喊了一声,“阿玉,把夹板、绑带和剪子端过来!”
素玉这段时间就是跟在王大夫身边打下手,王大夫说她心灵手巧,做事也沉稳,很愿意带着她。
素玉赶紧端起工具,快步走了过去。
走近了些,她才发现坐在椅子上的人,竟是素言松。
素言松侧身坐着,左脸额头有擦伤,露在外边的左小臂的弧度看着有些不对劲,像是骨折了。
他面色苍白,额上沁着冷汗,却咬紧牙根没发出半点声音。
素言松瞧见素玉,表情明显惊诧了一瞬。
“玉妹妹?”
王大夫听见这称呼,“你们是同乡?”
素玉生怕素言松暴露了她姬夫人的身份,在素言松开口之前抢先出了声。
“……嗯,这是我同乡,王大夫,东西放这里了。”
王大夫本就只是随意一问,他现在眼中只有伤患,他托起素言松的小臂,“你骨头折了,得忍着点,老夫先给你正骨。”
王大夫手指在素言松小臂上摸索一番,找准位置,猛地一旋。
素言松闷哼一声,牙关紧咬,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却没有叫出声来。
“是个能忍的小伙子。”
王大夫按着素言松的小臂,又仔细摸索了一番,“差不多了,再上竹板固定就可以了。”
他说罢侧头,对一旁的素玉开口:“阿玉,来,你来给病人上竹板固定,最后再清理一下病人额头上的擦伤。”
王大夫说完,就去柜台前开方子去了。
“陈兄,周兄,你们且先回县学吧,我这已经无碍,秋闱在即,莫要因为这点小事,耽误了你们温书。”
陪同而来的两人对视了一眼,见他这样说,便也没有再留。
而素玉已经坐在他面前,公事公办开始给他上起了竹板。
她将夹板固定好,正低头绕着绷带,便听见头顶传来素言松压低了的声音。
“玉妹妹,你怎么会在此处做这些活计?你夫君……他知道吗?”
素玉头也不抬:“他知道这件事,也请堂哥不要将此事说出去。”
她手上一使劲,绷带便牢牢收紧了夹板。
换作寻常人,这一下少说要疼得倒吸凉气,可面前人却一声也没吭。
她疑惑着抬起头,正正撞进素言松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
那一瞬,她似乎看见他瞳孔深处有一道银色暗芒闪了过去,像一条银蛇无声滑过暗处的水面。
她眨了眨眼,那双眼睛又恢复如常。
“嘶——”
素言松后知后觉地倒吸一口凉气,指尖微微发颤,声音里带了几分隐忍的吃痛。
“玉妹妹,你且轻些。”
素玉得到了反馈,这才重新垂下眼,继续手中动作。
绷带一圈一圈缠过他小臂,她的指尖偶尔会触碰到他的皮肤,那皮肤上的温度让她觉得有些凉。
她鬼使神差地想到了姬玄月。
他也是这种偏低的体温,每回她在情动中热得浑身泛红时,伏在身上的他却总是温凉一片,仿佛沉溺其中的只有她一个。
若不是他落在她耳边低哑的喘.息和收紧的指节,她大约真要以为那只是她一个人的失控。
她想着想着又忧虑起来,若姬玄月知道素言松今日来了医馆,她还与他接触了,只怕又要像上回在马车里那样,用那种温温的语气绕着弯问她。
想到这里,素玉手中动作又快了几分。
她利落地缠上竹板,打结,又飞快给素言松额头涂了些药粉,做完就往后退了几步,开始收拾托盘里用剩的绑带和药粉。
“好了。”
素言松低头看了看缠得齐整的绷带,又抬眼看了一下她退开的距离,再开口时语气显得有些低落。
“玉妹妹不必如此防备,我已明白你我之间有缘无分,不会再做纠缠了。”
他扶着吊起的手臂站起身来,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今日多谢你。”
王大夫正好写完方子出来,将一包药递到他手中:“每日早晚各一副,不得间断。”
“你这骨伤少说要养三个月,伤筋动骨一百天,马虎不得。”
素言松接过药,面露难色:“我在县学里住宿,那边熬药不方便,能否托医馆代熬?”
“可以,那你每日辰时和酉时前后过来取,这边给你熬好,你另付一份柴火钱便是。”
王大夫说着又打量了他一眼,“你既在县学读书,可是不久就要参加秋闱了?”
素言松点头称是。
王大夫便又叮嘱道:“幸好伤的是左手,不耽误你提笔。不过这几个月可得好生养着,莫要落下病根。”
素言松应了一声,去结了药钱,临走时同素玉道了谢。
“玉妹妹,今日多谢你。我明日辰时会来取药。”
他说完迈步跨出了门槛,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王大夫在一旁整理药柜,随口感慨道:“你这同乡倒是个能忍的,骨裂的疼可不是一般人受得住的。”
素玉没有接话,转身去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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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晏走出医馆所在的巷子,直到身后看不见济安堂那匾牌,才不自觉地扭了扭脖颈。
素言松这具身体太弱了。
筋骨松散,气血不足,他待在里面,四肢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捆着,动一下都觉得不痛快。
更让他不悦的是,为了保持凡人肉.体的鲜活,素言松的意识还留在这副身体里。
那无用的凡人书生,虽然微弱,却还是时不时地往外顶一下,想要将他推出去。
方才在医馆里看见素玉替自己包扎时,那股抗拒便格外明显。
若不是还要顶着这副皮囊行事,他也不必受这等窝囊气。
好在他前些日子斩杀了一只树精,从树精手中夺了一支狐心露,此露以九尾狐妖心头血为引,化入体内便能将妖息封得严严实实。
只要他不现出原身,莫说那深宅里的大妖,便是伏妖司那几个嗅觉最灵的家伙面对面走过,也休想嗅出他半分妖气。
白晏走在人群里,阴沉着脸将那股不适压了下去。
他已经将素言松的记忆翻了个遍,正是如此,他才更觉得这凡人无用至极。
自幼与那药灵青梅竹马,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竟还能被人横刀夺了去。
若这蠢货当初再果断些,早早将人娶进了门,他何须这么憋屈地困在一具凡胎里?
那药灵早该是他的囊中之物,唾手可得。
他蹙了蹙眉,想起方才素玉身上一丝药灵的气息也无。
那大妖倒是想得周到,还给她服用了仅次于狐心露的隐息丹,将她浑身的甘甜遮得严严实实,连残味都不让旁人嗅到半分。
但白晏很快露出了了然的冷笑,若是他得了药灵,只怕也要将她遮得严严实实才好。
想到之后的计划,白晏好歹收了情绪。
且让那妖物再享受几日,药灵迟早是他囊中之物。现在他得去山里看看,这妖物到底是什么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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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狗,怎么这时辰还往山上跑?”
“我娘病了,我上山寻点药草。”
“那你自己当心些,我们先下山了。”
“哎,好嘞。”
李二狗立在岔路口,笑呵呵地目送几位婶娘走远,待那几道身影彻底隐没在山道拐角,他脸上那副老实巴交的神色才慢慢褪去。
他抬手扭了扭脖子,他这几天总是不自觉地做这个动作,到底是凡人躯壳,筋骨怎么都舒展不开。
白晏已经在暗处观察姬玄月很久了,他每日白天十有八九都会来这山中。
白晏之前因为没有寻到完全遮盖妖气的法子,才迟迟不敢露面。
可如今他服了狐心露,自是再也不必担忧对方嗅到他的妖气了。
越往山深处走,四周的灵气便越发浓郁。
白晏表面上是一副被满地草药吸引的憨厚模样,心中却早已暗自警惕起来。
有关这座灵蛇山的传闻他早已得知,只怕这姬玄月十有八九也是蛇妖。
黑蟒……
白晏想到村民口中的描述,心中警惕又添了几分。
警惕虽警惕,可惧意倒谈不上。
一来是从过往种种迹象来看,这大妖盘踞山中近二十载,从未有过伤人的传闻。
二来,他如今这副躯壳不过是临时披上的皮囊,若真有什么不测,大不了弃了这具凡胎脱身便是。
这样想着,他脸上又挂起了李二狗那副憨厚模样,微微弓着腰,一边忧心忡忡地在草丛间翻找药草,一边往灵气最浓的方向走去。
姬玄月早就察觉到了那缕靠近的凡人气息。
他正以原型盘踞在山坳深处,这里是整座灵蛇山脉灵气最浓郁的地方。
这些日子以来,因为素玉津液的滋养,他妖丹上的裂隙已经愈合了大半。
灵气运转时不再有刀剐般的钝痛,修炼也比从前顺遂了许多。
他一动不动地盘着,周边只有风吹过的动静。
这些年来,偶尔也会有凡人往深山里来,大部分会被他吓晕,只有极个别会自己跑掉。
吓晕的那些他会清除记忆,用尾巴卷着送到有人经过的山道上。
自己跑掉的,姬玄月想了想,似乎这几年来,只有素玉一人。
想到素玉,他的信子又无意识地探了出来,在空气中轻轻颤了一下,尾尖也不自觉地在草丛里扫了扫。
药灵的滋味实在美味。
他原本的计划是等妖丹彻底修复后,找个时机假死脱身,将名下所有家产都留给她。有那些钱财傍身,她与她的祖母足可安然度日。
可如今他不想走了。
一想到他离开后她可能改嫁,会像包容他那样去包容另一个男子的触碰与亲吻,他就觉得烦躁和不悦。
想到这里,他扫来扫去的尾尖也垂下来,忧郁地贴着地面。
不如等妖丹彻底修复后,他寻个由头离家几个月,待报完血仇,再回来与她共度此生。
凡人寿命也就短短几十载,于他而言不过是眨眼之间。
这样计划着,他心头那股烦躁才慢慢化开。
耳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看来等会儿又得将哪个被吓晕的凡人卷着送回山脚了。
黑蟒缓缓抬起头,金色的竖瞳懒懒地睁开,然后对上了一张被吓得惨白的、属于凡人的脸。
“啊——!”
那张脸他认得,是山下村里常来砍柴的李二狗。
李二狗呆呆地瞪着他那双竖瞳,像是被定住了一瞬,然后猛地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跑。
黑蟒眼睑上的瞬膜缓缓滑过一遍,将那双金色的竖瞳遮了一下又打开。
也罢,没有晕倒也好,省得他还要费力气将他卷下山去。等夜间他再去一趟,将那段见到的记忆弱化掉便是。
山风吹过,黑蟒重新将头缓缓伏回盘曲的身躯之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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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晏低头快步走着,直到离方才那处山坳足够远、确认对方察觉不到他的妖气了,才从李二狗的身体里抽身而出。
李二狗顿时软软地倒在了草丛里,人事不知,而一道银白的残影,朝青阳县极掠而去。
片刻后,残影钻进县学厢房中,昏迷中的素言松睁开了眼。
他坐起身来,面色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那双金色的竖瞳,对视时那股熟悉的感觉,还有对方眼睑上方那片形状独特的残鳞,他绝不会认错。
“玄君。”
白晏缓缓念出这两个字。
“你居然没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