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夜晚的雪原安静又喧闹, 管灵琳坐在露台上欣赏了一会儿雪景,晚间时分露台外侧的玻璃会升上来,形成一片温暖又舒适的空间, 单向玻璃内是居住者的天堂, 而外侧是自然生物们残酷而平常的生活。
管灵琳端起身侧的杯子, 尝了一口冰冰凉凉的酒液,这是她白天时端过来的,雪原上酿的酒都带着凛冽的味道, 这还是庄朝看她好奇才给了她一小杯, 雪貂侍者是绝不会同意的——身为一个装载了联盟全部法条、神经网络联通星球智脑【细胞核】的完美机器人管家, 它是不可能给小孩喝酒的。
胭脂龙懒洋洋地趴卧在地上, 喷出一股温暖的气流,两片翅膀软软垂下,其中一侧还搭落在管灵琳腿上。
它的身上也弥漫着淡淡的酒气, 作为一头火龙, 小酌几杯……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哎哎小红, 打哈欠别喷火星子啊!”
“赫!”我的野菜被烧啦!
“呜~”请你吃烤野菜, 嘿嘿。
夯地龙顿时从哑光黑气成了更黑的颜色。
时间来到晚上十一点, 腕间的光脑适时传来细微的震动, 这代表管灵琳要去睡觉了, 但她不知怎么的,也许是身边的小红太暖和了, 又或许是手边小盘翻出来的、身上唯一一块白色的柔软肚皮太好摸,她左拥右抱, 不知不觉就一头栽进了梦里。
……
冷、好冷……
胭脂龙的翅膀明明还盖在自己身上,脖颈下是夯地龙呼吸的起伏,远处是卧室里床边落地灯的微弱光亮, 玻璃外是散落着寂寥星子光辉的茫茫雪原。
而她在做梦。
管灵琳清楚地明白这件事。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的身体好像变得很轻,灵魂似乎在飘飘悠悠地浮起,慢慢飞到半空中。
这种奇怪的失重感让她幻视自己正骑着小红在空中翱翔,直到某个时刻,鞍具外的能量罩如同肥皂泡一般被刺破,而腰间的安全带也在瞬息之间断裂,她就像一片最普通不过的雪花一样从胭脂龙背后栽了下去。
可栽下去后进入的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
“快走吧?”身边有人将她宽厚的手掌递给管灵琳。
还处于懵懂状态的管灵琳下意识抓住那只手,这才发现自己单膝跪倒在雪地中,但这片雪地并不是如她白日玩耍时那样洁白松软,反倒是透出一股冷硬的灰蓝色,膝盖接触到的雪花就像是每一片都在尽力舒展身躯向她的膝盖上刺来,直到将皮肉骨头都钻透才肯罢休。
抓住的这只手也并不柔软,它属于一位战士、一个正在带领族人穿过雪原冻土的首领。
它厚重、坚硬、手心手背都覆盖着伤疤和老茧,层层叠叠的皲裂和红红紫紫的冻伤。
这让管灵琳以为她握住了一块冬日里的铁,或者是什么经久耐用的打制石器。
“还能继续走吗?”首领用她沙哑的嗓音问,而后又紧紧闭上嘴,风雪又大又急,在这里穿行的人们个个面无表情,吐字都是一个一个往外蹦。
“我……”管灵琳借力站起来,才发现自己身上变成了一身厚重的、皮毛做成的衣服,最表面已经冻得硬邦邦的,像套了一层僵冷的铠甲。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这身沉重的束缚,关节处的皮毛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仿佛这衣服随时会碎裂成冰渣。每一次抬脚,每一次屈臂,都像是在对抗一层无形的、冰冷的桎梏。
眼前是永不停歇、吞噬一切的暴雪。雪片不再是轻柔的飘落物,而是被狂暴的风揉搓成砂砾般坚硬,带着刺耳的呼啸,鞭子一样抽打在裸露的皮肤上,瞬间带走所有温度,只留下针扎般的刺痛。视线被压缩到极限,几步之外便是一片混沌翻腾的灰白,天地间只剩下这狂乱的白色旋涡。
拉她起来的族长像一座沉默的山峦,稳稳地矗立在她身前,为她挡住了最猛烈的、仿佛要撕裂一切的风头。
她粗糙、布满冻裂口子的大手没有放开她冰冷僵硬的手腕,反而握得更紧了些,那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牵引。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身体作为屏障,一步,一步,沉重而坚定地拉着管灵琳向前挪动。她们的脚步都深深陷入没过小腿的雪粉里,又奋力拔出,留下一个个迅速被风雪填满的深坑。
在她们身边,还有不少挤挤挨挨的人影,如同风雪中顽强移动的黑色剪影——他们每个人都弓着背,低着头,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风的推搡和雪的羁绊。身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用兽皮粗缝的包裹,鼓鼓囊囊的,里面大概是维系生存的最后一点家当或食物,这些包裹随着他们的动作笨拙地摇晃着,表面也结了一层白霜。
整个队伍在暴虐的风雪中沉默地跋涉,没有交谈,没有呼喊,只有粗重的喘息被狂风瞬间撕碎,以及靴子、皮毛摩擦积雪发出的沉闷“咯吱”声和“沙沙”声,汇成一首压抑而顽强的求生行进曲。
风是活的。
它不再是单纯的气流,而是化作了拥有狂暴意志的实体。它尖啸着,在耳畔嘶吼着古老的、无人能懂的战歌;它旋转着,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条条鬼魅般的白色鞭影,抽打在队伍里每个人身上,几乎将所有人掀倒;它探索着,无孔不入地寻找着皮毛衣物上任何一丝可能的缝隙,将刺骨的寒意像冰冷的毒蛇一样灌进去。它推搡着每一个行进中的人,拉扯着他们的包裹,试图将他们埋葬于此,彻底停留在这片白色的炼狱里。
而这活着的风,是这片雪原真正的主宰,带着摧毁一切的蛮横与冷酷,肆意地玩弄着这群渺小而坚韧的生命。
不知道究竟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多久,人群中似乎爆发了一阵不大不小的呼喊声,管灵琳努力睁眼向前方看去,为什么……大晚上的雪原里会有一座用冰做的城堡?
“我们该进去借宿,否则都会死在这里!”
“可是究竟是谁有能力在这里建造一座冰雪城堡呢……说不定进去后,我们会死得更惨!”
“在外面就不是等死了吗?”
“呜呜,我不想死啊……”
争吵、恐惧、焦急、绝望正不断蔓延,直到这些情绪都被一句足以震破风雪的大喊打断:“族长,我们究竟该怎么办啊!”
拉着管灵琳的女人向前走了两步,直直凝视着那座冰堡,冻得通红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只用一秒就做出了决策:“我们进去。”
“但记住,只在门后停留,不要往里走。”
不要惊扰这座城堡真正的主人。
已经逐渐走入绝境的人们没什么好说的,他们重新打起精神,走近后慢慢推开城堡的大门。
极致的安静降临在每个人身边,与一门之隔外呼号的风雪截然不同。
管灵琳被族长拉近自己的身侧,她从身上的其中一个兽皮口袋中拿出块干硬发黑的肉,人群中的一个人取出了他们这些人唯一的一口锅,又从外面舀起半锅雪,将身上带着的最后一点可燃物点燃。
咕嘟声在冰门后响起,每个人都沉默地顶着那缕小小的火苗,从快要结冰的口水里幻想着自己最后一顿饭的滋味。
干硬发黑的肉再怎么煮也没有滋味,管灵琳分到了半碗稀薄的油水,她整个人还是有些迷茫,虽然明知道是梦,但为什么这一切会如此真实?她的手心还残留着身边“族长”带来的冷硬触感,可浑浊不清的油水中,倒映的分明就是她自己的脸。
一张和身边人格格不入的脸。
“咕嘟嘟。”
不只是谁掏出了隐藏在衣服内侧、贴身的兽皮袋,身边的人动了动,都向那边看去——
那个不大的兽皮袋里水声晃荡,不过装的不是水,而是酒。
拿酒的女人摸出身上几个容器,身边的人也有一学一,纷纷翻找,终于凑出了十个勉强可以称作酒杯的东西。而在场的人加上管灵琳,正好是十个人。
“这是狼血酒。”分酒的女人对她晃了晃手中酒袋子,“喝了吧?以后也没有机会了。”
她不知道是在说谁,只是自顾自地将自己的那份一饮而尽,又不过瘾地嚼起冻得梆硬的雪块。
管灵琳手中的酒杯是某种不知名生物的头骨,她双手捧着这东西,将堪堪覆盖碗底的酒液送入嘴中,太冷了,什么味道也没尝出来。
拿出狼血酒的女人看到她真的喝了,脸上露出久违的微笑,她盯着快要燃尽的火堆,第一个开口说:“我听过一个传说,其实我们现在已经进入了冥界,这里的风雪就是冥门在呼吸,雪原深处有活着的冰渊,尤其是当这里的极光转为血红色的时候,大地会裂开千米的缝隙,喷出带着鹿肉气息的暖风,触碰暖风的雪兔会变得巨大,但很快就会变成一堆碎掉的冰块,不知道人会不会也……”
“这算什么好故事吗?”第一个喝酒的男人说:“我听说在暴风雪中常浮现半透明女子,哼着无词歌谣为迷途者引路,跟随者会一路到达温泉绿洲,但若回头看她的面容,就会瞬间冻成冰雕。”
第三个讲故事的人温声细语:“在我小时候,家里的牧羊人说自己见过移动的兽骨,巨大的、张角的骨架在月光下重组,用撞角犁开冻土播种发光的苔藓,听说那些苔藓可以挖来吃,但我没有试过。”
“好不容易有来自别处的客人,又是最后一面,怎么说也要厉害一些吧?”第四个人眨眨眼睛:“我知道一个传闻,在这片雪原上,敲碎特定冰湖就能进入时间的夹缝,湖底沉睡着不老的神明,但如果敲冰者不虔诚,他会被急流卷走,三年后尸体才能出现在上游的冰川上!”
第五个讲故事的人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大的,他的头发与雪不知道哪个更白,“我知道与雪怪交易的人可以用记忆换取不冻之血,但会遗忘最重要的感情,如果我们有人找到它,也许就能走出这片雪原了吧。”
第六位叙述者说起绛色的极光是女神的纺线,天上垂落的星尘配上它,最终就能织成一件美丽的斗篷。
管灵琳终于忍不住提问:“穿上这件斗篷,就能抵挡住外面的风雪吗?”
“不是啊。”讲故事的妇人笑笑,“披上斗篷的人,最终会化作新的极光。”
“我还有,我还有!”队伍里年幼的孩子和她年纪相仿,看起来是想吓吓她,“这片雪原上有一种亮晶晶的虫子,据说吞食这些发光冰虫就能获得自己前世的记忆,但这些虫子会在胃里复活,噬咬你的内脏……最后把你咬得只剩下一张皮!”
管灵琳:“……”
为什么上述故事里的角色有好几个都很眼熟呢?
倒数第二个人言简意赅,只说:“暴雪后有时会出现冰阶,那冰阶通往天空,踏足者会消失于云层。从古至今,无人归来。”
最后一个讲故事的人,是管灵琳身边的“族长”。
她说:“据说将死之人会听见冰川传来钟声,钟响几次后,冥神龙将会携其灵魂飞向极光的源头……到那时,我的族人就不再有寒冷和饥饿,孩子们也能够嬉闹在春天里。”
“可是……”
“今晚过后我们就要化作这雪原深处无人认领的冰雕,我们的孩子、我们的故土、我们的故事,再也无人知晓。”
“来自远方的、冥神龙的使者啊,请聆听我们的故事,将它们传承下去吧。”
作者有话说:
冥神龙姐姐正在幕后听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