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2/4)
他看着管灵琳,浅灰色的眼睛里的火焰重新亮了起来,那种亮度比之前更加集中、更加锐利,像是把一团分散的野火收拢成了一束极细直到可以切割金属的光。
“拥有力量的一方,在拥有了远超对方的力量之后,它凭什么会选择共存而不是奴役?”
管灵琳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你刚才说的那些不攻击对方的原则、那些猎队不再深入繁殖区的默契、那些飞兽主动为迷路的猎人引路的故事——你告诉我那些是同时停下来的,你说人类和异兽同时意识到这样打下去只会一起死——好。“
守骨人往前踏了一步,这一步踩在光滑的骨面上,发出了一声虽然轻却极其清晰的脆响。
“但如果当时的情况不一样呢?如果某一方比另一方强大得多,强大到一起死根本不会发生,强大到灭绝对方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你觉得,那一方还会选择共存吗?”
管灵琳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但那些话在抵达舌尖之前就在她脑子里被重新检查了一遍。
守骨人没有等她回答,他继续说着,声音里的锈蚀感越来越重,像是某种金属正在逐渐失去它表面的光泽,露出底下更暗更硬的材质。
“你站在这里,站在龙神的遗骸里,身边跟着一只飓风龙、一只顺圣龙、一只战锤龙、一只毒蝰龙——你拥有力量,你拥有足以让这片土地上绝大多数居民望而生畏的力量,你说你不会用它来奴役别人,我信,但那是你。”
“你能保证你回到居住区之后,那些控制着资源、控制着信息、控制着高墙的人,他们也会和你一样?”
他抬起骨杖,指向管灵琳,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审判的意味。
“我问你——当城市建立起来、当道路修好、当高墙重新竖起来、当那些愿意工作的异兽被安排去送快递维护温室参与教学的时候——你凭什么保证这个过程不会变成另一种形式的奴役?你凭什么保证那些力量的最终流向,不会回到更强的压榨更弱的这个最古老最稳定的模式?”
管灵琳站在那里,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在微微发凉。
她能感觉到战锤龙在她的头顶更重地往下压了一些,能感觉到顺圣龙在她脚边站得更近了,能感觉到毒蝰龙在她的脖颈上缠绕得更紧了一点点,飓风龙在她身后悬浮着,青金色的鳞片在白色光晕中泛着持续而稳定的光,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塔。
她看着守骨人那双燃烧着的浅灰色眼睛,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开口了。
“我不能保证。”她说。
“我不能保证。”管灵琳说。
那四个字落进通道的空气中时,守骨人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干脆地承认。
他握着骨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某种反击的话语,但管灵琳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不能保证居住区的那些掌权者、那些控制着资源和信息的人、那些站在高墙后面做着决策的人——他们会和我一样想。”她看着守骨人,声音平稳,目光不躲不闪,“我只能保证我自己,保证我不会用我拥有的力量去压榨谁。”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侧过头,目光从守骨人的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脚下的地面上,光滑的骨面上映着白色光晕,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和顺圣龙的影子并排靠在了一起。
“但您的问题本身有一个问题。”她重新抬起头来,“您问我,‘拥有远超对方的力量之后,凭什么会选择共存而不是奴役’——您预设了一件事。“
“你预设了‘异兽’是那个‘对方’,预设了开拓区的人类是被压榨的一方,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在龙骸之下、在这片风沙之中、在你们生活的这片土地上——真正拥有力量的那个存在是谁?”
守骨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管灵琳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很轻,但在空旷的通道中依然发出了清晰的回声。
“您住在这具龙骸里,开拓区居民们的祖先在这具龙骸里避风、建屋、繁衍生息,它的骨骼支撑了这个部落几百上前年甚至更久,这里的人身上穿着的皮毛来自那些和你们共享这片土地的异兽,衣襟上挂着的兽牙来自那些你们狩猎或碰见的生物,开拓区人喝着骨粉水、敷着骨隙里长出的苔藓——这片部落的存在本身就是建立在这片土地上所有其他生命的基础之上的。”
她停了一下,看着守骨人的眼睛。
“你说异兽在施舍你们帮助,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在那些异兽眼中是什么样的存在?是寄生虫吗?是在一具巨大的遗骸上安家的小型生物,是靠着这片土地上的其他生命留下的馈赠才能活下去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存在。”
开拓区的人没有办法真正地‘奴役’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一个大型异兽,因为他们没有那种力量,能做的只是利用这具龙骸的庇护、利用那些偶然降落的善意、利用那些更强大的存在偶尔低垂的目光。
守骨人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管灵琳注意到他握着骨杖的手指微微放松了一些。
“你问我如果拥有了远超他人的力量,凭什么不会选择奴役——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您每天经过的那些肋骨、那些骨壁、那些金色的纹路,您觉得是龙神在奴役你们吗?”
守骨人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龙神的遗骸在这里躺了不知多少年,祂的力量依然存在于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角落,那些滋养着苔藓和地衣的矿物质、那些在骨隙中缓慢流动的东西祂的力量一直都在,但祂‘奴役’你们了吗?“
管灵琳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认真打磨过之后才放出来的。
“祂没有,祂只是留下了自己的身体,然后让它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祂没有要求朝拜,没有要求献祭,没有要求用劳动来换取庇护——祂只是存在在那里。
是人类自己选择了靠近祂、利用祂、依赖祂,这是在这片大地上人类的选择,不是祂的强加。
管灵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您怕的从来不是奴役本身,您怕的是当力量被集中到某一个人、某一个群体手中的时候——那个拥有力量的人或群体会失去对界限的判断。”
“您怕的不是异兽,您怕的是人类,因为您知道,这片土地上的人类本身就在彼此压迫。”
那些更强大的猎手占据更好的骨缝,那些更强势的家族掌握更多的骨粉和兽皮,那些更靠近龙骸顶端的居所永远属于更受尊敬的人——这里的人类已经活在一个更强的压榨更弱的的模式里了。
“您怕的是当更大的外部力量介入时,这里内部的那套压迫会被放大,而不是被消解。”
守骨人看着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的火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管灵琳感觉到了那个跳动的含义——那是被说中了某些不愿意承认的事实时才会出现的反应。
“作为生活在开拓区的人类,你们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居住区。”她说,“真正的敌人是那套强者奴役弱者的逻辑本身,如果有人现在站在龙神的骨头上,却用着和那套逻辑一模一样的语言,说自己想要平等,但描述平等的方式,不应该是把人类也抬到能奴役其他生灵的位置上去。”
守骨人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这是管灵琳第一次看到他出现这种明显的身体反应——之前他一直保持着那种佝偻而平静的姿态,像是在岁月中被磨去了所有的锐角。
但此刻那些被磨去的锐角正在从他身体的某些缝隙中重新生长出来,带着一种极其陌生的、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的棱角。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
“而且,”管灵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更冰冷的东西,“居住区没有力量吗?如果是这片龙骨庇护所、这些靠着异兽馈赠和龙骸庇护才活下来的部落,又真的能反抗什么东西?”
守骨人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剧烈跳动。
“边境哨站、那些在荒野边缘的观察点、信号塔和物资储备站,它们存在了五十年。”管灵琳的声音很平稳,但那种平稳本身就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力量,“我们学校有相关的课程,我记得一个大概的数字,居住区驻扎在开拓区边缘的军事力量,仅仅是常规配置,就已经足以在一天之内把这片部落夷为平地。”
守骨人的脸色在那一刻变了。
这是一个极细微的变化——他的下巴微微收紧了一些,嘴角的弧度变得更深更硬,像是有人在用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往中间收拢了一小格。
“我可不是在威胁您。”管灵琳说,“我是在告诉您一个事实,所谓的害怕那些更强的会压榨更弱的的事情——如果居住区的掌权者真的想那么做,他们根本不需要派什么科考队来记录、分类、编册。他们可以直接用力量把这里的一切覆盖掉,但我们没有,因为这些年开拓区的人依然在这具龙骸里生活着,依然在风沙中狩猎和采集,依然在和那些异兽形成你们自己的平衡关系。”
她看着他,目光里没有闪烁。
“那是他们选择了不这么做,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是因为觉得没必要,是因为成本太高,是因为有某种限制,但最终没有这么做。”
其实也是这里信号大概率失灵,但管灵琳胡诌得面不改色。
毕竟这是个态度问题。
身边的龙们各自寂静不语,管灵琳甚至感觉到飓风龙在勒她。
……气势上不能输。
通道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风从骨壁的缝隙中穿行而过,发出持续的低沉嗡鸣。
守骨人站在那里,握着骨杖的手指时松时紧,像是在和某种身体内部的东西做着持续的搏斗。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出现在他脸上的时候,管灵琳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下,因为那个笑容和她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都不一样——它不温和,不炽烈,不带着那种被说中要害之后的恼羞成怒。
它更像是一种“终于走到这一步了”的释然,一种藏在深处很久很久的、被压抑着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东西。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里那个锈蚀的质感变得更加浓厚了,“你说得对,我确实怕。我害怕那些力量被集中到某一个人、某一个群体手中的时候,它会变成对更弱者的压榨,我害怕那个人、那个群体——拥有龙的人、站在龙背上的人、被异兽簇拥着走进来的人——会忘记【界限】。”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管灵琳无法辨认的光芒,接着变成了浑浊的模样。
“……但我并不是毫无准备。”
他说完这句有些生涩的话之后,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任何解释。
他只是转过身,拄着骨杖,朝着平台更深处的那片白光迈开了步子,他的步伐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快到骨杖在地面上敲击出的节奏几乎是连续的,像是一串被按得越来越密的心脏搏动。
管灵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那片白光中越来越远。
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所有感官都在同时发出信号——顺圣龙在她脚边已经站起来了,翼膜微微张开,眼睛紧盯着前方;毒蝰龙已经从她的领口探出了大半个身体,信子在空气中疯狂地吞吐着;战锤龙在她的头顶重新调整了重心,四只爪子紧紧扣着她的发顶和肩膀;飓风龙从她身后缓缓地游到了她的身侧,青金色的鳞片在白色光晕中亮起了一层管灵琳从未见过的暗光。
她看着守骨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感觉到一股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凉意正在缓慢地向上蔓延。
“我们跟上,”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去看看【他】准备了什么。“
她迈开了步子。
顺圣龙走在她脚边,飓风龙悬浮在她身侧,毒蝰龙盘在她的脖颈上,战锤龙蹲在她的头顶。
五道身影穿过那片越来越浓的白色光晕,跟着守骨人那个越来越快的佝偻背影,朝着龙骨的上层走去。
通道变得越来越陡,脚下的坡度从几乎察觉不到的缓坡变成了明显需要刻意调整步伐的陡坡,墙壁上的金色纹路变得更加密集也更加明亮,那些光从骨骼的内部渗出来,把整个空间都笼罩在一种温润而持续的亮白色光晕中。
管灵琳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温度在逐渐升高,像是从骨骼本身缓慢释放出来的持续的暖意。
她走了很九很久,久到她开始数自己的步伐,数到大约三千步左右的时候,通道突然收窄了,两侧的骨壁从宽阔的距离骤然缩近,缩到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她需要把肩膀微微收拢,让顺圣龙缩小到更小的体型,让战锤龙把自己变得薄一些,才能从那道缝隙中挤过去。
穿过那道缝隙之后,空间骤然重新开阔起来。管灵琳站直身体,适应了新的光线条件,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前方。
她居然站在龙神的眼眶里。
那是一个巨大的、弧形的空间,像是一座被倒扣过来的穹顶,两侧的骨壁呈现出完美的弧形,表面的金色纹路在这里变成了密集到像是血管一样相互交织的网络,脚下的地面是平整的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能映出她和身边所有异兽的轮廓。
而眼眶的前端被一道粗大的藤蔓幕帘半掩着,灰白色天光从那些藤蔓的缝隙中渗进来,和骨骼内部的白色光晕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柔和而复杂的两个世界同时照进来的光。
但管灵琳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藤蔓和天光上。
她的目光落在了幕帘下方。
那里有人在。
很多个人。
他们被绑着,手腕和脚踝上缠绕着灰白色用藤蔓纤维搓成的绳索,绳索的另一端固定在骨壁上那些凸起的骨刺上;他们靠坐在骨壁下,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数量大约有七八个,穿着管灵琳熟悉的制服——灰扑扑的、带着居住区科标识的、袖口和领口都已经磨损得厉害的制服;他们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太清楚,但管灵琳能辨认出几个人的轮廓——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性,肩膀很宽;有一个短发女性,正低着头靠在同伴的肩膀上;还有几个人影缩在更后面的阴影中,看不真切。
她的视线从那些人身上扫过,然后停在了最右侧的一个身影上。
那个身影是坐着靠在骨壁上的,他的姿势和其他人不同,他不是蜷缩着,而是尽可能地坐直了一些,虽然被绑着,但后背是挺着的,他的身形瘦削,双腿修长,即使在那种被绑住的、明显处于困境的状态下,他依然下意识地把头微微偏向左边。
管灵琳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
不是哥们?你怎么也在这里,我记得当初你狠不得以死威胁大家不要来开拓区,怎么自己先跑进来了?
呃,她当初好像也很想组织探索队来着,现在也站在开拓区的土地上了。
管灵琳:这一定是诅咒吧!
那个人影是程百川。
“……程学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