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管灵琳平静地穿过那扇门。
她甚至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不想, 是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彩的那些丝线还在她手腕上缠着,温热的,柔软的, 像是某种无声的挽留。
也许是威胁。
她暂时不能揣测祂们的想法。
她有家要回, 有龙要见, 有太多太多的疑问需要答案。
彩的事,她记住了。
那两个人聊新衣服时平淡的语气,那些惨白的、干净的、一丝血肉都不剩的骨头, 那个男人张开双臂时脸上的平静——她都记住了。
但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应该做什么, 是应该打破那个闭环, 还是应该让它继续?
是应该告诉彩“你可以不吃”,还是应该告诉那些人“你们可以不献祭”?
她不知道。
以她的身份和立场说出这些话,有一种苍白的可笑感。
她只知道, 她不能假装没看到, 所以她会记住。等有一天, 当她足够强大, 当她有资格站在那些古老的、庞大的、令人敬畏的存在面前, 平等地和它们对话的时候——她会回来。
会问彩, 你现在需要什么?
会问那些人, 你们现在还需要献祭吗?
但肯定不是现在。
所以她穿过那扇门,头也不回。
门的另一边是白光, 不是那种刺目的、铺天盖地的白光,而是温和的、柔软的、像是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白光。
管灵琳眯起眼, 等着那种被传送的眩晕感袭来,但是没有。
她只是走了一步,就从菌丝的世界里走了出来, 像是跨过一道门槛,从一个房间走进另一个房间。
这让她有点恍惚,时之贝扔她的时候那么用力,千面巢母送她的时候却意外地温柔。
这些古老的异兽,一个比一个……诡异。
然后热浪扑面而来,不是普通的热,是那种能把空气都烧出皱纹的热,是那种刚一接触到皮肤就让人本能地想后退的热。
管灵琳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感觉到怀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抖。
流形龙从她怀里弹起来,整条龙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金属片层疯狂地震颤,发出刺耳的、濒临崩溃的颤音。
它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但那些银白色的金属流体在高温下开始变软、变稀,像是被放在炉子上的黄油,从团状的形态慢慢摊开、流淌。
“小银!”管灵琳惊呼一声,双手捧住那滩正在融化的银色流体,触感滚烫,像是捧着一把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金属液,流形龙没有回应,它的意识在高温下变得模糊、混乱,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几乎听不清的唧声。
【热……好热……灵琳……热……】
管灵琳的心脏猛地收缩,她把流形龙紧紧地捂在胸口,试图用自己的身体给它遮挡一些热量,但她自己也热,热得头皮发麻,热得汗水刚一渗出就被蒸干,热得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火。
她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又立刻被烤干,反复几次后,布料上结出一层白色的盐霜。
毒蝰龙的反应比她好一些。
它从管灵琳脖子上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热浪中微微眯起,舌头一伸一缩,在空气中捕捉着气味分子。
它的鳞片在高温下变得更加光滑,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像是涂了一层油。
“嘶……”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声,【热,但能忍,比冬天好。】
管灵琳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这条怕冷不怕热的龙,在这种地方倒是她们中最适应的一个。
也对,总不能三个都惨啊。
她深吸一口气,吸入的空气烫得她喉咙发紧,然后抬起头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她刚刚踏入的世界。
一打量她就愣住了。
她站在一条峡谷里。
不,不是“峡谷”——是伤口。
是这颗星球皮肤上被硬生生撕裂、又在漫长的岁月里被某种疯狂的力量缝合起来的伤口,两侧的“岩壁”不是岩石,是水晶,是密密麻麻的、丛生的、尖锐嶙峋的巨型晶体,从大地深处刺出来,像无数把指向天空的剑。
那些水晶不是一种颜色,是无数种颜色。
赤红的晶柱像凝固的熔岩,从岩壁深处斜刺出来,散发着灼热的、肉眼可见的热浪,它们周围的光线都在扭曲,空气在晶柱表面沸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管灵琳离最近的一根赤红晶柱至少有十几米远,但她已经能感觉到那种灼人的热度,像是有人在她脸上放了一个火盆。
冰蓝的晶簇紧挨着赤红的晶柱生长,像冰与火被强行拧在一起,那些冰蓝色的晶体散发着白色的寒气,在空气中凝结出细密的霜花,热浪和寒气在峡谷中交汇、碰撞,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撕咬。
深紫的晶体形状最诡异,它们不是那种规则的、棱角分明的晶柱,而是扭曲的、螺旋的、像是被某种力量拧过的形状,它们周围的空间在微微扭曲,管灵琳盯着那些紫色晶体看了几秒,就觉得恶心想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她的视线,把她的目光吸进去绞碎。
她赶紧移开眼睛,看向那些翠绿的晶棱,绿色的晶体是唯一让她觉得“安全”的,它们散发着柔和的、充满生机的绿光,像是春天的新叶,像是雨后的草地,但那绿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液体,又像是气体,在晶体内部缓缓流淌,管灵琳盯着那些流动的绿光,忽然想起彩的丝线,那些丝线也是这样流动的,活着的,有生命的。
管灵琳的本能告诉她:别碰。
那些水晶在生长。她能看出来。
不是植物那种缓慢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生长,而是更粗暴的、更急切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晶体内部搏动膨胀。
它们每搏动一次,就会爆发出刺目的射线和跳跃的电弧,有些电弧细如发丝,在晶簇之间跳跃、闪烁;有些电弧粗如手臂,从岩壁顶端劈下来,在峡谷底部炸开一团团火花。
偶尔会有小范围的爆炸——一块晶体内部的能量积压到极限,然后“噗”的一声,炸成碎片,碎片飞溅,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彩色的弧线,落进峡谷底部那条流淌着的、粘稠的“河流”里,激起一阵阵涟漪。
那条河不是水,是晶流,是无数细小的、被磨成粉末的水晶碎屑,在某种力量的推动下缓缓流动,它的颜色每时每刻都在变化——这一段是赤红,那一段是冰蓝,转过一个弯又变成深紫,它在峡谷底部蜿蜒流淌,像一条彩色的蛇,无声地、缓慢地蠕动。
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气味,像是金属被烧红后淬火的焦味。还有水晶碰撞时发出的尖锐嗡鸣,那种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骨头进去的,从牙齿进去的,从每一根神经末梢进去的。
管灵琳觉得自己的头骨在共振,牙齿在发酸,眼球在眼眶里微微震颤。
她用力咬住后槽牙,强迫自己适应这种环境。
适应不了……有点活人微死了。
峡谷深处有几个特别亮的光团,那些光团不是普通的水晶能发出的光,它们太亮了,亮得像心脏,亮得像太阳。
它们在缓慢地搏动,一收一缩,一明一暗,每一次搏动都会向周围辐射出肉眼可见的能量波纹,那些波纹推开水晶间的空气,在峡谷中形成一阵阵热风,吹得管灵琳的头发猎猎作响。
她盯着那些光团,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些不是普通的水晶,那些是……矿脉的心脏?
岩壁上有什么东西在爬行,管灵琳眯起眼,看到一些奇异的生物,它们的身体完全由水晶构成,或者说,它们的身体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水晶甲壳。
那些甲壳和岩壁上的晶体一模一样,赤红的、冰蓝的、深紫的、翠绿的,它们把自己伪装成水晶的一部分,在峭壁上无声地爬行,反射着诡异的光。
有些很小,只有拳头大,像蜘蛛一样在晶簇间快速穿梭;有些很大,像蜥蜴,像甲虫,像管灵琳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趴在岩壁上,一动不动,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头浑身覆盖着火红晶甲的巨蜥,它的体型大得惊人——从头到尾至少有十几米长,四肢粗壮,爪尖深深地嵌进赤红晶柱里,盘踞在峡谷深处最大的一处赤晶矿脉上。
那些赤红色的、散发着灼热热浪的晶柱,在它身下像是温顺的枝条,被它随意压弯、折断,它在吸收那些水晶的能量,管灵琳能看到那些赤红色的光芒从矿脉中涌出,顺着它的晶甲缝隙渗进去,像是在给它输血。
它每一次呼吸,都会从鼻孔里喷吐出灼热的晶尘。那些晶尘在空气中飘散,闪烁着细碎的红光,像火星,像血雾。它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冥想,但它的尾巴在缓慢地摆动,每一次摆动都会在岩壁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露出下面更鲜艳、更年轻的晶体。
管灵琳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流形龙在她怀里已经缩成一小团,银白色的金属流体在高温下变得半透明,像一块快要融化的玻璃,它的意识断断续续地传来,只有重复的、模糊的“热”和“灵琳”。
毒蝰龙也安静了,它把脑袋埋进管灵琳的后颈,整条龙绷得紧紧的,尾巴卷着她的手臂,像是在说:别动,别出声,别被那个东西发现。
管灵琳没有动。她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是用最浅、最轻的幅度换气,让滚烫的空气慢慢流进肺里,再慢慢吐出去。
那个巨蜥没有醒,它只是继续盘踞在矿脉上,继续吸收那些赤红色的能量,继续在沉睡中缓慢地摆动尾巴。
管灵琳慢慢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脚踩在碎石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但那些声响被水晶的嗡鸣声盖住了,被晶流的流淌声盖住了,被那个巨蜥的呼吸声盖住了。
她退了十几步,确认那个东西没有醒来,才敢微微松一口气。
离开了过于炎热的地带,流形龙看上去好了不少。
然后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团快要融化的银色流体,和脖子上那条绷成棍子的小龙,忽然有点想又哭又笑。
时之贝啊时之贝,你到底想让我看什么?
看献祭,看共生,看那些人类和异兽之间扭曲的羁绊,看这颗星球最原始、最狂暴、最美丽也最残忍的一面?
管灵琳深吸一口依旧有些滚烫的空气,把流形龙往怀里又塞了塞,把毒蝰龙的尾巴在手臂上绕了一圈,然后转身沿着峡谷的边缘,向远处那片稍微不那么刺眼的光亮走去。
作者有话说:
管:命苦的日子啥时候到头啊……